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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情還劍》第1章 江湖風雲
  這是一座不知名的山。

  這座山,極為險峻,高峻,也就極為陰森,恐怖。

  只要有人望它一眼,準會禁不住地,激伶伶打個寒顫,為之毛骨悚然。

  這座不知名的山,不在中原,而是在那陰森森密布,瘴癘時作,毒蛇猛獸,出沒無常的“南荒之地”,這便顯得有點猙獰了。

  而這座不知名的山,便是“南荒之地”猙獰群山中,最猙獰的一座。

  這是一個不知名的洞。

  他出手如電,不能說是不夠快速,但洞中人動作卻比他更快一倍,倏發冷然說道:“想死,哪有這般容易?”

  冷風拂處,白衫老人頓覺“曲池穴”上一麻,右臂頓時無力垂下。

  他牙關一咬,正待另尋別途自絕,澗中人突然已驚怒語音,厲聲叱道:“閣下到底是誰?竟敢假扮葉天楓,前來騙我,說!快說!”

  白衫老人神情一凜,皺眉說道:“冷月汐,你……你莫非……”

  “住口!”洞中那被稱作冷月汐的,厲聲喝道:“你還想抵賴?適才仰天長歎時,頸下白質,又極光滑,與你那張臉,顯然有異,怎能滿得過在下?”

  白衫老人聞言愣住了,下意識地,往臉上摸了一把。

  倏然,他牙關挫處,從臉上扯下一副製作得極為精細的人皮面具,暴露了廬山真面目。

  面具之內,依然劍眉星目,英氣絕倫,但卻不是個老年人,竟然是個翩翩少年郎,他目光凝視著“無名洞”口,恨聲說道:“不錯!算你眼力過人,但你又待如何?”

  洞中的冷月汐,嗤了一聲,喃喃說道:“我以為只有葉天楓是蓋世無雙,獨秀乾坤的美男子,沒想到今日竟看見有人能夠比得上他昔日那種風采英姿……”

  喃喃自語至此,又轉厲聲說道:“又待如何?娃兒,我想你應該心知肚明吧?”

  白衫少年挑眉說道:“我不知道,但大不了便是一死,在下已說過,既然來了此地就沒想著能活著離開,怕死,在下也就不會來了.“

  冷月汐怒聲叱道:”娃兒,你好大的膽?葉天楓號稱“天下第一人,“他都不敢輕易向我頂撞,你怎麽……”

  白衫少年傲然笑道:“沒什麽了不起的,一個人為人做事,應該先律己,後責人,老實說一句,閣下的心性,作為,不值得我尊敬,在下連死都不怕,還會怕什麽?”

  侃侃陳言,俠腸傲骨,那份“智者不惑,仁者不尤,勇者不懼”的英雄本色,委實令人歎服。

  冷月汐似被他這豪氣傲氣所震,默然了半晌,說道:“小娃兒,好膽識!我許你為當世武林以內,年輕一輩佼佼者的第一人……”

  白衫少年搖頭說道:“冷前輩,你又錯了,為什麽要做這佼佼者中的第一人?天下之人皆有此欲望,多少血腥殺戮,便告隨之而起,我便做第二人,第三人,甚至僅做個盡一己之力,為天地扶正氣,為人間鏟不平的無名之輩,不也好嗎?”

  冷月汐聽了那白衫少年一席振奮人心的話語,不禁讚歎:“說的好,不為欲望所動,實乃可敬可佩,還未請問你叫什麽名字?”

  白衫少年冷冷答道:“在下認為沒有相告的必要。”

  冷月汐竟未動氣,語氣和緩地說道:”說不說由你,但你總不至於是個無名之輩吧?“

  白衫少年目閃神光說道:”好!告訴你也無妨,我叫蕭劍霖。“

  冷月汐”嗯“了一聲問道:”你既肯替葉天楓來送死,

與他總有些深厚淵源?”  蕭劍霖揚眉答道:“當然有淵源,徒赴師難,應該是天經地義之事。”

  冷月汐道:“原來你是葉天楓的徒兒,但我怎不知他有你這麽一位出色的弟子……”語音至此微頓,好似略作思索,又複說道:“對了!你大概是親進師門,徒師多久?”

  蕭劍霖恭聲答道:“沐恩六年。”

  冷月汐道:“這就難怪,你可知葉天楓的為人?”

  蕭劍霖皺眉答道:“冷前輩何必多次一問。”

  冷月汐聞言發出了一陣冷笑說道:“我的確多此一問,你既肯替他送死,足見師徒情深,但,蕭劍霖,我要問你,葉天楓為何自己縮頭不出,而要支使你來送死?”

  蕭劍霖笑道:“甚麽叫支使?這是在下出諸自願,常言道:”師徒如父子,“我來了,就等於我師父來,何況他老人家根本不知道是誰胡亂殺人之事。”

  冷月汐冷冷說道:“勇氣可嘉,勇氣可嘉,但你要老老實實地答我,你耳既不聾,眼又不瞎……”

  蕭劍霖怒聲接口說道:“老實告訴你,我師父癱瘓在床,已有數日。”

  冷月汐道:“娃兒,此事當真?”

  蕭劍霖揚眉說道:“在下沒有必要騙你,也不會騙你。”

  冷月汐沉吟說道:“那麽,他如今卻在何處?”

  蕭劍霖失笑問道:“你認為我會說嗎?“

  冷月汐似被激怒了,厲聲叱道:”蕭劍霖,你不要忘了,你這條小命的生死之權,掌控在我手。“

  蕭劍霖毫無所懼地,微笑說道:”冷前輩,你可別忘了,在下早把生死二字,置之度外。“

  冷月汐頓時拿這倔強透頂的蕭劍霖,無可奈何,”哼“了一聲說道:”好吧,你不說也行,我就不信找不到他?“我會在三山五嶽,八荒四海之間,一寸一寸地,仔細尋找,總有一天,哼!哼!”她竟以代表怨恨已極的“哼哼”兩聲,結束了這段說話。

  蕭劍霖笑道:“你要我死,是你的事,就算你把我挫骨揚灰,也休想從我口中問出些什麽。”

  冷月汐歎息了一聲說道:“蕭劍霖,也許是你福命兩大,我居然不想把我和葉天楓之間,上一代的仇怨,牽扯到你的身上,葉天楓欠我太多,害我太苦,彼此恨重一天二地,仇深四海三江,”死谷“誘敵之策,雖已失敗,我仍要窮搜海宇,非和他了斷恩怨不可,我再問你,葉天楓是怎樣患上了癱瘓之疾?”

