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來啦。”一會兒從門後閃出一位年輕人,身著粗布工服,腰系圍裙,邊走邊用粗麻巾擦著雙手。他向坐在桌邊的林傳宗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小陳,這是老板的鄉親,從山上來,走了一天的路。你到對面的快活林面館,給他叫一碗三鮮面。”
“好呐。”小陳放下手中的粗麻巾,走出了店鋪。
“小陳是個好工匠,本分老實,人也勤快。他家就住在城門外的陳厝,他爹死的早,家裡有個80歲的老娘,母子相依為命,今年都35歲了,還沒娶親。”帳房先生望著小陳的背影自言自語。
約摸過了半個小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街對面傳來,空氣中飄來一陣香油的味道。
“三鮮面來啦。”一聲清脆的童音響起,店門口閃出一個十來歲小夥計,他身著黑衣黑褲黑布鞋,手提一個竹編的大食盒,紅撲撲的臉上掛著幾滴汗珠。他跨進店門,來到方桌旁,將大食盒穩穩地放在一張方凳上,旁若無人的打開食盒蓋,斜靠在盒邊上,盒中央是一大海碗的三鮮面,一雙竹筷,一把瓷湯杓。黃澄澄的面條上綠色的青菜,金色的黃花菜與白色的豬肉絲,配上蔥絲薑芽,香味誘人,看相十足。那食盒中乾乾淨淨的,一滴湯汁也沒有濺出碗來。小夥計手腳麻利地將面碗從食盒中端出來,放在方桌上,將湯杓與竹筷壘放在面碗旁,說了句:“請了。”便收了食盒,笑嘻嘻地向帳房先生與林傳宗鞠躬,退出店門,消失在夜色中。
饑腸轆轆的林傳宗,趴在桌上將這碗面吃了個底朝天,湯汁也喝了個一滴不漏,他咂巴嘴唇,品味著這碗面的味道。城裡飯店廚師的手藝就是好,他在家裡好歹也是個師爺的兒子,在縣城的飯店吃過飯,怎就沒有經歷過如此美味。林傳宗在桌旁胡思亂想,老李從櫃台後出來,關上店門,轉身拍拍傳宗的肩膀說:“孩子,去後面房裡休息吧。”
“嗯。”林傳宗起身拎上行李包,跟隨著老人進了後屋。
店鋪的後面是包箱工坊,雖然燈已經暗了,但仍可見到有幾個台上放著未完工的箱子、工具與零配件。在靠北牆一側是一排多層長木架,上面放著多個已製成的箱子。工坊左側有幾個小房間,李先生推開一扇門,點亮桌上燭台中的小蠟燭:“孩子,你就住在這裡。我在隔壁間,有事叫我。”說完老人家打著哈欠轉身離開。
林傳宗關上房門,轉身打量這個小房間。房裡有一張架在板凳上的板床,鋪著草席,有一床薄被子,一個竹枕頭,床頭上方是一扇發黃的木板窗。因為關著窗門,這房間裡有一股很重的潮濕味,而且還夾雜著許多奇怪的氣味。林傳宗趴在床頭,將那扇木板窗門向外推去,發現這扇窗門是向上撐起的,窗框邊有一根木條可以撐住窗門板。
窗外是堆著各種貨料的院子,雜亂而有異味,但新鮮空氣還是衝淡了房裡這一股潮濕的悶氣。他感到疲倦,滅了蠟燭,和衣躺在木床上。這一路上走了不少路,雖然有時乘牛車,但那板車在山路上顛的利害,對於第一次出遠門的他,也是一段不輕松的旅程。林傳宗想起在家中的父母和弟妹,眼角流下了淚水,他感到茫然,如墜雲海,終於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這屋裡有了陣陣的動響,從屋梁上傳來。林傳宗從睡夢中驚醒,他分明感到有一隻大耗子從梁上爬了下來,來搶他手中的那碗面,而他正在吃麵。一時驚慌,面碗脫了手,啪的一聲砸到石板地上,
嚇了他一跳,起身立在床前,一頭大汗,他做了一場夢。但這房梁上確實有黑影掠過,有耗子在咬架。 次日清晨,後院傳來一陣響動,將林傳宗從沉睡中喚醒。他起身推開窗板,天色已亮了,太陽還沒有見到。他循聲找去,是昨晚給他買面條的夥計陳大哥正在打掃院子,傳宗趕忙走出房門,來到後院與他打招呼:“早啊,陳大哥。”
