當天晚上,林孝明帶著一身疲憊回到家中。晚飯早已開過了,廚房給他留了一份飯菜,但他實在沒有胃口,頭腦中不住地想起當天下午黃案發生時的情景。傍晚的時候,羅城幾家報館的記者已經擠滿了羅城學生聯合會臨時辦公地點的那間小平房。學生會會長向記者們陳述了當天發生的事情,強烈的譴責商會王會長對檢查日貨的兩面派行為,以及他的兄弟黃佔鼇糾集打手毆打手無寸鐵的學生並導致蠶業學校校工在現場被刺殺的暴行。林孝明也在現場向記者們闡述了警官與不法奸商沆瀣一氣,阻攔學生搶救被圍毆的同學,導致人身傷亡的惡行。在現場進行簡單商量之後,這場不幸事件被命名為黃案,會議決定第二天組織學生去地方檢察廳控告黃會長的惡行。
過了一會兒,院子裡傳來匆匆的腳步聲,原來是大哥陳孝忠來了。陳孝忠一進門就說:“四弟,今天外面的情形我們都知道了,你有沒有受傷啊,老太太十分記掛。我覺得這場抗議活動我們應該參加,但是你不要衝在前面,畢竟你不是學生領袖,而且你已經成了家,如果你有個三長兩短,老母親與你媳婦會多麽痛苦啊。”
“大哥,話不能這麽說。對於黃家的倒行逆施,你們商會難道不該去譴責他嗎?應該要罷免他商會會長的職務。這半年來,學生的革命意志與活動給了我很大的教育。我從之江大學畢業回來之後,這個死氣沉沉的小城市讓我十分失望,但是這一次學生的革命行為,使我看到了這個城市和這些孩子們的希望所在。我是這些學生的老師,難道不能夠與他們在一起,支持他們,保護他們嗎?我想當老師的,除了授業解惑之外,還應該身先士卒走在學生的前面。”
“是的,四弟,你的想法沒有錯。但我們這只是關心你的安全。你在外面參加社會活動,可要愛惜自己,”林孝忠心疼地望著弟弟那一張疲勞的臉。他正要轉身離去,林孝明喊住了他:“大哥,今天傍晚的會議上,我們已經決定要動員羅城的商界明天罷市,支持學生運動。你看怎麽樣?”
“四弟,這是一個大是大非的問題,大哥我還是有堅定的社會立場。今天傍晚,羅城商會已經召開了一個緊急的常務理事會議,決定罷免黃會長,明天全市商行休市抗議,以支持學生的行動。”聽到大哥介紹的情況,林孝明感到異常興奮,一下子站起來,緊緊握住大哥的手。“好哇、好哇,學生們的努力沒有白費。死去的那一位學校員工在黃泉之下,也多少會得到一些安慰吧。”
“老四,該做的事,大哥我都會去做。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卷得太深,我不希望你受到什麽傷害。你得替咱們家、替母親、替你媳婦想一想。”林孝忠依然堅持他的觀點。
“好的好的,我會注意的。大哥,你回去休息吧。”林孝明並不想聽大哥的這些嘮叨,他有自己的想法與大哥不一樣,但他也不想公開與大哥衝突。
第二天,他早早就出了門,前往羅城學生聯合會,與來自各個學校的數千名同學,一起前往羅城地方檢察廳,遞交控告信與請願書。檢察廳派出一個小職員來接受學生的控告與請願,他臉色木然,並沒有隻言片語的回復。數千學生在檢察廳前聚集,高呼口號,向周圍過往行人派發傳單。當天晚上,學生們在重警彈壓的檢察廳前露宿,繼續進行抗議。這個晚上林孝明也沒有回家,他要陪同學生們度過了一個抗爭的夜晚。
當天晚上,
發現小兒子沒有回家,老太太非常著急。因為丈夫沒有回家,四少奶奶也坐立不安,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家人晚上匯集在客廳裡,老太太說:“孝忠呵,如今世道這麽險惡,我昨天就聽孩子們說,外頭把人都給打死了。老四媳婦說今天學生們鬧學運,老四也參加了,你看這天都黑了還沒有回來。我是實在不放心啊,你快叫人出去找,叫他今晚要回來。他鬧革命也不能不要這個家。” 林孝忠今天在外面也忙了一整天,商會號召全行業停市。他是常務理事也是今天行業停市的監督員之一。一整天,他與幾位監督員陪著市民與學生代表分頭上街檢查落實,當然也只能到主要商業點去查看一下。在這種情況下,他們這些商家代表也不敢乘坐黃包車,一天走下來,腳也要走斷了。現在回到家裡正要休息一下,卻發現家裡亂了套。他也不知道此時四弟身在何處。傍晚時,他路過檢察廳附近的街道,看到那裡人群聚集,旗幟飛舞,還有飯店人員送飯,原來抗議的學生要在這裡過夜。想起來四弟也是這一場學生運動的核心人員之一,應該也在現場。他叫來張管家,讓他帶人趕緊去把四弟找回來。
