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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斜更漏煙山遠》第7回 老太爺投親避匪亂 大公子接班創大業(上)
  林府在羅城歷史悠久。90年前,高老太爺林傳宗於隻身來到此地,至今已傳了六代人,而且分支多脈,人丁興旺,家業興盛。

  林氏原籍在距羅城100裡地的崇安縣城。林傳宗的父親是秀才出身,在縣衙當師爺,守著一份清廉的俸祿,一家五口人倒也生活無憂。清鹹豐年間,林傳宗15歲時,拳亂四起。當年5月,縣城被拳匪包圍。一個月的圍城讓這個只有100名團丁的小山城撐不下去了,人困馬乏,人心惶惶。一天凌晨有人開門獻城,天明時分縣衙被圍。而縣老爺早已在前一天晚上舉家易裝悄悄離開了,整個衙門只有林師爺守在簽事房中。拳匪沒有為難這個老書生,只是將他趕出了縣衙。

  匪亂持續了半年,農民四散奔逃,地裡的莊稼荒廢了。那一年秋天,城裡開始鬧饑荒,米價飛漲。林師爺本來就靠一份薪水養家,現在小山城落入亂民之手,師爺一家的生活難以為繼,只能靠往年的一點積蓄度日,一家人每天就喝些粥,吃一些豆腐鹹菜。

  亂世之時,私塾書坊都停課歇業了,在家的學生們也無心讀書。林傳宗終日默默無聲地守在家裡,幫母親照顧兩個年幼的弟妹,早晚倒也有心無意地翻看課本,但常常看著書就發呆,悄聲地歎氣。這一切都被林師爺看在眼裡,他知道兒子不安於在亂世中混日子。但林師爺是個讀書人,除了寫字,一無是處。看到在這兵荒馬亂的日子裡,不少人家的孩子因為無法度日紛紛投了亂匪,他不願兒子也走這條路,就決定讓傳宗下山去投奔在羅城做手藝的堂哥。這天晚間,林師爺將這個想法與老婆吳氏做了商議。吳氏不忍尚未成年的兒子離家獨行,聽著丈夫的話,不禁失聲抽泣。

  次日早晨,天氣陰冷。這一段時間,孩子們無所事事,每天都起床晚。

  林師爺要與兒子談說心中的盤算,便將全家早早地叫起了床。吳氏正將那一小鍋可以照人的清湯米粥分進一個個陶碗裡,聽到丈夫說起這個事,手中的飯杓不禁發抖,一杓的清粥灑落在桌上。她望著只有16歲的傳宗,一時語塞,兩行眼淚如脫線的珍珠不停地落下。“傳宗呵,爹娘對不住你了,你才16歲,卻要你離開這個家。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在這個亂世中你讀不成書了,這裡也沒有你謀生的路。我們想讓你到羅城去投你的堂叔,他是羅城東街福記皮箱店的老板,你到那裡去學徒吧。”林師爺一副可憐巴巴的神情盯著兒子。

  林傳宗低頭喝粥,16歲的他無法表達對這件事的判斷,作為師爺的兒子,雖然不是富裕之家,但他倒也沒有過什麽苦日子,在讀書、玩耍中長大。今天要離開這個安穩的家,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去,他也沒有思想準備。但這半年來世事動蕩,家道中落,他有切身體會。他終於放下碗,抬起臉來,衝著爹媽點了個頭,“嗯”的一聲剛出口,眼睛也紅了。這一天裡,林傳宗啥事也沒乾,只是一直坐在門口守著弟弟妹妹,看他們在院裡玩。

  當天晚上,林師爺在煤油燈下給遠在羅城的堂兄寫了一封信,拜托兄長念在同祖同宗的份上,多多看顧傳宗,吳氏在床邊默默地給第一次出遠門的兒子準備行李。說是行李也只是簡單的換洗衣服而已,用一塊包袱布打了一個包,當然其中還有一包晚飯時烙的粗面餅與一瓦罐家製的鹹菜葉子。母親備好兒子的行李,悄悄地來到孩子們的床前,三個孩子均已入睡,兩個幼兒睡得正香,而大兒子的眼角卻掛著一滴淚珠。

母親不禁一陣心酸,依在門框上獨自垂淚。  次日早上,林傳宗在父母親的千叮萬囑中,背上包袱。臨出門時,母親又遞給他一把半新的油布傘。這一天,小城裡有幾個青壯年人結夥出行,他們在這個日漸敗落的小鎮中已看不見生活的希望,還因為他們在城裡有遠親近戚,這點燃了他們重新生活的一點點希望。林師爺將兒子托給這些鄉親,請他們帶傳宗到城裡去。

  對於林傳宗來說,離開家庭去一個陌生的地方,顯然是出於一種茫然與無奈的心情,他知道時世艱難,家計維艱,不能再在家無所事事,因此他對進城投親謀生還是懷有一些希望的。一行人在鎮上租了一輛牛車,一路無話,走了兩天,這才進了羅城。同行的鄰家大哥按林師爺的交待,將林傳宗領到東街唐家胡同去找福記皮箱店。