  蕭劍霖劍眉雙剔,目閃寒芒,神情極為悲憤地,咬牙切齒道:“我師父是中了一種不知名地慢性奇毒……”

  冷月汐聽至此處,接口叫道:“不對,葉天楓一身功力,傲視乾坤,修為幾臻”松柏不凋,金剛不壞“之境,他……他怎會……”

  蕭劍霖不等冷月汐把話說完,便自悲聲叫道:“不錯,我對師父的功力,自然比你更清楚,但這種慢性奇毒,卻厲害霸道得天下無出其右,不單無色,無形,無臭,無味,並使無論功力多高的中毒之人,非到毒性發作,軀體癱瘓,根本無從發覺。”

  冷月汐哼一聲說道:“蕭劍霖,你小小年紀,總不會比我淵博,論到用毒,近數百年以來,無人能望”毒宗“獨孤一邪的項背,然獨孤一邪已物化甚久,不僅絕子絕孫,也未聞他有任何傳人?葉天楓所中奇毒,卻是何人所下的呢?”

  蕭劍霖滿面憤恨之色答道:“要是能知道是誰,在下早就尋他一作了斷了。”

  冷月汐又複問道:“這是甚麽時候的事?”

  蕭劍霖答道:“中毒不知何時,但我師父自參與上次”天池棋會“歸來以後,便四肢麻痹,漸至癱瘓。”

  冷月汐叱聲問道:“甚麽?你再說一遍。”

  蕭劍霖道:“我是說我師父參與上次”天池棋會“歸來後,便逐漸發病。”

  他的語音剛落,冷月汐便厲聲喝道:“蕭劍霖,我對你已經相當客氣,你怎麽還敢騙我?”

  蕭劍霖莫名其妙,皺眉說道:“我沒有騙你的必要,事實上也沒有人會比我知道的更清楚。”

  冷月汐陡然一陣厲聲狂笑,似是怒極而發。

  笑聲止後,冷冷說道:“蕭劍霖,你好一張利口,你可知道上次”天池棋會“至今已有多久?”

  蕭劍霖毫不遲疑地,應聲答道:“十五年有余,十六年不到。”

  ”不錯!“冷月汐又問:”你可知道我冷月汐,也是上次“天池棋會”中人?“

  蕭劍霖搖頭答道:”這件事在下並不知道,因為當時在下尚未蒙他老人家地收靈,以後也未聽他老人家提起。“

  冷月汐默然片刻又道:”你投師只有六年,則葉天楓在參與“天池棋會”歸去後,便四肢麻痹,漸至癱瘓之語,定然是他自己告訴你的?“

  蕭劍霖點頭說道:”不錯“

  冷月汐冷笑一聲說道:“葉天楓好深的心機,但這種謊言,也隻可以騙騙你這等不悉聽內情的年輕後輩。”

  蕭劍霖愕然問道:“冷前輩此語何來?”

  冷月汐長歎一聲說道:“上次”天池棋會“以後的第二年,我被葉天楓毀去……”說道此處,話鋒一轉,又道:“當年,葉天楓是築廬於”黃山始信峰“頭,我則遠居”北天山萬梅石屋“,天南地北,路遠山高,他若已四肢麻痹?卻怎能……”

  蕭劍霖怎肯放過機會,立即接口說道:“冷前輩,這正好證明我師父並未害你。”

  冷月汐厲聲叱道:“胡說,我眼又不瞎,便把葉天楓火化成灰,我也能認出他來。”

  蕭劍霖俊臉之上,微現怒色口叫道:“冷前輩,你為何執意血口噴人……”

  冷月汐不等他往下再說,便自叱道:“你也不要執意強辯,我被害險死,落得形如厲鬼,不能見人之事,是我親身遭受。”

  蕭劍霖皺眉叫道:“冷前輩,你為何不懷疑另有一個心意狠毒,打算借刀殺人的陰險魔頭?”

  冷月汐歎道:“憑我與葉天楓的交情關系而論,我還能認錯他嗎?”

  蕭劍霖聽得冷月汐這樣說法,不禁揚眉笑道:“倘若我師父要害你?他老人家行蹤隱秘,怎會被你看見?至於冷前輩適才所說以交情而論,絕對不會看錯……”

  冷月汐喝道:“你此語何意,難道以為我說的不對?”

  蕭劍霖含笑說道:“事實是最好的證明,剛剛若非我仰天長歎,在膚色不同上,偶然露出破綻,冷前輩好像並未看出不是我恩師本人。

  冷月汐被問得無言可對,默然片刻,方自說道:”適才你所戴幾可亂真的精細人皮面具,可是你親自製作?“

  蕭劍霖點頭笑道:”正是!冷前輩難道以為我是昔年害你之人?“

  冷月汐道:”那時你年歲太輕,當然不會,但你這種精細製作手法,決非無師自通。“

  “當然不會無師自通,是我師父教我的。”

  冷月汐冷笑說道:“對了,憑我多年的江湖見識,放眼八荒四海之間,還找不出另有他人,能夠仿照葉天楓的的容貌,把面具製作到如此逼真地步?何況即令面貌易仿,身材也不太難,但言談舉止方面,卻是怎能一樣?”

  蕭劍霖笑道:“在下就能把師父的言談,舉止,學個八九不離十,足見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冷月汐沉聲喝道:“我不和你多費唇舌,任憑你口吐蓮花,也休想讓我相信。“

  蕭劍霖雙眉一挑,似欲想動怒,但隨即又忍耐下來,向冷月汐所居的”無名洞“口,恭聲陪笑說道:”從師徒關系而論,我當然不無偏袒之嫌,但若找出幾人,冷前輩總可相信了吧?“

  冷月汐道:”那要看你所找出來的證人是誰?“

  蕭劍霖劍眉雙動,朗聲答道:”我打算去找“寒江鉤雪翁”,“巨斧樵夫,”“放鶴老人,”以及“羅浮梅叟”等“神州四逸”作證。“

  冷月汐”咦“了一聲問道:”你要他們證明甚麽?“

  蕭劍霖道:”自然是證明我師父自參與上次“天池棋會”歸來之後,便四肢麻痹,卒告癱瘓一事。“

  冷月汐道:”據我所知,這“神州四逸”與葉天楓只是神交,平素並無來往,他們卻如何作證?“

  蕭劍霖微笑說道:”可能我師父不該永遭誤會,負屈終生;才有此巧事,上次“天池棋會”散後,這“神州四逸”,隨我師父同到“黃山”,觀賞雲海奇景,恰好眼見我師父毒發人癱,他們遂逗留半月,盡力救治,嗣後並時去探望。“

