憲宗收拾心情,整理儀表,讚賞道:“好個義士,朕對他倍感賞識,可惜不肯透漏名姓,唉。”
司禮監掌印懷恩一旁說道:“陛下,奴婢剛聽到那位義士高呼‘華山凌珂伯’之名,興許就是他的大號。”憲宗雙眸一亮:“哦?凌珂伯?”太監道:“據奴婢所知,戶部侍郎凌大人膝下有一兒一女,他假借‘洛水珂伯’、‘洞庭湘君’兩個水神給他的孩子命名,寓意長流不息、福源不斷。這個凌珂伯,莫非就是凌大人的公子?”
憲宗大喜,吩咐道:“若真如此,那倒好了。待回宮之後,速召凌愛卿核實一下。”
凌珂伯在京城沿街打探凌府所在。畢竟十余年沒有回過家,對彼處的記憶早就模糊不清了。他隻依稀記得,孩童之時,最喜歡在自家府內摸魚爬樹。母親因為難產,生下妹妹之後就撒手人寰了;父親又忙於朝中政務,整日焦頭爛額,莫得多余的閑心;尚在繈褓中的妹妹嗷嗷待哺,又豈能陪同他玩耍?偌大的凌府,熙熙攘攘,可他卻終日形單影隻,好生孤獨。只有灶房的老媽媽經常提心吊膽的在樹下候著,生怕他一個腳滑跌落下來,凌府的下人有幾十口子,這個老媽媽是他唯一有印象、在腦海中一直存在的人。
終於來到了家門所在,凌珂伯駐足觀察,往昔的記憶一點一滴湧現,確實與他記憶之中偏差不大,可能是院牆翻新過了,也可能是房簷重新鋪了磚瓦,那卻無關緊要了。
在門前的,還是那個掃地的門役,他見凌珂伯在門口呆立了老半天,上前詢問道:“你找誰?”
凌珂伯笑了笑,對他回答:“找我爹。”門役又問:“你爹叫什麽?在府中哪個部分乾活?”凌珂伯道:“我爹叫凌白,是這凌府的主人。”
門役見他破衣嘍嗖、邋裡邋遢,活像個叫花子,竟然還自稱是老爺的公子,出言不遜道:“哪來的瘋子?你要是老爺的兒子,那我就是老爺的老子了,滾滾滾,趕緊滾。”凌珂伯劍眉一橫,一巴掌摑去,直扇得這個沒眼力價的門役滿眼金星。
“你作下人的,怎敢這般出言不遜?你再敢出言辱及我爹,我一劍削平了你!”凌珂伯手中佩劍一亮,嚇得那門役冷汗直流,大聲呼救:“來人呐!有、有人鬧事!”
府中人聞訊,匆匆趕出來,七吵八嚷道:“怎麽了?!”“誰敢來凌府鬧事?”
被打的門役躲進人堆之中,指著凌珂伯說道:“就是這個瘋子,來咱們府前鬧事,還打了我。”
一眾家丁擼胳膊、挽袖子,氣呼呼問道:“你小子幹什麽的?還敢打咱們府上的人?你也不睜大狗眼看看這是什麽地方?!”
凌珂伯怒道:“他出言不遜在先,我教訓他,誰敢不服?”一個身材高大、膀大腰粗的傭人站出來,吼道:“呀呵?恁的猖狂?老子來教訓教訓你,也沒人不服!”
瞧他這塊頭,八成是灶房劈柴宰豬、專門從事體力勞動的。凌珂伯渾然不怕,雙拳一抖:“你來。”
大個子二話不說,衝過來舉拳就砸,凌珂伯一身本領,想對付他,那可不是若烹小鮮,一個鞭腿就掃到了大個子的面門,踢得他在地上滾了三圈,門牙登時掉了兩顆。
家丁們一看,連這最能打的大個子都被他輕描淡寫地一腳撂倒,明白這小子真有功夫,都直勾勾地瞪著凌珂伯,心生怯意,誰也不肯作這個出頭鳥。
有人帶頭喊道:“大夥一齊上,揍他!”家丁們聽了,
都心想:“咱們人多,還怕對付不來他一個?”提了提氣勢,呼呼啦啦的一齊衝向凌珂伯。 忽然聽見一聲嬌喝:“住手!”家丁們勢頭一收,回首看去,竟是大小姐凌湘君立於門前,丫鬟黛兒跟在身邊。
門役躥到凌湘君身邊,向她告狀:“小姐,有人來咱們府上鬧事!還、還打了咱們的人。”凌湘君瞧他半邊臉腫得老大,的確是挨了打的模樣;再瞧在地上不停打滾的大個子,嘴丫滿是鮮血,痛得“哇咧咧”的大叫。黛兒看他二人的慘相,忍不住咯咯一笑。
凌白每年都會帶著凌湘君去華山探望兄長,所以凌珂伯一眼就認出了凌湘君,高喊:“妹妹!是我啊!”
