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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恨玉心緣》第2章 洛水畔邊敘離愁(1)
  原來,汪直口中所謂的“七殺教”乃是他秘密創立的殺手組織。誑語道人李子龍與鐵薔薇俱是其中的首腦人物。

  時值成化十年,亦是汪直被俘入宮的第十個年頭。他已然從一個心懷仇恨的孩童蛻變成為了城府極深、野心勃勃的陰謀家。這一年,他的《九黎七殺大法》終於修得大成,普天之下想必也是罕逢敵手。此時的他,若想取了韓雍、甚至憲宗皇帝的性命來洗刷族人的仇怨,那也誠然是輕而易舉。可多年以來的積累和沉澱,他的想法和心境已經今非昔比,他斷然不會做出那種不給自己留下後路的莽夫行徑。汪直所謀劃的,是下一盤更大的局、是一個足以讓天下為之顛覆的計劃。所以他繼續隱忍,將辛苦練就的絕世武功深藏若虛,隻為等待一個足夠讓他大展宏圖的機會。

  汪直命屬“七殺格”,命理學中認為此格局是極凶之命。雖如是說,但若有可能控制得宜,煞為己用,便能化凶為吉、成就大貴,好比手握重兵在外的將領,看似難以駕馭,而如果處置有方,則可成就驚世駭俗之功。

  因此,古往今來不少王侯將相命中多有七殺。汪直也正是因為屬此命格,才能僅用十幾年時間,便將《九黎七殺大法》這門遺世絕學練成,成為亙古無二的第一人。話說回來,他也無疑是個坎坷之人,從誕生於世那天起,他的人生軌跡遍布悲戚。好在枯木逢春、苦盡甘來,他的命運在這一年終於迎來轉機,因為他所期待的機會,終於落在了他的面前。

  當年正月,畿內、陝西、山西、山東各地多饑荒,不少落難流民湧入京師,憲宗皇帝下旨賑濟災民,此事交由戶部侍郎兼詹事府詹事凌白操辦,汪直任特使協助監督。

  凌白這個人,兩榜進士出身,曾任文華殿大學士,性格剛正不阿,有點過於耿直。他與汪直共事沒幾日,便文人本性大發,內心不齒與太監為伍,諸多要事不與汪直共議,專斷獨行,較為排擠,惹得汪直大為不悅。

  一次賑災款遲遲未到,凌白請汪直前去催收,以此借機將其支走,圖個眼不見為淨。汪直正巧也看他不爽,能一走了之卻還求之不得。

  這是汪直多年以來第一次邁出京城之外,他心中日夜想念的花花世界、錦繡江山這時卻見不得絲毫。沿途一路,俱是飽經摧殘的難民,一個個骨瘦嶙峋,面無人色,疾病四溢,哀聲連連;他們有的賣掉子女,隻為換得一頓口糧;子女賣光了,隻好啃樹皮、挖草根來吃;更有被餓死的屍首,遭到哄搶,互相競食,人吃人的場面比比皆是。此情此景,與阿鼻地獄又有何異?汪直百感交集,愁眉緊鎖,卻也不知他是替難民的慘狀心疼,還是因為沒看到希望中的繁華景象而感到失望。

  此番出京,汪直隻帶了七八個侍衛相伴,還有四個抬轎的轎夫,別無他人。半途中,汪直坐在轎中閉目養神,轎子一顛一簸,弄得汪直昏昏欲睡。忽聽得外面一陣吵雜,睡意頓失,他探頭出去相望,原來有幾十名劫匪攔住了去路。

  這群匪類身形單薄,衣衫破爛,手持的家夥淨是些木棍、草叉之類,男女老幼一應俱全,看樣子大概也是落難的流民,他們雖然饑寒不堪,可每人依然都面露凶相,殺氣騰騰。

  在汪直眼中看這群人,那可大不尋常。卻見,他們全都光腳跣足,所穿衣物盡是藍靛草染的黑布縫製;其中男的均以青布包頭,身穿對襟花衫,衣角襄紅、袖口縫藍,外披坎肩,下半身套著寬大長褲;而女的則是裝飾繁多且異彩多姿,

身穿無領短衣,腰間系有彩帶,下著長褲或短裙,褲腳上繡卍字紋路,甚為精美。汪直心下滿是驚喜,又大為興奮,因為這些人所穿著的,正是瑤族人的傳統服飾。  尋釁瑤民中為首一人是個半百老人,行動顫顫巍巍,可說話聲音卻底氣十足,聽他說道:“拿錢來,就放過你們性命。”身後眾匪隨之吵鬧道:“拿錢來、拿錢來!”