  冷月汐”哦“了一聲,詫然說道:”真有這等事麽?“神州四逸”均是當世中第一流高手?我自然相信得過。但你何時才能把他們四位找齊呢!“

  蕭劍霖略一沉吟答道:”冷前輩給我半年之期,我定可把“神州四逸”,請來此處。“

  ”半年?“冷月汐道;

  ”這“神州四逸,”雖然居有定所,但時常玉遊在外行蹤難覓,區區半年時間,你未必有把握呢?“

  蕭劍霖含笑說道:”冷前輩怎麽忘了“天池棋會”是每十六年舉行一次,今年八月中秋,便系本屆會期,“神州四逸,“必定參與,到時,在下隻消跑趟”天池“……”

  冷月汐聽到此處;接口說道:“這是好主意,但萬變人生,世事難料,我加你一倍時間,你應該在一年以內,把”神州四逸,“請來這”死谷“之中,和我見面。”

  蕭劍霖聽得對方又寬限自己半年,遂喜形於色地,點頭說道:“好……”

  一個“好”字出口,冷月汐便冷然說道:“蕭劍霖,你要注意,在這一年之中,我暫時不找葉天楓算帳,但你若不能於限期以內,把”神州四逸“找出作證,我立即窮搜四海八荒,葉天楓休想再有絲毫傲幸。”

  蕭劍霖雙眉一挑,加以反問道:“倘若我在限期內,請到”神州四逸“證明我師父確屬冤屈無疑呢?”

  冷月汐應聲答道:“只要葉天楓確屬無辜,我自會放過他。”

  蕭劍霖冷笑說道:“迷途知返,理所當然,但對於”死谷“之中,這麽多地屈死冤鬼,卻是如何交代?”

  冷月汐“哼”了一聲,冷冷問道:“生死人而肉白骨,是不可能的事兒,你認為應該怎麽辦呢?”

  蕭劍霖滿面神光,揚眉說道:“只要一旦證說我師父無辜,我便要為這些屈死冤魂,向你討還血債,以伸張武林正義。”

  ”豪氣乾雲!既夠膽量,也有志氣。“

  冷月汐先讚美了蕭劍霖兩句,然後狂笑說道:“但身遭慘禍,苦練十年以來,冷月汐大非昔比,連葉天楓都難在我手下,走滿百招,你怎不量一下自己?”

  蕭劍霖目光如電,神采煥發地,岸然答道:“倘若以功力而論?蕭劍霖自知非你之敵,但有道是:”邪不勝正,道必降魔,“在下自己覺得至少有兩種足以使你膽懾心寒,不易抵擋的犀利武器,一種是滿腔熱血,一種是百丈正氣。”

  冷月汐確似為他豪情壯語所折,默然了一會兒,方自歎息說道:“我嫉妒葉天楓了,得徒如此,他應該深為滿足。”

  語音至此,略略一頓,忽似下了極大決心,斬釘截鐵地,又複叫道:“蕭劍霖,你走吧,到時根本用不著你動手,我會自己了斷。”

  蕭劍霖業已就得到冷月汐這項諾言,便向著“無名洞“口,恭聲說道:”蕭劍霖謹記尊言,就此告別。“

  但他雙拳才抱,忽又想起一件事兒,揚眉叫道:”冷前輩,在下再提醒你一句,在一年限期未滿之前,你應該尊重諾言,不出這“死谷”半步。“

  冷月汐失心笑道:”你莫要得寸進尺,一味胡扯,我隻答應在限期以內,不去找葉天楓算帳,卻何曾說過不出此谷?“

  蕭劍霖這次也被對方問住,俊臉微紅,想了一想說道:”這樣好了,冷前輩可以出谷,但在這一年之內,你不能再殺人。“

  冷月汐道:”這算什麽?這莫非是你替我定的約法?“

  蕭劍霖郝然軒眉,尚未答話,冷月汐卻又繼續笑道:”好吧!我給你一個面子,放眼宇內,蕭劍霖是能對冷月汐加以約束的第一人,你可以滿足,可以驕傲,也可以一開始去找“神州四逸”的了。“

  顯然,冷月汐是答應了在這一年之中,不再殺人,這不能不算是令人難以置信的意外奇跡。”

  因為以一位性情大異昔年,業已變成殺人不眨眼的凶殘女魔,竟能聽從這樣一個年青後輩所加約束,委實有點不可思議。

  對蕭劍霖來說,這是一件極體面,極稱心的莫大功德。因此,蕭劍霖不再多言,向”無名洞“口,略抱雙拳,盡了禮數之後,便轉身走出了”死谷“

  活得景象消失,”死谷“之中,便又”死“了起來。

  眼前只是些陳年白骨,和死人屍,伴著峭壁危崖,驀藤亂草,以及陰森,神秘的無名洞穴。

  一陣狂風起處,吹得滿地屍骸,略作揮動,所著衣訣,更獵獵作響,構成了一幅淒慘懾人畫面。

  就在這淒慘懾人的畫面之中,一線紅光,從”無名洞“內,飛閃而出,向”死谷“谷口,冉冉而沒。

  這不是紅光,是條人影,在淒慘陰風中,從背後隱約看去,是個娉娉婷婷的嬌媚紅衣人影。

  蟲欲三眠熟,鶯余二月歌,暖催紅葉放,寒壓綠楊拖。

  這是初夏的天氣了。

  衣才試驀,扇已裁蒲,槐綠蘭芳,館涼梅熟,女孩兒家,在這種季節裡,分外活潑,分外活潑,分外漂亮,也分外流散著誘人魅力。

  喏!那深谷之中,峭壁之下,青松之畔,洞口之外,不是正站著一位娉娉婷婷的嬌美紅衣人嗎?