凌湘君順著聲音看去,先是愣了愣,再仔細一看,這個蓬頭垢面的男子果然是自己的親哥哥,白嫩欲滴的臉蛋瞬間樂開了花,愉悅大叫一聲:“哥!”
一眾家丁包括黛兒聽凌湘君這麽一喊,立馬瞪圓了雙眼,簡直不敢置信。凌湘君跑到凌珂伯身邊,歡歡喜喜問道:“哥,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不知會一聲,讓爹爹叫我去接你。”
凌珂伯多日以來的壓抑心緒在看到親人的一刻,瞬間爆發出來,滾燙的熱淚流淌不止,一時哽咽的說不出話來。凌湘君急問:“哥?哥,你這是怎麽了?你哭什麽?”
家丁們一擁而上,先是對著凌珂伯鞠躬道歉:“少爺?您真是少爺?小的們有眼不識泰山,您別往心裡去。”門役也跟著凌珂伯哭了出來了,哀求道:“哎呦呦,少爺,您怎麽弄得跟個要飯的似的,讓小的認不出來呀。小的有眼無珠、有眼無珠,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可千萬別生小的氣啊。”他每說一次“有眼無珠”,就衝著自己臉上沒腫的那一側摑了一巴掌。其實他自打進凌府以來就沒曾見過凌珂伯,自當是認不出來。凌珂伯看他鼻涕一把、淚一把,認錯態度還算誠懇,就差跪在地上給自己磕響頭了,也就不和他多計較。
大個子也從地上爬起,跑過來道歉,憨厚笑道:“少爺,我是粗人,心眼兒實,啥也不懂,剛剛衝撞了你,實在對不住。不過要說少爺的本事,那真不是蓋的,就這麽一腳,直把我踢得連南北都分不清了。”他這麽一笑,唇下缺了兩顆門牙,說話一直漏風,連語調也變了,逗得一旁的黛兒實在忍不住,又是咯咯直樂。眾人也是隨之一同大笑起來。
凌珂伯止了泣聲,溫情地看著凌湘君,說道:“為兄這是高興、高興的哭了。好妹妹,想煞為兄了。”凌湘君眉開眼笑道:“哥,湘兒也想你,爹爹也想你呢,他沒事兒就總念叨著你。走,咱們快進去看爹爹去。”
凌珂伯在大家的前呼後擁下進了府中。其中有個腿腳快的,馬上衝到正堂去稟報。凌白一聽,連外套也顧不得披上一件,趟著鞋就跑了出來,直喊道:“珂兒回來了?是我的珂兒回來了?”凌珂伯見了凌白,又是情不自禁地流下熱淚,“撲通”一聲跪倒,長叫一聲:“爹!”
凌白也是老淚縱橫,答應著:“哎!珂兒,快讓爹好好看看。”他攙起凌珂伯,上下打量,滿目慈祥說道:“怎瘦了這麽許多?定是在外頭吃了不少苦吧。”
凌珂伯一抹眼淚,拍拍胸脯說道:“爹爹寬心,這點苦頭,算不上什麽。”
凌白欣慰道:“珂兒大了,像個男子漢。”又問道:“怎麽這次突然下山回來了?有甚變故?”
