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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水流深芳菲盡》第36章 山洞
  陸離和歆悅從正午一直走到了天黑,中途隻尋了個雪窩歇了一會,將僅剩的一點乾糧,分著吃了。

  這會兒眼看著天已經黑透了,兩人也不過隻繞過了眼前的那處山谷。離那幻象初升的位置,還有十分漫長的距離。

  不過歆悅卻並不沮喪,她的臉頰紅撲撲的,看起來很有精神。

  一路上兩個人相互拉扯著,攙扶著,歆悅雖然覺得很累也很餓,腳也腫了,但是精神上卻說不上的有動力,被陸離拉著,歆悅的心裡很踏實。

  有一種很強的預感在歆悅的心頭跳動,即便時間緊迫,即便路途艱難,即便那玄鏡茂地的入口在哪裡,到現在他們還不知道。

  但是只要他們堅持下去,就一定能找得到,一定能進得去!如果賀蘭蝶愔的身體真的有預知的能力,那麽這冥冥中的感覺,歆悅覺得也不會錯!

  歆悅一路上心中一直這般默默的想著,不斷的給自己打著勁兒,也給陸離打著勁。

  “前面一定是入口的。等見到我十九哥,讓他給咱們好好擺上一大桌,我給你表演吃一頭牛,流浪那麽久,都沒這麽餓過!”

  “好,如果他還能認得出來你,就讓他請咱們吃。如果他認不住來,盤纏還在,我們也去吃一頭牛,我還從來沒見過哪個瘋丫頭能吃一頭牛,實在太想看了……”

  陸離看著蒼白的天際,隻覺得自己眼前好像有模糊的,很亮很亮的光斑在不斷的跳動,腿也像灌了鉛一樣的沉重,陷在雪地中,就好似生了根一樣。

  歆悅不服氣的撅了撅嘴,“小時候十九哥對我最好了,我自是有辦法能讓他認得出來。誒……牛是太大了一點,不然就一人一頭吧,這樣比著吃比較有動力一些!”

  “哼……”陸離無力的哼笑了一聲,這姑娘故意犯起傻來,還挺有意思的。

  歆悅不由得咽了口吐沫,嘻嘻的笑了起來,好像各種好吃的,已然擺在眼前了。

  以前在宮裡應有盡有,任誰都知道容安公主受寵,點什麽禦廚房從不敢有絲毫的怠慢。

  出宮前,歆悅別說人間疾苦了,就連饑餓是什麽滋味,都沒體會過。卻沒想到,這會能吃上一餐普普通通的飽飯,卻是這麽求之不來的難事,只能全靠幻想和希冀充饑。

  “那你準輸……一路上比吃飯,你就沒贏過。”陸離渾渾噩噩的領著歆悅,眼前的雪,白的好像直反光,一晃一晃的,腦子裡混沌的好像有水在沸騰。

  “你是男人,我怎麽能比得過你呢,你這得算作弊。不過比著吃真有意思,我以前從來沒這麽玩過,以後回宮,我也要跟雨水比著吃,她肯定贏不了我。誒,你是怎麽想出來這麽有趣的吃法?”

  “我姐想的。小時候我瘦,飯吃的少,家裡又沒什麽好吃的哄我下飯,她就跟我比賽,那時候我總是贏,現在想來,她肯定也作弊了。”陸離回憶起來,溫暖的笑笑,臉上並看不出什麽哀傷的情緒。

  歆悅言語一滯,趕忙打岔道:“也不知道仙人們都吃些什麽,他們該不會都餐風飲露吧,那可就遭了。”

  陸離忽然一陣耳鳴,歆悅的這句話,陸離並沒有聽清。

  不知是因為體力透支的太厲害,還是因為腰部和手指受傷的緣故,快到傍晚的時候,陸離突然發起了低燒,這會兒大有越來越嚴重的趨勢。

  他的頭一陣一陣的眩暈,周圍的聲音也越發開始變得像潮水一樣,心中好似有一把烈火在灼燒,燒得他的喉嚨又乾又疼。

可是身體卻又冷得像回到了那晚的秦淮河中,冷的他牙齒打顫,臉色也越來越不好了。  但是前面的路太長了,陸離根本不敢停下休息。

  幸虧歆悅一直在身邊打著氣,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話,提醒著自己,支撐著陸離不斷向前。

  直到最後,連歆悅厚厚的手套都被陸離手心的冷汗浸透了,歆悅才覺得有些不對勁了,她晃了晃陸離的胳膊,擔心的問道:“你怎麽了?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歆悅的聲音在耳邊忽遠忽近的,陸離晃了晃腦袋,卻看見歆悅不知何時,已經攔在了自己的身前。

  歆悅走出一身汗來,蒼白的臉上,難得還掛著一抹紅暈。嘴邊冒著白氣,眼神正十分關切的看著自己。

  “沒事。”

  陸離越過歆悅的臉頰,抬頭昏昏沉沉的看了看遠處,這雪地遙遙無際,像是一直蔓延到山巔,蔓延到天邊一樣。

  讓人覺得自己格外的渺小,小的好像這天上飄零的碎雪。在這皚皚的廣袤深處,墜落了,便消失的一點痕跡也不剩了。

  陸離硬撐著向前走了兩步,重新牽起歆悅,保持了兩人最初行進的姿態。

  “天馬上要黑了,還有很長的路呢,前面有個山根,可以擋擋風,我們到那裡再休息一會兒吧。”

  歆悅有些擔心的看著陸離,抿著唇,想要說點什麽,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身後的歆悅忽然安靜了。

  “怎麽不說話了?”