  但,這不是”死谷“也不是”無名洞“了。

  這是”泰山“,是”泰山南天門“後,百丈絕崖以下,亙古不覺人跡的一條深谷。

  那位美得撩人的紅衣少女,剛自洞中走出,一扇厚重石門,便即隨之緊掩,把洞門封得死死。

  紅衣少女一雙美眸中,珠淚盈盈地,向洞穴拜了四拜,便自轉過身形,施展幾乎絕非她這等年齡,所能具有的極上輕功,飛登峭壁,下谷而去。

  她下了”泰山“剛剛走進大道,一陣馬蹄聲,便由大道的轉折之處傳來。

  這蹄聲並不急逐,但卻”嘀嗒“”嘀嗒“地,極有音質,在江湖經驗豐富地武林豪客耳中,一聽便知,馬兒不俗。

  紅衣少女美眸微抬,循聲看去,只見從一大片松林掩映之後,緩緩馳出了一人一騎。

  她的目光先盯在了這匹馬上,馬是一匹通體不帶半根雜毛,色澤漆黑發亮,氣宇軒昂的罕見異種龍駒。

  又見馬背上的人兒,是個俊美,飄逸英挺的白衫少年,但兩道劍眉,卻微微皺鎖,好似心情不大愉悅?也未縱目欣賞過巍巍英峙的泰嶽風光,只是隨意把玩著鞍旁劍柄。

  馬是龍駒,人是俊容,業已足夠吸引得紅衣少女,加以注意,但還將更使她注意之物,卻是這匹龍駒,和那位俊客的滿面風塵。

  由於人,馬的一身風塵,紅衣少女便看出對方不僅趕了遠路,並還星夜起程,途中極少歇息。

  轉瞬間,一人一騎,業已馳過,看方向是直奔”泰安“。

  紅衣少女芳心一動,暗自忖道:”對方遠路趕來,不是尋仇,定是赴約。

  馬上那白衫少年,必系一路疾馳,在這快到地頭之際,才故意緩緩而行,一來免得縱響狂奔,驚世駭俗。二來也好把心情平靜下來,準備應付大敵。

  她這尾隨之學,除了好奇,想證實自己的所料,是否正確以外,還有一項重大原因。

  這重大原因,就是那位馬上白衫俊客,神采太以出塵,使這位自責榮光的紅衣少女,有一點一見鍾情,惺惺相惜。

  但進了“泰安城”後,怪事立生。

  那位白衫俊客,根本不往別處,只是每見酒樓,便即登臨小飲。

  一個時辰不到,他已連上了八家酒樓,但也許是“酒入愁腸愁更愁”兩道劍眉之間,愁緒竟越來越重。

  紅衣少女起初以為這白衫俊客,是個酒徒,但仔細觀察之下,卻發現他在每處酒樓之上,所飲不過半杯,目光四外略掃,便即會帳離去。

  她終於恍然悟出,對方是在找人,而所找之人,必然是嗜酒如命之徒。

  紅衣少女猜透端倪之後,遂搶先上了另一家酒樓,選了個正對樓梯的座位,獨自臨窗小酌。

  果然,未到片刻,那位白衫俊客,又複走上樓來。

  紅衣少女秀眉微軒,向他盈盈一笑。

  那位白衫俊客,才上樓梯,因正對著這位容光照人的紅衣少女,不覺眼前一亮,又見對方竟向自己微笑,不禁受寵若驚地,抱拳還了一禮。

  紅衣少女指著自己面前地座位,嫣然笑道:“這是第九座酒樓了,你且坐下,真正的飲上三杯,歇歇腿吧!”

  白衫俊客因見佳人相召,本就打算敬加芳命,互相結交,再一聽得對方竟知道自己曾上過八座酒樓,不禁在意外驚喜中,添了意外驚奇,一面整衣就座,一面微揚劍眉,惑然問道:“請問姑娘,你怎會知道我已曾上過了八座酒樓?”

  紅衣少女嫣然笑說:“這是一來由於你專心尋人,二來絕未想到會有別人注意到你之故,否則以閣下雙目神光中所顯露出的內功火候來說,應該覺察出我已經悄悄跟蹤了你一段路呢!”

  白衫俊客皺眉問道:“姑娘還知道我是來尋人嗎?”

  紅衣少女笑道:“我知道的事情多著呢,知道你是昨夜”天津“動身,剛剛才來到此地,也知道你是來尋”登樓酒客“淳瓊。”

  白衫俊客這一驚非同小可,目光發直地。失聲問道:“姑娘,你……你是從”天津“便跟我到此?”

  紅衣少女搖頭笑道:“我才下”泰山“,就在你經過”泰山“之際,對你發生興趣。”

  白衫俊客自己斟了一杯酒兒,緩緩飲下,微定心神以後,才目注紅衣少女,苦笑問道:“姑娘雖然慧質仙姿,但畢竟不是真正地九天仙女,具有未卜先知,你……你是怎樣知道在下絕未告人的心中之察?”

  紅衣少女微微一笑:“我先請教一下閣下尊姓大名。”

  白衫俊客被她問得臉上一紅,慌忙收回目光,笑聲道:“在下不懂得姑娘何以能知千裡外事?卻不能識得眼前之人?”

  紅衣少女笑道:“閣下報個名吧,我自然會把疑團一一解開。”

  白衫俊客道:“在下蕭劍霖。”

  紅衣少女讚道:“好!名如其人,其人如玉。“

  蕭劍霖想不到對方竟如此灑脫大地,直言誇讚自己,遂抱拳笑道:”姑娘過獎,在下也請教一下姑娘的芳名。“

  紅衣少女大大方方地,應聲答道:”我叫蘇吟雪。“

  蕭劍霖聽了不禁感到一征,對方的名字似乎有點似曾相識,好像在哪裡聽過,卻又記不起來了。

  蘇吟雪見他發怔,遂含笑說道:”蕭兄,你不必發怔,我且告訴你,我是怎樣知道你來自“天津”,並尋找“登樓酒客”淳瓊的。“

  蕭劍霖此時心中委實寒滿疑團,聞言之下,點頭笑道:”蘇姑娘請講,在下洗耳恭聽。“

  蘇吟雪道:”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我是在一兩件小事之上,推究;才獲得方才所說的兩項結論。“循理說至此處,語音略頓,提起酒壺,替蕭劍霖在杯中斟滿酒以後,又複說道:”蕭兄進了“泰安”,連登八座酒樓,卻未暢飲,自己竟在尋什麽“嗜酒”之人?但你路過尋常酒肆,卻不入內,又顯系與“樓”有關,我遂從“酒樓”二字以上。聯想到“泰安”城內的馳名武林大俠,“登樓酒客”淳瓊,獲得第一項自以為正確的推理結論。“

  蕭劍霖恍然大悟,好受佩服地,點頭笑道:”蘇姑娘委實冰雪聰明,你……你認識那位淳瓊前輩……“

  蘇吟雪不帶讓他把話說完。便即笑道:”我少時自會帶蕭兄前去拜會他,你先聽我說完我的得意推論好嗎?'蕭劍霖因蘇吟雪已答允自己去拜會“登樓酒客”淳瓊,自然心頭一寬,含笑說道:“小弟正要請教蘇姑娘,你怎知在下是昨夜來自”天津?”