凌珂伯支吾道:“我、我……”他欲言又止,想起本來下山回家的目的,不免悲從中來,隻好搪塞道:“孩兒學藝已成,師父特許……特許孩兒下山。”
凌白深信不疑,連連點頭道:“嗯,好。有道是‘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將來為父替你在朝中謀個差事,你既得鈺聰先生真傳,想必定能在疆場上建功立業,屆時出將入相,封妻蔭子,光耀我凌家門庭,那也不在話下呀。”當他說到“封妻蔭子”四字之時,凌珂伯心頭一震,沉下臉來。
凌湘君自是冰雪聰慧,一眼看出了端倪,關懷問道:“哥?你臉色不大好,不舒服嗎?”凌珂伯沉默地搖了搖頭,不作言語。凌白道:“湘兒,你哥哥一路長途跋涉,定是累了。快叫人準備熱水,給你哥哥洗漱沐浴,再安排一些酒菜,給你哥哥充饑。”
還不等凌湘君答應,圍在身邊的傭仆馬上鼓噪起來:“快快快,沒聽見嗎,快燒水去。”“李廚子,你別愣著了,快去出兩道拿手菜來給少爺品嘗。”
整個凌府被大少爺的歸來搞得熱熱鬧鬧,凌白和凌湘君亦是滿心開懷、喜上眉梢,唯獨凌珂伯的內心悲慟萬千,念在顧及大家的情緒,隻作強顏歡笑。
沐浴更衣過後,凌珂伯一改邋遢形象,恢復了以往的偉貌。蓬松的頭髮梳起了發髻,頓時精神煥發;闊而寬的臉盤上沒了蕪亂的胡須,利索、乾淨,托顯勃勃英姿;身上衣物也換成了錦袍玉帶,在華貴服飾的點綴下,整個人顯得俊朗許多,氣質大大提升了不少。
他在府中留意了一圈,卻未發現當年屢屢在百忙之中照看他的灶房老媽媽,遂找人問其下落。得到的答覆卻是,老媽媽已在三年前病逝了。凌珂伯痛心疾首,心中對卓素心的思念之情又被勾起,感慨世事無常,悲苦良多。當時故人還常伴左右,可自己不知珍重,驀然回首,卻已天人兩隔。凌珂伯參透了這個道理,內心中對父親和妹妹這兩個唯二的親人,也愈加珍視了。
當夜,他與父親、妹妹在黛兒的陪侍下秉燈挑燭,徹夜長談,大聊這麽多年在華山發生的種種故事,每講到精彩之處,三人都歎為觀止、拍案叫絕。可凌珂伯偏偏卻將卓素心的事情隻字不提。天色擦亮,方才聊得盡興,幾人互告晚安,紛紛返回自己的臥室入睡。
在夢中,凌珂伯身處一片混沌,卓素心的身影閃爍而現。凌珂伯喜不自勝,追逐著向卓素心跑去,卻眼見卓素心離自己漸行漸遠,他想伸手去抓,用盡了渾身解數,卻怎麽也抓不住、夠不到。
他急得直喊:“師妹!師妹!”但聽見卓素心朦朧地說道:“師兄。素心今生無緣與你長相廝守,但能與你相愛一場,也已經心滿意足了。我走之後,望你不要對我念茲在茲,鬱鬱寡歡,你這樣子,叫我怎能心安。”
凌珂伯悲泣道:“世上若沒有了你,還有什麽事能令我高興得起來?師妹,你知道嗎,自你走後,我每天愁腸百結,黯然銷魂,我多想、多想隨你同去,可若不能為你、為我們的孩子報仇,我實在枉作為人,九泉之下又有何面目對你?”
卓素心淡雅一笑:“你待我的好,我怎會不知?可仇恨只會為人帶來苦痛,你這般迷失於世、自墜深淵,我於心何忍?素心唯一希望的,就是能讓你擺脫心中的怨恨,作回那個讓我深愛著的、意氣風發的師兄,而不是眼睜睜看你陷於黑暗,畫地為牢。”
凌珂伯淒然淚下,顫動的雙唇一字一句說道:“我自然是可以忘了仇恨、忘了哀怨,甚至忘了這世上的一切,可是,我卻獨獨忘不了你……”
卓素心含情脈脈看著他,揮手告別道:“世事如春夢,醒來了無痕。念念不相忘,徒留悲切,又有何益?逝者已矣,生者如斯。這世上,你還有父親、還有妹妹、還有我們的師父,他們都不樂意見你這般消沉,我亦如是。師兄,你要好自珍重,素心就此別過了,君既不相忘,素心自不會負你深情,只求來生,再續前緣……”話說著,身體冉冉消失在茫茫無極之中。凌珂伯拚命向她消失之處狂奔去,含淚高喚:“師妹!師妹……”
驀然轉醒過來,卻看見凌湘君正站在臥榻之前,驚悚地瞪著大眼,凝滯地注視著他。凌珂伯喘著粗氣,滿臉通紅,問道:“妹妹,我……我是不是說了什麽奇怪的夢話?”