  隨從侍衛罵道:“大膽刁民!膽敢聚眾作亂,阻攔朝廷命官!”群匪一聽,更怒三分,舉起木棍、鐵叉就要動手。

  那老者半氣半笑說道:“好哇,好。若是平常的鄉紳土豪,我們隻管搶些錢糧便了。今日好巧不巧,碰上你們這群朝廷的走狗,那可務必殺了!”眾侍衛不甘示弱,拔劍抽刀,叫囂道:“賤民!安敢口出狂言!且看是誰殺誰。”

  兩方劍拔弩張,正欲交手,汪直急喊道:“都住手!”飛身跳出轎外,攔在當間。

  侍衛忙說道:“汪公公!有群刁民攔路滋事,您且規避,以免波及。”

  汪直道:“他們都是流落至此的難民,走投無路才鋌身犯險。臢家身為朝廷命官,奉聖旨賑災,豈可動不動就大開殺戒?讓臢家去勸勸他們吧。”

  侍衛勸道:“公公不可。您仁愛寬宏,哪知這些賤民窮凶極惡,您去和他們交涉,隻恐枉自送了性命?”汪直呵呵一笑:“不妨事。”侍衛不依不允,又說道:“公公不可恣意,您若出了差池,我們各個腦袋搬家。”

  汪直神情驟變,嚴厲道:“臢家的話,就是命令!”侍衛們不敢再反駁,任由他去,不過全都刀劍相持,嚴陣以待,但凡情勢稍有變化,立即衝上前去保駕。

  汪直徑直向瑤民一邊走去。老者罵道:“呸!我道是什麽大官,原來是個滿褲襠惡臭的狗太監。你少來假仁假義了,我們今日是必殺你不可。”汪直笑著回應:“臢家與各位素昧平生,不知哪裡來的這般深仇大恨,非要殺了臢家才行?”

  人群中有一少女恨恨道:“朝廷欺壓我族已久,殺戮之多,不可計數。此深仇大恨不可不報,你身為朝廷的走狗,理應該殺。”少女說著,就已經控制不住愈發崩潰的情緒,鬥大的淚珠如珍珠斷線滴答落下,一雙被潤紅的大眼楚楚可憐。

  “薔薇,何必與他廢話!”老者一聲喝令,再聽汪直從容道:“臢家倒有一言,想告知各位。”眾人齊聲道:“不聽!”“少白費口舌了,快來領死。”“誰會聽你廢話?”

  汪直歎了口氣,笑而不語,背對著侍衛,從內襯中悄悄將藏匿的《九黎七殺大法》取出,扔向領頭的老者。

  當時汪直距離老者尚有兩丈多遠的距離,那秘籍薄薄的一冊好似個飛盤,緩慢旋轉著平移過去,安穩墜在老者手中。那老者當即一驚,深知汪直的武功深不可測,再低頭一看拋來之物,竟是本族的無上絕學,更如五雷轟頂,渾身打顫,忙問道:“你……你究竟是何人?這東西,你從哪弄到的?”

  汪直笑著說:“現在你們可願意聽臢家說一句了?”瑤族眾人不知什麽情況,但聽老者說道:“你……你想說什麽?”汪直小聲道:“這裡不是說話地方,且隨我來。”

  而後,轉身對侍衛們說:“他們已經聽從臢家的規勸了,你們在此稍等片刻。”領著瑤民向路邊幽林處走去。侍衛們還是擔心有失,想跟上前去,卻被汪直猛得回頭,嚇得倒退回原地。

  進了幽林。老者耐不住性子,率先開口發問:“說,你究竟是誰?”