  蘇吟雪伸出三根纖纖玉指,揚眉笑道:“這要從三件事兒之上,加以綜合判斷,第一,蕭兄滿身風塵,你這件白衫前面雖還乾淨,但背後幾乎業已變成一團煤灰。”

  蕭劍霖俊臉一紅,欲待起立。

  蘇吟雪搖手笑道:“蕭兄不要動,且待我們少時去往郊外,再行加以抖拂,否則滿樓塵土,別人的酒菜,可就不能吃了。”

  蕭劍霖臉上的愧色更濃,隻好遵命不動,並飲一杯酒兒,藉掩窘狀

  蘇吟雪繼續笑道:“像蕭兄如此英俊倜儻人物,必定愛潔成辟?故而你既周身風塵,顯見通宵未眠,也就是連夜趕路。”

  蕭劍霖一面替蘇吟雪斟酒,一面點頭笑道:“蘇姑娘端的觀察入微,還有兩件事兒,又是甚麽?“

  蘇吟雪道:”蕭兄那匹坐騎,著實不俗,是不是龍駒“墨驊騮?”

  蕭劍霖笑道:“蘇姑娘眼力真高,小弟因有急事尋人,遂由一位武林前輩,把那匹”黑驊騮“慨然相借。”

  蘇吟雪“嗯”了一聲說道:“我計算那匹”墨驊騮“的腳力,便知你連夜飛馳之下,約莫跑了千裡左右?”

  蕭劍霖揚眉說道:“原來蘇姑娘是從距離之上,算出我來自”天津。“

  蘇吟雪搖頭笑道:“沒有那麽簡單,離此千裡左右之處太多,我是根據知道”登樓酒客“淳瓊,未移居”泰安“之前,會在”天津楊柳青“地帶,暫居過一段相當長的時間,而”天津“至此,又恰好是千裡左右,才推斷出蕭兄是在”楊柳青“撲了一場空後,連夜趕來此地。”

  蕭劍霖聽到此處,方始完全釋疑,也對蘇吟雪這種極為敏銳的觀察能力,分析能力,心中好不敬佩。

  蘇吟雪眼波流轉地,看著蕭劍霖,嬌聲笑道:”蕭兄,你聽我細說之後,該明白我為何能知千裡事,不是眼前人?也不是甚麽具有前知慧覺的九天仙女了吧?“

  蕭劍霖肅然起立,向蘇吟雪抱拳一揖,陪笑說道:”蘇姑娘,在下因有急事,必須拜見“登樓酒客”淳瓊前輩,可否煩請你……“

  蘇吟雪笑道:”好!我帶你去,也帶些酒去,但恐蕭兄在到了地頭以後,會失望呢!“

  蕭劍霖付了酒錢,陪同蘇吟雪走下酒樓,牽了”墨驊騮“邊行邊自笑道:“大概不會失望,因為我知道位老人家,並不是甚麽大事。”

  蘇吟雪微微一笑,把蕭劍霖帶出城郊,走到倚山面水,風影絕佳的一片樹林之內,揚眉說道:“蕭兄,淳瓊前輩所居住的地方到了,你去拜吧!他雖然永遠不會再有所遷移,但無論你是求他何事,也必然會完全失望。”

  蕭劍霖循著蘇吟雪手指看去,不禁悚然一驚。

  原來,丈許以外,有座新墳,墳前墓碑之上,赫然鐫著:“登樓酒客淳瓊之墓”的驚心奪目字樣。

  蕭劍霖“哎呀”一聲,連連頓足,走到淳瓊的墓前,躬身四拜,劍眉立高愁皺。

  蘇吟雪則把所帶來的一葫蘆醇香美酒,慢慢澆在淳瓊的墳土之上,並向蕭劍霖含笑問道:“蕭兄。你我萍水相逢,我們算不算是朋友?”

  蕭劍霖應聲回答:“只要蘇姑娘不嫌棄,蕭劍霖自然……”

  蘇吟雪搖手笑道:“我的脾氣爽直,不慣拘泥,也不愛聽客氣話,你既然願意和我交友,可以把為何來找淳瓊前輩的原因,告訴我麽?”

  蕭劍霖點頭說道:“當然可以,我先請問蘇姑娘,你知不知道”天池棋會?”

  蘇吟雪笑道:“知道,那是武林中第一流高手,每隔十六年一次的盛大聚會。”

  蕭劍霖道:“今年的中秋佳節,也是”天池棋會“之期,而”登樓酒客“淳瓊,又是眾所決定,本期”天池棋會“的唯一資格審查人。除了原始組成者外,凡屬有參與,觀光盛會之人,必須獲得淳瓊前輩的親筆簽證。

  蘇吟雪微笑問道:“蕭兄莫非也是想參與這”天池棋會?“

  蕭劍霖慨然說道:”在下自知沒有資格參與,但因特別原由,卻非去觀光不可。“

  蘇吟雪目閃神光,揚眉說道:”怎麽沒資格?參與“天池棋會”之人,隻論功力,又不論年齡輩分。“

  蕭劍霖苦笑說道:”話雖如此,但淳瓊前輩已然撒手塵寰……“

  蘇吟雪接口笑道:“蕭兄不必著急,我知道除了獲得”登樓酒客“淳瓊的親筆簽證之外,還有一條途徑,可以參與”天池棋會“。

  蕭劍霖點頭說道:”在下也知道,那是要在三位一代高手的考驗之下,連過三關。“

  蘇吟雪嬌笑說道:”蕭兄自認為功力不夠,還是不敢“過三關”麽“

  蕭劍霖皺眉笑道:”功力不夠,自然是顧慮,除非是在絕無其他路可走之下,不然也不能過分狂妄,衝撞,有所失禮。“

  蘇吟雪聽他這樣說話以後,秀眉連皺,似在思索什麽事兒?

  蕭劍霖問道:”蘇姑娘想些什麽?“

  蘇吟雪答道:”我在想是否可以設法替你弄一張淳瓊的親筆簽證?“

  蕭劍霖目注著淳瓊那座酒漬淋漓的新墳,苦笑說道:”蓋代英英,銅棺七尺,無常一到,萬事全休,蘇姑娘若能生死入而殺白骨,替我弄上一張簽證,豈非真成為“九天仙女“了?“

  蘇吟雪搖頭說道:”我不是和你開玩笑,而是真有辦法。“

  蕭劍霖愕然一驚,指著那座墳頭,揚眉叫道:”蘇姑娘,你不要騙我了,如果照你說來,淳瓊前輩可能偽死避仇,並非真個……“

  蘇吟雪截斷他的話語,正色道:”我絕未騙你,淳瓊前輩不是避仇,而是狹路逢仇,才中人算計的,身遭慘死。“

  蕭劍霖見她說得一本正經,自然不能不信,皺眉問道:”蘇姑娘可知淳瓊前輩是被何人害死?“

  蘇吟雪點頭答道:”知道,害死淳瓊前輩之人,是“荒山三魔。”

  蕭劍霖知道這“荒山三魔”。是北六省黑道中的一流高手,遂眉頭微蹙說道:“荒山三魔,雖然尚具凶名,但功力未必能在上次”天池棋會“會中,名氣頗高的淳瓊前輩之上吧?”