張管家帶著人來到集會現場,這裡有數百名學生在此過夜。時值夏夜,廣場上亮著電燈,學生們數十人一群分頭圍坐在一起,不時唱著歌曲,間或有學生代表發表演說,宣講北京五四運動的情形,揭露日商的經濟侵略。廣場的外圍有學生與自發而來的市民,擔任糾察隊員,不少商家派出店員給學生們送水,送糕點和西瓜。警察局在檢察廳周圍布下重重崗哨。站崗的警察,見學生安營扎寨,只是對周圍的民眾進行宣傳,並無意衝擊檢察廳;而且檢察廳裡的官員們,早已從後門溜走了,隻留下一座燈光通明的空樓。這些勞累了一天的警察,也少了幾分狠勁,又累又渴,東歪西倒地在牆角路邊抽煙休息,向周圍看熱鬧的市民訴苦抱怨,招來市民的白眼與譏笑諷刺。
張管家找到學生議事中心,見到林孝明正與幾個學生代表在一起議事。在這種公開場合,張管家也不敢叫他四少爺,只能改口叫他老四。見到家裡來找林老師,幾個學生代表就說:“林老師,你也累了一整天了,家裡不放心,你還是回家去休息吧,明天一早再來。這裡現場有我們幾個輪流值班就可以。廣場上的同學們也要輪流睡覺,明天才有精力進行抗爭。”終於在大家的勸說下,林孝明跟著張管家回家去了。
守在廳裡等候的一大家子人,見到林孝明安全回來了才放了心。老太太拉著老四嘮嘮叨叨教訓了好一陣子,林孝明也無法向老人家解釋什麽,隻好硬著頭皮聽。這時,林孝廉出來打圓場:“媽,你看老四出去一整天,一定很疲勞了,身上又髒又臭。你老人家讓他去洗澡,換衣服,早點休息吧。我看他都要累病了。”林孝明這才得到老太太的允許,在媳婦的陪同下回屋裡去了,他轉過身悄悄向三哥拱手作揖表示感謝,林孝廉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第二天一早,林孝明趕來廣場與同學們聚合,陸陸續續又有新的學生趕來,他們匯集在一起去省議會請願。要求釋放被關的學生市民,拘捕訊辦抗拒檢查日貨、支使打手毆打學生致死人命的黃家兄弟,改造商會。
省督軍李厚基一大早來到督軍府,聽了有關學生抗議的報告後,大發脾氣,暴跳如雷。派出軍警沿途攔截包圍前來請願的學生,打亂他們的隊伍,將部分學生分批帶往附近已經停課了的第一中學及工業學校內拘禁,並逮捕了走在前面的學生代表謝翔高、陳錫襄、盧富文、章於天等四人,將他們關押在督軍署。增援的學生與市民聞訊追到督軍署外,警局在此早已設下重重崗哨,又將帶頭的一批十五人拘拿住,說是要配合調查,這一回林孝明也在其中,被帶上手銬關進了督軍署。
近二十個學生被督軍府逮捕的消息驚爆了羅城,羅城日報發表了詳細的新聞報道,引發了各行業罷工、罷市以及學生罷課,連郊區農民也拒絕進城賣菜,羅城的社會生活完全癱瘓了。被關押在兩所學校裡的數百名學生唱起歌曲,高呼口號“抵製日貨無罪,反抗暴政有理”,吸引了越來越多的市民到學校附近聲援,他們衝擊警察防線,要解救被關押的學生,與警察發生了打鬥,現場充滿了群眾的呼喊聲與淒厲的警笛聲。
督軍府外也聚集了數千名的學生與群眾,他們高喊口號,要求釋放被關押的學生領袖。督軍府的警衛隊荷槍實彈,在樓外布下大批拒馬與鐵絲網,幾個出頭露面的下級軍官,被抗議群眾罵的灰頭土臉,而上級官員躲在督軍府裡不肯露面,派出兩位師爺與抗議的學生與群眾對話。被關押在督軍府裡的十多名學生與教師,聽到了督軍府外人聲鼎沸,口號喧天,感到十分振奮。為首的學生代表向看守的軍警提出,要與督軍見面,當面提出抗議,但是軍警面無表情如木頭人一般。林孝明對一起關押的同學說:“現在只有用絕食來表示我們的抗議。”得到學生的支持。這時來了兩個記者,代表抗議群眾了解關在督軍府內的師生是否受到虐待?引導的軍警得意洋洋地向記者介紹這些學生在這裡受到良好對待,督軍府只是向他們進行教育,並沒有采取強製手段,也沒有打罵他們。