小陳咧開嘴衝著傳宗笑了笑。“我能做些啥?”林傳宗問。
“你先幫我掃地,我去燒早飯。早飯後跟我做些事。”陳大哥將手中的掃帚遞給傳宗,就返回房中去。
林傳宗認真的掃起院子來,院子內外有幾棵不知名的大樹,一夜北風中落了遍地的黃葉,其實也頗為好看的,他想起在讀詩時見過這種情景的描寫,一時又想不起是哪一句詩。
早餐後,林傳宗被帶往後院的工棚中,聽陳大哥講解有關皮箱製作的一些簡易知識。這時太陽已經灑滿後院,深秋的時節裡顯得暖洋洋的。過了不久,劉先生到後院:“傳宗,你趕緊出來,老板要見你。”傳宗跟著老張回到前廳。
林傳宗跟著老張進房來,站在門邊,有些發蒙,低著頭,雙手不知往那裡放。
前廳八仙桌旁的太師椅上,坐著一位胖乎乎的中年人,他剃了個光頭,方方的臉上濃眉大眼高鼻梁闊海口,面相莊重,目光炯炯。“傳宗呵”,中年人說,“我看過你父親的信了,你就跟陳師傅學學手藝,在店裡的生計由劉先生給你安排。”
“是的”林傳宗小聲回答道,從這天起開始了學藝生活。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林傳宗在皮箱店學藝四年,二十歲成為一個手藝出眾的師傅。他在銷售上也是一把好手,幫老板在附近的城鎮開了多家皮箱店分號。老板對這個年輕人十分滿意,便將獨生女寶琳嫁給他,林傳宗做了上門女婿。次年寶琳就給林傳宗生了一個兒子,取名林德水。之後每年一個,寶琳給他生了六個兒子。而林傳宗也將家族的生意從皮箱店拓展到百貨土產木材與錢莊,開辦了福順號百貨公司,建春茶葉店,福記木業。
在老太爺79歲生日慶典上,家族眾人給林府送了一塊匾“六順堂”以彰示林府人丁興旺,業興財盛。到老太爺80多歲去世時,林傳宗已將福順號建成屈指一數的大產業。
面對一個龐大的家產與六個兒子,林傳宗十分陶醉。他深感當年老師爺將他送出家鄉小山城的遠見,可惜在他學藝出師不久,多災多難的家鄉鬧瘟疫,老師爺不幸染疾,一病不起,不久就去世了。母親帶著弟妹回了娘家,林傳宗在嶽父的關照下,特意回了一趟母親娘家,為她們帶去一筆資金,為母親及弟妹的生活做了一個安排,後事不在話下。
林傳宗為這六個兒子請了一位中過秀才的師爺,在家中辦了一個家塾。 長子林德水十八歲時,林傳宗為他聘娶了本地旺族劉家的三小姐劉慧萍,她為林德水生下4個兒子,即孝忠、孝文、孝廉與孝明4兄弟。
林傳宗在60歲上,因勞累成疾,不治辭世,太太寶琳也在六十五歲去世,自此林德水成為一家之長。林德水接掌家業時年已40歲,他就像一位等候國王退位的王儲,熬到頭髮白了才得到王位。一晃十年的時間過去了,林德水也到樂知天命之年。長年的操勞使他明顯地感到心力不支。經過與林德文商量後決定,讓長房長孫林孝忠放棄學業回家來幫助經營家族商業。林孝忠自然是不願意放棄學業,但是看著家族業務的增加與漸漸老去的父親,他終於下了決心,第二年秋天從省城協和中學畢業後放棄上大學,回家出任公司助理,協助父親料理家族事務及公司業務。第二年春天,羅城的各個商家籌備聯合商會,同業們共推林德水出任羅城商會的首任會長。
自從兒子回家幫辦商務以後,林德水悉心地栽培他。經過幾年的磨練,林孝忠終於能夠獨當一面了。從上一代開始,林家經營典當鋪已經20年,林德水有心創辦一家大錢莊,獲得二弟德文的支持,現在兒子在業務上已經上手了,他可以騰出精力來籌備這件事。當時,這座城市已經有多家錢莊,都是單一經營錢莊業務的。由於林府有多種經營,特別是進出口業務,日常有大量錢款需要轉帳。之前這些業務都經由別的錢莊辦理,有了自己的錢莊,就更加方便與快捷了。這一年秋天,終於集資200萬銀元本金,開辦昇和錢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