  蘇吟雪歎息一聲說道:“蕭兄講得不錯,但三魔之中”鐵算秀才“唐滿空計謀太毒!他覺得大批上好黃金,在由”泰安“前往”荒山三魔莊“的一路之間,重金雇得當地百姓,臨時開了四十余家酒樓。”

  蕭劍霖詫異問道:“這開設酒樓,算是甚麽計謀?”

  蘇吟雪冷笑道:“怎麽不是計謀?淳瓊前輩嗜酒如命,前往”荒山“赴約之時,一股間逢樓必登,每飲必醉,尤其那些酒兒,除了異常醇厚之外,絕無絲毫異狀,酒樓主人,又是貨真價實的當地居民,遂使淳瓊前輩,不起疑心,盡心大喝,等他到了”荒山“人已爛醉如泥,聽人擺布,終於一代蓋世英雄,便化作了南柯一夢。”

  蕭劍霖聽得毛骨悚然,咬牙說道:“這”鐵算秀才“唐滿空,真夠厲害。”

  說道此處,忽然向蘇吟雪抱拳一揖,便欲飄身上馬。

  蘇吟雪問道:“蕭兄何以行色匆匆?去心太急。”

  蕭劍霖目閃神光,眉宇間英氣勃然答道:“在下不知此事便罷,既蒙蘇姑娘見告,不平之氣,自難抑!我要單騎孤劍,走趟”荒山“誅滅”鐵算秀才“唐滿空,用他的人頭,以此來祭奠淳瓊前輩的在天之靈。”

  蘇吟雪連點螓首,微送秋波地說道:“好一位豪俠男兒,我在這墳前,等你三天;你若真能把”鐵算秀才“唐滿空的人頭帶來,我便保證替你弄上一張可以參與”天池棋會“的淳瓊前輩簽證。”

  蕭劍霖不懂她如何可以弄到簽證?不禁愕然叫道:“蘇姑娘……”

  蘇吟雪揮手笑道:“走吧!不必懷疑,也不必問了,我相信你的俠膽雄心,你也應該相信我的無邊智慧。”

  她既然這樣說法,蕭劍霖自然不便再多言,一抱雙拳,飄身上馬,“墨驊騮”四蹄到處,人如龍,馬也如龍地,轉瞬間,便在滾滾風塵中,銷聲匿跡。

  蘇吟雪目送之余,嬌笑連聲,喃喃自語道:“果然是一位俊雅俠客,夠英雄,夠豪邁,但是不是還略顯得有點魯莽呢?”

  她自語方止,轉身向墳前一拜,也自倩影雲飄,不知馳往何處?

  ”荒山三魔莊“,不僅在”山東“地面,便在整個北六省的黑道中,也是響當當的字號。

  所謂“三魔”,是“追魂叟”趙軒,“女邪神”柳悅蝶,以及“鐵算秀才”唐滿空等三位結盟兄妹總稱。

  由於“登樓酒客”淳瓊那樣高明的絕代高手,赴約“荒山”,居然喪命在唐滿空所用“鐵算盤”的“百子齊飛”之下,遂使“荒山三魔”名頭,尤其是“鐵算秀才”唐滿空的個人聲名,越發在黑道凶煞之中,閃爍異彩。

  三魔兄妹,正在連朝酒會,歡宴一起來道賀的友好莊客,忽然手下莊丁,持著一張名帖,呈向唐滿空道:“啟稟二莊主,有人投帖拜會。”

  唐滿空接過名帖一看,只看帖上寫道“蕭劍霖拜”四個龍飛鳳舞字兒,隨後對“追魂叟”趙軒叫道:“大哥!你知不知道這”蕭劍霖“是哪個道上的人物?”

  趙軒目光微注,揚眉答道:“此名雖然不見經傳,但既然敢前來”三魔莊“,不是同道,便是強敵,二弟可親自去迎接他一下,免得被外人取笑”三魔山莊“不知禮數。”

  唐滿空點了點頭,欲待起身,“女邪神”柳悅蝶卻在一旁,嬌笑叫道:“二哥,我代你去迎接這位蕭劍霖,你就在廳中等候便是。”

  唐滿空道:“有勞三妹”

  柳悅蝶嫣然一笑,便向同席飲酒的”蒙山“苗氏雙雄,及”莫邪島飛龍寨“寨主,”鐵臂飛龍“許飛鳴等三人,略打招呼,離席姍姍走去。

  這位”女邪神“論年齡不過二十四五,但一身內家功力,卻身具火候,頗為不弱。

  尤其是貌豔如花,心毒如蠍,更富心狠手辣,人盡可夫,才獲致那相當難聽的”女邪神“三字外號。

  如今,她代替唐滿空前來迎客,剛到莊門,便覺眼前一亮。

  原來”三魔山莊“外,岸然卓立著一位手牽黑馬的白衫俊客。

  來論人,先論馬,已是萬中難得選一的罕世龍駒,但人與馬兒,同立一處,卻使柳悅蝶那兩道水汪汪的美眸,根本就不向馬兒投注。”

  當然,蕭劍霖太英俊,太漂亮了,他怎會在“南荒死谷”的“無名洞”前,被冷月汐視為除了當年葉天楓外的第一美男子,並使蘇吟雪一見傾心,直讚其人如玉。

  柳悅蝶的一雙明亮眼睛,雖在怔怔發愕,但蕭劍霖卻未把這“女邪神”的一點庸姿俗粉,看在眼中,微抱雙拳,朗聲問道:“這位姑娘,莫非就是名震魯中一帶的”女邪神“柳三當家?”

  柳悅蝶聽了對方這兩句話兒,不禁柳眉微蹙。

  她蹙眉之故,不是嫌“名震魯中一帶”的誇讚不夠,也不是嫌“柳三當家”的稱呼不好,卻是為了那“女邪神”三字。

  人的心裡,奇怪異常,柳悅蝶平時對這“女邪神”的外號,頗為得意,絲毫不以為許,但如今由蕭劍霖的口中叫出,卻令他聽得不太舒服。

  盡管這柳悅蝶心中不太舒服,也只是一刹那間,她立刻眉頭解皺,臉上歡喜地,向蕭劍霖含笑說道:“蕭兄請多擔待,我唐二哥因有遠客在座,不便分身,才命小妹柳悅蝶,恭迎嘉賓,蕭兄請。”

  說到這個“請”字,她目光才移注在那匹“墨驊騮”上,“呀”了一聲,失驚的問道:“蕭兄,你這馬兒太嬌健了,有點像“天津楊柳青”“隱賢莊主”沈邪那匹“黑驊騮”呢?