  汪直眼睛注視著林外侍衛們的舉動,口中講述:“十年前,韓雍領十六萬大軍進攻廣西大藤峽,侯大苟義軍被剿滅,近萬瑤民被官軍屠殺喪命。此事你們可都知曉?”眾人答:“豈能不知。”汪直又說:“那時候,白瑤部有一男童。因為資質頗高,而被授予族中的絕學,族人們本來期望他長大後能夠帶領本族推翻暴政,成為瑤族的英雄,只可惜……可惜白瑤部在那一年,也被韓雍鏟除了。”這段故事令眾人都鴉雀無聲,癡癡地看著汪直,老者急切問道:“莫非……你就是……”

  汪直長籲,將之後自己如何被送進宮中成了太監;如何含垢忍辱的在宮中生存;又如何蟄伏十年,偷偷將神功修煉大成的一系列境遇如實相告。還有自己的姓名、身世,所屬氏族的哪一支、哪一代都全盤托出。

  瑤民們聽後,態度大為轉變,都為汪直的遭遇感到痛惜。老者心情激動,先默默把秘籍還給汪直,又抓著他的手說:“你既然也是我族中人,那我們就與親人無異。咱們在此相認,實屬緣分。賢侄啊,你在宮中身居高位,不如引我們入宮去,一同殺了那狗皇帝,替我們死去的千萬同胞報仇雪恨!”

  汪直甩開老者,擺著手說道:“不可,此言實屬無稽之談。試想皇宮禁地,豈由咱們隨意進出?更何況,皇帝身邊的侍衛眾多,高手如雲,如果貿然行事,只怕都未能碰著他一根汗毛,自己就先取義成仁了。這等如同送死的舉動,萬不可行。”老者問:“那賢侄有何高見?”

  汪直這番也不“臢家、臢家”的自稱了,說話少了那些陰陽怪氣,平和地答道:“我確實有一計劃,不知各位肯不肯助我。”眾人齊聲回答:“只要能為族人報仇,必定萬死不辭。”

  他們這一番慷慨激昂,卻嚇得汪直猛打激靈,他擔心林外的侍衛們聽見,趕緊示意眾人收聲,小心說道:“各位可知,皇帝手下有一直屬機構,叫東緝事廠,深得皇帝信賴,手握生殺大權,行事霸道至極;且八面來風,消息極為靈通。”剛剛落淚的少女搶話道:“我知道,東廠裡是一群太監……”她涉世不深,但凡有她知曉的事情,總想說出來顯擺一通,這話實在未經大腦,脫口而出。

  老者急忙打斷,訓斥道:“薔薇,瞎說些什麽!”少女頓悟自己說錯了話,滿面通紅低下了頭,憂心地認錯:“對不起,汪……大哥。”

  汪直淡然一笑:“不打緊。她說的沒錯,東廠確實是由太監掌領,但論實力和地位,卻是凌駕於錦衣衛之上。我的第一個計劃,便是要將東廠取而代之。”

  老者問:“我們該怎麽做?”汪直臉色一沉,猶如變了個人一般,看待同族的慈眉善目一掃而光,陰險、狡詐的模樣躍然而出。聽他說道:“我首先要在京城內挑起一些事端,製造恐慌,最好,能驚動聖駕。其後,我借機將這些禍事都誣陷到東廠的頭上,這樣一來,皇帝對東廠信任不再,我就有機可乘。”

  眾人聽的似懂非懂,老者又問道:“汪賢侄果然計謀出眾,才思過人。不過……你要我們如何助你實現這個計劃呢?”汪直搖了搖頭,說道:“現在時機尚未成熟。”他環視眾人一圈,粗略打量了他們每一個人,接著說:“瞧這樣子,各位有不少人練過武,都尚有些基本功傍身。”

  老者笑道:“那是我教他們的,平時足以自保,更為了有朝一日刺殺狗皇帝。”汪直哦了一聲,冷不丁突然伸出右手,扣住了老者的天靈蓋。這一手快如閃電,沒絲毫躲閃的可能。那老者驚嚇之余,頓感一股滾燙、雄厚的內力自上而下衝進周身各處經脈,奇痛難忍,嗷嗷大叫起來。

  瑤民眾驚問:“你做什麽?”汪直根本不理不睬,也毫無收手之意,急得他們舉起手中家夥就照汪直打來。汪直空閑的左手探出來,瀟灑寫意地凌空打出一掌,掌風之強將來襲的幾十人全都擊退了數步,有的被掀翻在地,有的身體抵住了樹杆,勉強立穩。

  瑤民們被這一掌的神威全然震懾住了,自知難敵,不宜貿進,紛紛張口大罵:“混帳!還不住手!”“這忘祖背德的家夥,還想殺咱們的首領去邀功,根本沒拿我們當自己人看!”“他果然已經成了朝廷的走狗,不再是我們瑤族的人了!”“狗太監!先前一番話說的好聽,鐵定是騙我們的!”