凌湘君眼神一斜,尷尬地笑了笑說:“沒、沒有。那個……哥,爹爹好像有事情找你呢。”凌珂伯緩解了情緒,對凌湘君點了點頭:“好,待我更了衣便去。”
來到正廳前,凌白正端坐在此,手持聖賢之書,細細品讀,暢遊其中。凌珂伯先對著凌白作揖行禮,問道:“爹,您找我?”
凌白咳了一聲,放下了書籍,正襟危坐,不苟言笑,語氣冷冷道:“珂兒,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爹?”
凌珂伯真如晴天霹靂,心想是爹爹知道了關於卓素心的事情,馬上跪倒,羞愧難當、無地自容,認錯道:“此事孩兒萬分慚愧,實在不敢委實相告。”
凌白看到他的反應,也是不禁滿腹疑問,“噗”地笑了出來,問道:“這是好事啊,你慚愧什麽?”這話實在把凌珂伯問得懵了,他抬頭看著凌白,甚是困惑。凌白一捋胡須,解釋道:“你救駕有功,俠義滿懷,更是不圖任何回報,這等赤膽忠心,可讓當今聖上對你是大為嘉許呢。”
凌珂伯一聽原來說的是這樁事,長舒一氣,將提到嗓子眼的擔心又收了回去,回答道:“呃……師父常常教導孩兒,行走江湖,俠義為先,救人於水火乃是義不容辭。更何況是當今聖上,九五之尊,豈容賊子踐踏。孩兒那些所為,理所應當。”
凌白哈哈大笑,鼓著掌說:“不錯、不錯,鈺聰先生教導有方。今日聖上特意召見為父,欽封你為大理司直兼六扇門緇衣總捕,官居六品,享四品爵俸,賜四獸麒麟服、鑾帶繡春寶刀。為父真替你高興啊,六品官職,那也不小了, 為父辛苦了幾十年,不也才落得個三品。只要你勤懇盡職,忠君輔國,說不定幾年以後,就能爬到為父之上了呢!”邊說著,連連拍手稱賀,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凌珂伯壓根不在意什麽官職、什麽賞賜,他心念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為卓素心報仇。但天子親詔,皇命難違,怎好拒絕,再見著父親洋洋得意的樣子,權且受命罷了。
自從擔任六扇門總捕,凌珂伯可謂是盡心盡責,在他的帶領下,六扇門接連破獲了多起陳年舊案,逍遙法外的罪犯一一落入法網,“洛水神捕”的威名逐漸四海盡知、聞名遐邇。然而凌珂伯真正最想抓住的凶手,卻遲遲搜查不到一絲線索。他不止一次利用職位之便,多方打探,可“萬仙宮”就像個藏在暗幕之中鬼魅,那樣撲朔迷離、虛無縹緲,叫人無處尋覓。“報仇”這兩個字不息蠶食著凌珂伯的心緒,盡管如此,卻也無時或忘,直至今日。
一大段陳年往事,走馬而過。凌珂伯睜開眼睛,從沉思中轉醒過來。
他看了看身旁罔知所措的凌湘君和黛兒,又是勉強一笑。凌湘君見他深慮良久,忍不住問道:“哥……你又、又想起什麽事了?”冰雪聰明的她早就知道哥哥有隱情相瞞。凌珂伯經常在睡夢中呼喚卓素心的名字,凌湘君也猜測得到,這個叫卓素心的人,一定就是哥哥的心上人。
然則,她想不到,卓素心早已經溘然長逝了;現今的她也未曾體驗過人世間的情愛,自然也不理解,這種畢生無緣的朝夕懷念,對一個有情之人來說,是種多麽痛不欲生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