  蕭劍霖暗佩對方眼力,點頭答道:“柳三當家的眼光不錯,此馬正是”黑驊騮“,也正是由”隱賢莊主“沈莊主借給在下。”

  柳悅蝶見自己一口一聲“蕭兄”,業已相當客氣,大獻殷勤。而對方卻仍是使那似乎今天變得特別難聽的“柳三當家”稱呼,不禁暗含幽怨地,向蕭劍霖瞟了一眼,叫道:“蕭兄,你把你的馬兒,交給下人好嗎?我保管連半根馬毛,都不會損壞。”

  蕭劍霖搖頭笑道:“不必麻煩他們,在下在貴莊,無多停留,隻向”鐵算秀才“唐當家,借樣東西就走。“

  話語一完,把韁繩緊好,微一揮手,那匹“黑驊騮”,便通靈解意地,自行走入莊前林內。

  柳悅蝶閃身讓客,一面陪同蕭劍霖走向大廳,一面嬌笑問道:“蕭兄,你想借什麽東西,小妹柳悅蝶便可做主應允,何須要找我唐二哥呢?”

  蕭劍霖劍眉微揚,含笑答道:“不行,這件東西,價值太高,必須唐二當家親自應允方可,別人誰也不能代他做主。”

  柳悅蝶揚眉笑道:“我不相信有我不能代二哥做主借人的貴重東西,蕭兄且說說看。”

  蕭劍霖目閃神光答道:“在下是特來拜訪”鐵算秀才“唐二當家,要借他……”

  這時因他們業已走進大廳,“鐵算秀才”唐滿空聽得蕭劍霖如此說話,便站起身形;抱拳笑道:“在下便是唐滿空,蕭朋友想要向我借樣什麽東西?”

  蕭劍霖開門見山,乾乾脆脆地,坦然無隱答道:“在下要借唐二當家的六陽魁首。”

  語音一落,大廳中鴉雀無聲

  “鐵算秀才”唐滿空做夢也未想到自己含笑問話之下,竟會換來如此難堪的當頭一棒。

  “追魂叟”趙軒則拈須沉吟,猜測這蕭劍霖為何如此膽大?如此盛氣凌人?他究竟有什麽靠山?是什麽來歷?

  ”女邪神“柳悅蝶心中好生失望,暗恨這樣一個美少年,怎麽竟是仇敵?自己待會兒又該如何……

   席間的來客,“蒙山”苗氏雙雄及“鐵臂飛龍”許飛鳴,也更為驚奇,暗忖:”名滿江湖的“登樓酒客”淳瓊,都死在唐滿空那隻厲害無比的獨門冰刃“鐵算盤”下,這蕭劍霖卻吃了什麽熊心豹子膽?竟敢獨闖虎穴?

  主客六人,全都大感意外,頓時弄得偌大廳堂,變成了雅雀無聲,一片死寂。

  還是當事人“鐵算秀才”唐滿空,比較鎮靜深沉,以一種毫不在意的“哈哈”大笑,打破了這沉寂尷尬局面,向蕭劍霖抱拳叫道:“蕭朋友真夠膽量,唐滿空敬佩你的百丈豪情,來來來,請先入座,容我敬酒三杯,再複請教,只要你能執理堂堂,唐滿空便拚著一顆吃飯家夥,讓朋友如願以償,也無不可。”

  這一番話兒,說得相當漂亮,蕭劍霖便由著他立見真章,隻好點了點頭,昂然入座。

  唐滿空執壺起立,堆著滿臉笑容,親自為蕭劍霖斟酒。

  蕭劍霖猜出他可能會先考較自己功力,遂也站起身形,雙手擎杯承接。

  果然,酒尚未出壺,先有一片無形暗勁,威猛下壓。

  蕭劍霖微微一笑,撤回右掌,由雙手擎杯,改成了單手擎杯。

  接受對方斟酒之舉,本以雙手擎杯比較恭謹,但如今“鐵算秀才“唐滿空,既蓄暗勁,存心較功,則蕭劍霖便不願用雙手擎杯,從他單手擎杯,避免有所取巧。

  唐滿空相當識趣,在把第一杯酒,徐徐斟滿,見並未能以無形暗勁,將蕭劍霖擎杯的右腕,壓得顫動分毫之後,便知對方的內力真氣,勝於自己。

  於是第二杯酒,及第三杯酒,他便不再出什麽花樣,改為滿面春風地,含笑相敬。

  蕭劍霖劍眉微動,左掌又伸,也自改成擎在相殺之前,先失江湖禮數。

  三酒罷,身為“荒山三魔”之首的“追魂叟”趙軒,目注蕭劍霖,含笑問道:“蕭朋友,你方才要借我唐二弟的項上人頭之言,是真意,還是戲語?”

  蕭劍霖神采飛揚地,微然笑道:”在下遠來相求,一片真誠,豈會有戲語之理?“

  趙軒臉色一寒,沉聲叫道:“蕭劍霖,彼此素不相識,無冤無仇,卻為何到我莊中,狂妄尋釁?你且先報個宗派來歷。”

  蕭劍霖搖頭笑道:“在下的宗派來歷,暫時不願相告於人,但要向唐二當家,求借人頭的原因,卻不防當眾一講!”

  “女邪神”柳悅蝶不想老不開口,遂揚眉叫道:“你說,我想聽聽你的理由。”

  蕭劍霖笑道:“我的理由簡單得很,就是暫借唐二當家的項上人頭,作為祭奠之物。”

  柳悅蝶道:“你要祭誰?”

  蕭劍霖霍然起立,恭聲正色道:“在下來自”泰安“,要借用唐二當家的項上人頭,到”登樓酒客“淳瓊前輩的墳前一祭。”

  唐滿空“哦”了一聲,冷笑說道:“原來你是想替那淳瓊老鬼報仇!”

  蕭劍霖點頭答道:“不錯!”

  趙軒眉頭微蹙,一旁說道:“你與淳瓊是親是友?”