林孝明看到有記者路過,趕緊用筆在手心寫了“絕食”兩個字,展示給記者看。靈敏的記者馬上點了點頭,表示已經得知。幾個小時後,日報突然發行號外,頭條大字消息就是“督軍府內府學生代表絕食抗議”,消息轟動的羅城,全市各處都發生了抗議活動。督軍李厚基迫於社會各界的壓力,隻好派出警員將藏匿在潭尾街長興懋紙行內的黃佔鼇捉拿歸案,並下令釋放被捕學生和群眾。不久,黃佔鴻也被捕歸案,並免其市商會會長職務。
一直到了傍晚,林孝明和十多位學生才被釋放出來,督軍府門口聚集著數千名學生與民眾,像迎接英雄一樣迎接這幾位被拘捕的師生民眾。與此同時,他們也得到了消息,被害的那一位蠶業學校的員工家屬將得到撫恤金,凶手也被逮捕等待審判。
林孝明在督軍府門口見到了來接自己的三哥和張管家。他見到三哥一臉愁容,就問到:“三哥,我不是已經出來了吧,你怎麽還這麽著急。”
“四弟,你看看你做的這個事情,你是成了抵製日貨的英雄,盡到了社會責任,但你的家庭責任呢?你能不能兩者兼顧一下?你問我為什麽著急?你說我的心情能好得起來嗎?老實告訴你,因為你出來參加抵製日貨活動,被關在了這裡面。咱們一家人是多麽著急呀,最要命的是母親大人,急的發生了高血壓,現在病倒在床上了。頭疼起來天旋地轉,就像西遊記中的孫悟空,被施了緊箍咒一般,老母親一輩子相夫教子,謹小慎微,她做錯了什麽事要受到這樣的懲罰。”林孝廉一邊走一邊數落著跟在身邊的弟弟。
林孝明知道跟三哥沒有什麽好說的,也就耷拉著頭,一聲不吭的跟在回了家。一進大門,他顧不上和在場的各位打招呼,直接就奔母親的臥室去了。離臥室門口還有幾米遠,他就聽到老太太的呻吟聲。他三步並著兩步走進房門,來到床邊,見到自己的妻子正坐在床邊伺候著老母親喝一碗湯藥。
看到丈夫進門來,素秋趕緊站起來,湊到床頭對老太太說:“娘,孝明回來了。”
正在頭痛中呻吟的老太太,好一陣子才緩過神來:“是老四回來了嗎?叫他到我床邊來,我有話要跟他說。”
素秋給丈夫端一張凳子放在床頭,林孝明趕緊過去坐了下來,“娘,我在這裡,你的病怎麽啦。”他看到躺在病床上的母親十分憔悴, 無神的眼睛,一頭雜亂的花白頭髮,心中感到很擔憂。
老太太的手顫抖著,無力地抓住兒子的手:“老四啊,聽說你讓警察給抓去,娘擔心死了,一著急就頭疼的厲害。兒子啊,你要多為娘和你媳婦想一想。自古以來忠孝不能兩全,在我們家,你大哥是在社會上做大事的人,忠的事情就讓他去做。我聽說這幾天他也做了很多好事。你就老老實實的待在家裡盡孝吧。哎喲,我不能多說了,我頭暈的厲害。”
素秋在一旁說:“孝明,你要多聽媽的話。她的身體可經不起折騰,醫生每天都會來看病,測血壓。血壓一直很高,已經吃過兩天的藥了,效果不是很好。媽的心一直牽掛著你,一個晚上都睡不著,所以血壓一直降不下來。”在這種情況下,林孝明無法向母親解釋什麽,他感到自己頭腦中也是一團亂麻。隻好安慰了母親幾句,先退了出來。
在接下來的這一段時間裡,雖然抵製日貨的運動不斷發展,已經在全國形成了一個強大的社會風暴,羅城的學生們也繼續積極參與。但是,林孝明只能有限的參與,因為母親的病與家庭的拖累,使他感到無法心無旁篤地去參與。只能在每天課後時間與學生代表們交流,討論問題,在校內做一些組織工作,每天按時回家。一個星期之後,老太太的病情逐漸穩定,血壓也降了不少。
老太太病好了,林孝明的心病卻起來了。他對大學畢業後遷就家庭返回羅城,以致於今天成為一種負擔,感到相當後悔。心想,如果有機會,還是要離開羅城,離開這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