  林外的侍衛們聽見一陣喧嘩,都憂心忡忡,但沒有汪直命令,哪敢近前去,探頭探腦的向林子那頭張望,林中影影綽綽,實在看不清狀況。他們急問:“公公,你還平安?”汪直高聲答道:“臢家沒事,只是他們不願意聽從臢家的安置,讓臢家再多勸勸他們,爾等勿慮。”侍衛們聽見答覆,這才稍有安心。

  汪直突然收手,老者整個人像沒了骨頭一樣,癱軟倒地。眾瑤民馬上圍了上去,大為關心,可卻聽老者莫名其妙的哈哈大笑起來。眾人不解,老者脫開人群,向汪直跪拜,感激道:“多謝賢侄奇功妙法,救治了我這多年的頑疾。”

  汪直點了點頭,這才開始解釋道:“舉手之勞,老丈不必多禮。我觀你行動多帶震顫,呼吸不勻,印堂青黑,肯定是練功時不得要領,差缺了一口真氣所致。這長年累月摞下的毛病,致使你現在各處經脈的真氣都未得到疏通,凝聚在一處,越積越多。若長此以往,經脈必不能承受壓力而破損,輕則全身殘廢,重則喪命。好在我已用神功將你經脈中的真氣打勻,今後你只需要多多吐納煉氣,必可痊愈。”

  瑤民們恍悟,原來是誤會了汪直,又都對他三拜九叩,感恩戴德。汪直舒了口氣,說道:“我說句不中聽的話,各位所練的功夫盡是些歪路子,外加沒有名師指導,即使練成,也不具備什麽威力。如若不棄,我願將‘九黎七殺大法’的一些口訣和心得傳授給各位,各位照搬修煉,武功肯定會大有進步的。屆時我們執行起計劃來,也有更多把握。”

  眾人聞言,無不感激涕零,只顧一個勁地磕頭。老者帶頭說道:“蒙賢侄大義,出手救我,又肯將本部所傳的族中絕學慷慨相授,我等受此盛情,無以為報,無以為報啊。”

  汪直邀眾人起身,說道:“我們本就是同族,血濃於水,何須言他?更何況諸位願意助我實現大計,應該我謝過你們才是。”

  老者道:“賢侄……不,師尊,你既傳授我等神功,我等自然甘心尊你為師, 聽你號令。”他回頭問眾人:“大夥說,願不願拜我們瑤族的英雄為師,奉他為尊?”瑤民們剛剛見識過汪直神乎其技的武功,又深知他是在場所有人中,最有頭腦謀略的一個。想要為族人報仇,全需仰仗他的能力,拜師自是一百一千個願意,附會道:“我等皆願拜在尊駕門下。”

  汪直本來以為自己年輕無德,這些人當中多數比自己要年長好幾輪,要他們叫自己師父,實在慚愧。但轉念一想,將他們收為弟子,總比成為同道要好管理得多,再者說又能為自己效忠,順著他的心思行動,不至於任意妄為,做出一些荒唐的舉動,那何樂而不為。

  熟慮過後,汪直同意了他們的請求,將“九黎七殺大法”要訣悉心傳授,並取其中二字作為新成立教派的名字,喚名“七殺教”,其總壇便設立在這僻靜的幽林之中,亦將此地取名“七殺林”。領頭老者擔任護法,總攬教中大小事務。而那個性情天真的少女,就是兩年後汪直架空東廠大計中最為重要的導火索——鐵薔薇。

  臨走前,汪直將隨身攜帶的盤纏細軟盡數相贈,並命令弟子們勤修苦練自己傳授的心法,當然也要各自尋得生計,不許再作那剪徑攔路的強盜,平日裡化作尋常百姓,等待他的吩咐便是,斷不能擅自行動、惹事生非暴露了身份,致使自己的計劃流產。

  至於在林外候著的侍衛們,汪直則欺瞞他們,說難民接受了自己的規勸,就地解散了。侍衛們不疑有他,都覺得汪直巧舌如簧,三言兩語就解決了一樁麻煩,各個打心眼裡還佩服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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