  蕭劍霖岸然答道:“非友非親。”

  柳悅蝶心中一寬,眼波流轉地格格嬌笑:“既然非友非親,你又何必生事?難道竟不知”是非隻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蕭劍霖一雙俊眼之中,神光凜凜地,朗聲說道:“武林中人,在互相動手過招之時,彼此間均難免有所傷損,倘若睚眥必報,動輒尋仇,則江湖中豈不血腥氣味太重……”

  話語頓了一頓,目光電掃全廳,又複說道:“但淳瓊前輩的目前遭難,其中卻含有冤情,蕭劍霖身為俠義之士,遂不得不特來”荒山“,向唐二當家,討還公道。”

  唐滿空臉色微變,目閃凶光地,凝注在蕭劍霖臉上,緩緩問道:“淳瓊冤情何在?你又想向我討還些什麽公道?“

  蕭劍霖厲聲問道:“淳瓊老人家是怎樣身死?“

  柳悅蝶巧笑嫣然回答:“那老兒徒負虛名,獨闖”荒山“,結果卻死在我唐二哥那隻”鐵算盤“的”三搖三擺,百子齊飛“之下。”

  唐滿空見柳悅蝶心中竟將自己最拿手的詭異招數泄露,不禁向她看了一眼。

  柳悅蝶似發現自己失言,玉頰緋紅,低頭不語。

  蕭劍霖卻搖頭叫道:“柳三當家,你言不由衷,淳瓊前輩並非死於唐二當家的”鐵算盤下!”

  柳悅蝶愕然抬頭,目注蕭劍霖道:“江湖上誰不知道此事,你怎麽獨斷異論?”

  蕭劍霖冷笑一聲,揚眉說道:“在下認為淳瓊前輩的”登樓酒客“之號,才是他的致命因由!”

  “鐵算秀才”唐滿空以為自己所作安排,極為機密,除了“追魂叟”趙軒,“女邪神”柳悅蝶之外,別人絕無所知,故而聽了蕭劍霖之言,心中更驚,雙眉緊蹙地,冷然問道:“蕭朋友此話怎講?”

  蕭劍霖雙目之中,神光電射地,朗聲說道;“從“泰安”至此的一路之間,新開了四十余家酒樓,家家都有讓過客聞香下馬,甘願醉死在罕世醇香的美酒中,所以淳瓊前輩逢樓必登,每飲必醉,到了“荒山三魔莊”時,縱然蓋世英雄,也自難禁酒力,才……“

  唐滿空聽得此處,拍案叫道:“蕭劍霖,你難道以為是我故設此計?“

  蕭劍霖道:“在下沒有真憑實據,不敢如此說話,但那四十幾處新開酒樓,淳瓊前輩死後,卻全數紛紛關閉,總是事實。”

  唐滿空雖被蕭劍霖道破秘密,但當著眾人,怎肯承認,遂冷笑連聲,目閃厲茫叫道:“蕭朋友,常言道:”拿賊要拿贓,捉奸要捉雙,“你既無真憑實據,憑借幾句空話之言,難道就想……“

  蕭劍霖突然縱聲狂笑,一種逼人英氣,在眉宇間,和笑聲中,放射而出。

  這份心無旁騖的俠骨英姿,著實令“女邪神”柳悅蝶,看得芳心傾倒,遂揚眉問道:“蕭兄,你笑些什麽?”

  “鐵算秀才”唐滿空見雙方業已到了劍拔弩張即將動武地地步,柳悅蝶卻仍把對方稱作“蕭兄”,不禁心中難耐,又向這位生性風流的盟妹,看了一眼。

  但蕭劍霖並未對柳悅蝶擺出甚麽好看臉色,仍然傲氣逼人地,朗聲答道:“我笑的是唐二當家,自欺欺人,縱然有真憑實據,又便如何?到頭來還不是要仗著彼此的一身武藝,來分個強存弱亡。”

  唐滿空冷笑說道:“你似乎很驕傲,自認為很了不起?”

  蕭劍霖搖頭答道:”我沒有自認為很了不起,但也沒把這裡當作甚麽龍潭虎穴!“

  席上坐的“莫邪島飛龍寨”寨主,“鐵臂飛龍”許飛鳴,一來生性狂暴,二來自視頗高,三來又與唐滿空交情深厚,遂忍不住地,獰笑道:“蕭朋友目中無人,我許飛鳴倒想先領教一下閣下的一身武藝。”

  蕭劍霖早知空言無益,必將一戰,遂點頭笑道:“好,蕭劍霖單人孤劍,獨闖“荒山“,為的本是會會北六省的綠林人物,許寨主請。”

  話既答得乾脆,舉動更極爽快,一面說話,一面業已窩座起身,向廳外的院落走去。

  “追魂叟”趙軒與“鐵算秀才”唐滿空,見狀心中微喜,因為武林中最忌諱之事,就是動手時,不知對方深淺?如今“鐵臂飛龍”許飛鳴,既然先行叫陣,則正好可以一旁觀察蕭劍霖的武功路數,以及究竟有多高的功力?

  “女邪神”柳悅蝶也滿懷好奇,頗想看看這位俊美得罕見,但也狂妄得罕見的蕭劍霖,憑甚麽竟敢硬闖“荒山”,獨對“三魔”。

  群豪紛紛起身, 隨往院中之際,“鐵算秀才”唐滿空卻把“追魂叟”趙軒的衣角,輕輕拉了一下。

  趙軒會意,落後兩步,向唐滿空低聲問道:“二弟有何打算?“

  唐滿空眉頭微皺,悄聲回答:“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大哥把你那隻”追魂筆“。借我放在身上,作個準備。”

  趙軒點了點頭,撩起衣襟,解下一隻精鋼所鑄,長僅一尺八寸,筆頭卻大約八寸,漆成紫色,筆旱粗若核桃,漆成墨黑的“追魂筆”來,向唐滿空遞去。

  原來這隻“追魂筆”,是“追魂叟”趙軒的成名武器,端的厲害無比。

  除了當作武器施展時,專破一切內家氣功,可以點打穴道以外,另含有三種妙用。

  第一種妙用是筆頭的前四寸鋼尖,可用崩簧控制,遂出其不意,飛出傷敵。

  第二中妙用是前四寸筆尖飛出後,後五寸筆頭,也立刻四外張開,噴出一片“無形毒粉”,使對方縱然身法靈巧能夠避過筆尖,也必被隨後散發密布當空的“無形毒粉”,迷暈倒地。

  第三種妙用是筆杆中空,並藏有數十根牛毛毒針,設第二道崩簧,萬一遇上武林絕代高手,在鋼尖,毒粉,兩者之間,還可用這些玄鐵所淬,見血封喉的牛毛毒針,作為最後殺手。

  趙軒本身武功,已然不弱,再有了這等兵刃,所以才成為北道綠林中,響當當的人物,坐了“荒山三魔”的第一把交椅。

  唐滿空接過這隻“追魂筆“來,揣向懷中,心頭便認為蕭劍霖縱有通天本領,也難逃”追魂筆“的毒辣暗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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