  陸離的嗓子腫的厲害,說起話來有點費勁。不知道為什麽,他忽然很想聽到歆悅在自己身後喋喋不休的聲音,也許是這雪地太空曠了,太孤寂了,讓人心生寒涼,覺得可怕和孤單。

  “你的傷口要不要再處理一下?”歆悅的聲音微微有些緊張,“塗了金湯(人畜糞便)的箭,非常容易讓傷口化膿發炎的。”

  野外行軍,缺醫少藥是常事,如若發了炎,在沒有藥的環境裡,非常容易引發更嚴重的病症,甚至導致殘疾和死亡。

  歆悅常常跟在父皇身邊,隆睦並不避諱她在屏風後聽表。所以這些事情,對歆悅說來並不陌生。

  “吃飯的時候,我拿雪擦過了。一會休息的時候,我再擦一遍,沒事的。”陸離嘴上說著沒事,心裡卻也已經覺得不太妙。

  腰上的箭傷,有甲胄護著,雖然扎進去不深,但是卻越來越疼的厲害,現在又發起燒來,絕不是什麽好的兆頭。

  這荒山野嶺的,什麽小病小傷一旦發作起來,都可能會是大麻煩。姐姐以前看的一本傷寒雜論中就有寫到,病無大小,及腠理而骨髓,逾時不醫,則皆可致命也。

  可是現在這般惡劣的境地,除了硬挺著,他們還能有什麽辦法?

  暮色漸沉,陸離恍恍惚惚的繼續走著,隻覺得時間都開始粘稠凝固了。

  那山根明明已經近在眼前了,卻怎麽用力也走不到。眼前的銀白色忽然開始劇烈的旋轉了起來,天空和雪地也好像瞬間攪到了一起。

  陸離隻覺得自己的身體,根本不受控制的,隨著大地一起倒傾了過來。天徹底黑了。

  歆悅手上一松,只見陸離的身體竟直直的向前栽去,再想去抓,卻根本來不及了,就聽“咚”的一聲悶響,陸離已然臉朝下的,倒扣在了月色下銀光閃爍的積雪之中。

  歆悅頓時大驚失色,立刻撲了上去。

  “陸離!你怎麽了!”歆悅趕忙用力扳過陸離的肩,將他翻轉了過來,摘掉手套,快速的將粘在他臉上的雪撲掉了。

  “陸離……陸離……”歆悅的手指顫抖的拍打著他的臉頰,忽然而來的恐慌瞬間襲遍了全身。

  陸離聽到歆悅帶著顫音的呼喚,好像感覺到了她的害怕,勉強睜開了眼睛。

  歆悅的眼眶裡白茫茫亮晶晶的,鼻尖通紅,看著自己睜開眼睛,露出了一副又哭又笑的表情。

  “你別睡啊,陸離。前面的山根那有個山洞,堅持一下好不好……”

  可是陸離渾身疲憊,眼皮沉重不堪,身上更是冷得讓人難以忍受,這一倒,像是把先前透支的,都找補了回來,竟是連站起來的力氣也沒有了。

  他臉色蒼白的徒勞試了兩次,卻突然陷入了一陣蒼白的茫然當中。

  陸離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如流水般匆匆掠去,而自己卻完全無可奈何了。

  這燒真是來的又快又猛,隻一個下午而已。陸離心裡迷迷糊糊的,突然感覺有些淒然。大雪荒山,是不是命呢?

  他的嘴一開一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說出了聲音沒有,“我太累了,咱們休息一下再走吧。”說完便陷入了一種半混沌的昏迷之中。