  從鄉下來的孩子,進城是一件令人眼花繚亂的事。同行的鄉人在城門口為林傳宗問明了方向,大家相互告別,各行其道,很快就分散到城市的大街小巷之中去。

  林傳宗抬頭看了一眼城門上的大字牌匾,上面是清光緒年間本地一位狀元手書的楷字“景福門”。天色漸晚,城門外的江水上泛著落日的紅光,一陣江風從城門洞中吹進來,冷颼颼的,林傳宗打了一個寒顫。他低頭瞧了瞧腳下的青石板路,這條路從城門口向城中延伸,兩旁的數十家商鋪中已經亮了大大的煤油燈,路燈也點上了。林傳宗整了整背上的包袱,腹中感到一陣的饑餓感,他緊了緊腰帶,向城裡走去。

  唐家胡同位於“景福門”內的一條青石板街上。這是當地的一條商業街,從明未開始各行各業聚集在此,已有數百年歷史。沿街兩側排開數十家店鋪,這裡有享譽四方的福祥絲綢店,大同鞋帽鋪,建春茶莊,快活林餐館,多家日雜百貨的買賣也十分興隆。在一段街面上有多家手工藝店,打鐵鋪,棺材店,響器行,還有就是林傳宗此行的目的地-福記皮箱店。他沿著青石板道一路走去,東張西望,希望快點找到福記皮箱店。

  天黑以後,各家店鋪的燈光照著自家門前的路,加上那些昏暗的路燈,這一路上還是明晃晃的。走過半條街,一堂大門面出現在眼前,門前的貨架上疊著從小到大的數個棕色漆皮箱。店面上方的大招牌,紅底黑字寫著“福記皮箱店”,他心中像揣著一隻小兔子蹦蹦跳,終於找到地了。林傳宗在門前停下腳步,向店中張望。

  福記皮箱店的店面並不大,店堂大木架上整齊地堆著不同尺寸與顏色的牛皮箱,這是城中幾家箱櫃店中生意最好的一家。牛皮箱是城裡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東西,置辦家產,娶媳嫁女都少不了皮箱。皮箱店的老帳房李先生正在燈下記著當日的台帳,冷不丁抬頭見大門外有一個孩子探頭探腦,他放下手中的毛筆,盯著這個孩子。

  門外天色已黑,路燈微弱,他看不清這個孩子的面容。從他的裝束上看,一身黑色的對襟外衣,光腳穿著一雙沾著泥的老布鞋,提著一個布包袱,頭髮亂蓬蓬的,站在門外猶豫不決的樣子,像是來自山區的孩子。

  李先生咳了兩聲,清了清嗓,端起黃銅的水煙筒,一邊咕嚕地吸著煙,一邊踱出櫃台,來到店門口,他才看清這個孩子的容貌。這是一個清瘦的孩子,雖然衣著簡樸,但態度文靜,面上掛著一絲拘謹的笑容。

  李先生吸了幾口煙,問道:“孩子,天色這麽晚了, 你在這裡做啥?”

  林傳宗找到地方了,心中頗為高興,但他仍然感到緊張,因為這位老先生的眼光不太友好地盯著自己。傳宗定了定神,舔舔一天沒有喝水而乾裂的嘴唇說:“老先生,我叫林傳宗,從崇安縣來,我要找這裡的林老板,我有一封給他的信。”說著林傳宗放下布包,從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土紙信封,雙手托著,恭恭敬敬地遞給老先生。

  李先生對眼前這個孩子得體的言行有些吃驚,他忙放下黃銅水煙壺,伸手接過這個信封,看了看信封上寫著的“福記林老板親啟崇安縣林拜托。”

  “孩子,你進來說話”李先生說著向店裡讓。

  林傳宗進了店鋪,隨手將包袱放在門口的地板上,盯著這位老先生,“老先生,你是?”

  “我是本店的帳房,老李。”李先生又從櫃台上操起那把黃銅水煙壺,吹燃草紙火引,點上煙,深深地吸了一口。他在太師椅上坐下,對立在一邊的傳宗說:“林老板已經回家去了,但他前幾天和我談起住在山上的你們一家,這個兵荒馬亂的時候,他很牽掛你們。今晚你先在店裡住下,林老板明天一早就會回來。”

  林傳宗聽罷狠狠地點了個頭。他感到口乾舌燥,下意識地舔舔舌頭。

  李先生放下水煙壺問道:“孩子,你還沒吃晚飯吧?”

  “我包裡有面餅。”

  “不,不,你都來了,還能再吃乾面餅。你先等一等,我讓人到街對面的飯館給你叫碗面來。”

  “小陳,你出來一下。”老李轉身向櫃台後的側門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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