  他好像看見最後歆悅在拚命的點頭。

  就像是一場清醒的睡眠,他也能聽到歆悅急切的呼喚,甚至能感受到她正在用力的搬動自己,可是卻怎麽也沒辦法睜開眼睛。

  天色已晚,狂風漸起,將雪花吹卷起來,棱棱角角的迎在兩人的面頰之上,歆悅心裡發抖,忽然特別想哭。

  她咬著嘴唇,強忍著淚水,雙手拽著陸離的胳膊,倒退著向前拖拉著。一次又一次的脫手跌到,一次又一次的重新爬起來。

  借著落日的余暉和淡淡的星光,歆悅能清楚的看到,他們前方不遠處的山根,有一處明顯向內凹陷的部分,那個小山洞,已經越來越清晰了。

  “快了,馬……上……馬上就到了。”歆悅努力抑製著眼眶中的淚水,使出了全身的力氣。

  “你個該死的狗奴才,怎麽在這個時候睡覺,再睡我不管你了……”歆悅的臉頰上有細細的暖流劃過,還沒等流到下巴就變得冰涼。

  歆悅抬起通紅的手背一把用力的抹去了,兩隻手套掛在她的脖子上,隨著一次一次用力的倒退而來回擺動著。

  雪太深了,每向前挪動一點,就會從新開辟出來的溝壑兩邊塌落在陸離的臉上,擋住他的口鼻,歆悅不斷的停下來,跪在他身邊,將他臉上的雪撲落。

  “陸離……我沒有力氣了,你別睡好不好了。”歆悅像是妥協了,她的聲音變得委屈和不甘心,有微弱的哭聲夾在裡面。

  天越來越黑,連最遠處的那抹蒼白也漸漸褪去了。

  歆悅終於掙扎著將陸離拖到了洞口。

  可是卻突然聽到了洞中傳來了低沉的“嗚嗚”之聲,像風中無力的哭聲,又像是某種動物發出的警告。

  歆悅嚇了一跳,她遲疑的向周遭望了望。周圍茫茫一片,附近山體棱角起伏,都附著厚厚的積雪,再也沒有比這裡更適合落腳的地方了。

  歆悅咬了咬牙,壯起膽子從陸離給自己的布包裡,摸出了一個火折子。單手護在掌中一吹,將它點亮了。

  火折子瞬間發出明亮的火焰,在這廣闊無垠的雪地中,就像忽然燃起的希望一樣,將這只有繁星點綴的夜,陡然照亮了許多。

  歆悅看了這火焰一眼,將火折子使勁朝洞中深處扔去,只見這火折子劃出一道溫暖的弧線,打在了洞壁上,彈出了點點火星,緊接著便落了下來,將小小的山洞都照亮了。

  一匹孤獨瘦弱的老狼,一瘸一拐的倒退著蹲坐在了洞底,呲著牙,正虎視眈眈的盯著不遠處的那團還在燃燒的火焰。

  那狼全身灰白,借著火焰的光線可以很明顯的看到,它額頂上的毛已經幾乎快要掉禿了,前爪和胸前也到處都是斑斑駁駁,瘦的還不如普通的柴狗大。

  兩頰凹陷著,顯得兩個眼睛特別大。它轉而抬起眼,幽幽的盯著眼前的兩個不速之客。前爪放低,做出了攻擊防禦的姿勢。

  歆悅一時有些進退維谷,進去,裡面有一隻狼,雖然看起來已經沒有什麽攻擊能力,但是萬一它非要撲上來拚命,自己根本不知能不能勉強應付……

  可是不進去……陸離又燒的這樣厲害,躺在雪地裡,很快就會凍壞的。

  歆悅隻猶豫了一下,心一橫便將鐮刀從腰上摘了下來,緊緊握在了手中,也不管那狼聽不聽得懂,提了半口氣,夾著還未收斂乾淨的哭音,朝裡硬撐著底氣大聲喊道:“我們只是路過,休息休息就走,你別傷我,我也絕不傷你!你……別害怕!我……我也不害怕!……我們進來了!”

  說著也怪, 那狼似是有些靈性,歆悅這般喊完,那狼忽然便不再出聲,只是仍舊警惕的看著兩人,將尾巴一蜷,又退後了兩步,顫巍巍的趴了下去。

  歆悅見狀,頓時提起兩分精神,用牙死死的咬著冰涼的刀背,快速而警惕的將陸離拖了進來。

  洞中雖然依然寒冷,但是風卻驟然小了很多。

  歆悅將陸離放平,自己趕忙從包中摸出一隻蠟燭,一邊盯著狼,一邊跪在地上,用那眼看就要熄滅了的火折子點著了,放在了洞的最中央。像是與那狼,畫了一道無形的界限。

  按說動物都怕火光,但是不知為何,那狼此時卻反而放松下來,警惕的神情也漸漸消失了,只是目光呆滯的看著洞中晃動的燭火。

  融融的燭色,將洞壁染成了暗淡的暖橘,顯得溫暖了一些,歆悅和陸離的剪影被燭火映刻在洞壁上,隨著歆悅的動作而動作。

  那狼竟看得出了神。

  歆悅跪在洞口,將風遮住,面朝那狼,俯身去摸陸離的額頭。陸離的額頭燙的好像一隻暖爐。

  “陸離……”歆悅聲音很輕,她輕輕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又去翻那個布包,布包裡只有各種各樣的應急之物,卻沒有半點的吃食。

  歆悅將陸離的雙手朝著光亮處捧了起來,上面仍舊是血跡斑斑,可是血已結痂,雖然看著皮翻肉綻,模樣駭人,但是卻沒有發炎紅腫的跡象。

  “讓我看一看你的腰。”歆悅柔聲對似是睡著了的陸離說道,說著猶豫了一下,探手將陸離的衣衫掀開了一道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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