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的腰上有兩處箭傷,箭頭已經被拔去了。而且幸好有防具抵擋,入肉都是不深。只是周圍卻明顯都紅腫起來。
傷口上面不僅沒有凝痂,反而還有絲絲的血跡和膿液滲出。將周圍的衣裳都浸濕了,到處都是斑斑駁駁的紅色。
歆悅看著一陣揪心,將陸離的衣衫合死,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上來的擔心和害怕。
歆悅身份尊貴,生病的經驗倒是有的,照顧別人的經驗卻是一點也沒有。她沉了沉氣,用手抹了抹臉上的淚痕,拚命的回憶當初自己生病之時,身邊的人都是如何照顧自己的。
可是宮中一應俱全,要熱水有熱水,要藥材有藥材,名醫一把,宮娥成群,還有父皇和母妃。這裡呢,除了風就是雪,再剩下的就只有躲無可躲的寒冷了。
“我該怎麽辦……”一陣風從背後吹來,歆悅打了個冷戰。
她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她抬眼焦急的看了一眼狼,又回頭看向那被風雪帷幕所籠罩的皎皎月夜,漆黑濃稠,像化不開的墨汁,包裹著繁星閃爍。
“我該怎麽辦……”歆悅下意識的輕輕推了推陸離,可是陸離卻依舊一點反應也沒有。
歆悅小心翼翼的站起來,從洞口扒了一些乾淨的雪進來。一點點的給陸離擦拭傷口。擦著擦著心裡忽然悲傷的不行,她抬頭看著洞頂,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又將眼眶中的淚水憋了回去。
白天的時候陸離已經用雪清理過一次傷口了,如果用雪擦拭有用的話,陸離就不會發這麽嚴重的燒了。可是,現在除了用雪擦,歆悅真的一點別的辦法都沒有。
歆悅將陸離的衣裳掖好,將布包裡的一套備用的軟甲拿了出來,能蓋的全都給陸離蓋在了身上,將掛在脖子上的手套也取了下來,戴在了陸離的手上。
歆悅無濟於事的坐了下來,手裡無措的握著一塊腰甲,心裡說不上來的難過。
這塊腰甲的形狀特殊,蓋在陸離身上,就會滑下來。
歆悅手裡捧著這塊腰甲,眼神迷茫而又悲傷,這樣拖下去就什麽都來不及了。
所有的希望就像此時天上的月亮,在雲中時隱時現,那麽的不可捉摸,存在卻又高不可攀。
歆悅失落極了,就算流落街頭,就算忍饑挨餓,就算遠離父皇母妃,她也從來沒有像今天這般的失落過。
那種拚命努力後,近在咫尺卻又望塵莫及的感覺,讓人像溺水一般的窒息難受。
她不想丟下陸離,這樣的情況,留他一個人在這裡,與殺掉他無異,但她……所有的希望,就要這般幻滅了嗎?
十年,她要背著這副不屬於自己的皮囊,再等玄境茂地的下一個十年……
也許十年後,賀蘭蝶愔就真的成了大衡國永遠的容安公主。
歆悅抱著膝蓋靠在洞壁上,瑟瑟發抖。她再一次把目光轉向山洞中正在沉睡的那頭瘦狼。
如果說植物中歆悅最愛竹,那麽動物中,歆悅最喜歡的可能就是狼了。
她曾經也有過一匹狼,很短暫。短暫的甚至讓歆悅希望自己從來沒有擁有過它。
和眼前的這匹瘦弱的灰狼不同,那是一匹銀毛藍鋒的雪狼。
它的毛發蓬松俊美,毛色十分罕見。眼神總是那麽的孤獨堅毅,這樣想來,倒是和陸離有些相似……歆悅想到這裡,忍不住嘴角輕輕翹起了一個弧度。
那匹狼是跟隨他的主人進貢朝拜的。由一個仆人牽引著,等在皇宮中的一個小花園中。
當時各地的王公貴族豢養成風,總喜歡養一些特殊的動物作為寵物,一旦有聚會的場合就把他們帶在身邊,彰顯自己的身份和特別。
而那時候,皇子們也有這類的癖好,比如歆悅的三哥,當時就養了隻雪鴞,十五哥養了隻心形斑紋的梅花鹿……
所以宮中也特批朝貢的人可以隨行帶著自己的寵物,也算是宜情寬度,皇恩浩蕩。
那天歆悅正好路過那處小花園,瞧見了那匹正在等候主人的狼,一眼便被它的風度所吸引了,它是那麽的桀驁不馴,挺拔而又驕傲。
好像眼前的花草宮娥,全是泥土一般,它只是靜靜的看著遠方,主人正在朝拜的方向,全心全意的守候著他的歸來。
乃至於歆悅的靠近,它也完全置若罔聞,只是把頭一別,倒像是完全沒有看到一般。
歆悅覺得它漂亮極了,很喜歡它,在那裡逗留了很久,直到他的主人回來了。
他的主人是來自肅慎的王子完顏炙墨,對歆悅的美貌和深得聖寵早有耳聞,此時看到明豔無雙的歆悅更是一心想要討好,見歆悅喜歡,當即便把這狼當做禮物送給了她。
歆悅起初很高興,可是後來卻發現,這匹狼離開完顏炙墨後竟然滴水不進,什麽東西都不肯吃了。
歆悅用最好的肉喂它,可是它卻連聞也不肯聞一下,後來歆悅才知道,狼是非常高貴而難以馴服的動物,非得從小親手養大不行,一旦它認定了一個主人,便是誓死不渝。
歆悅知道後急忙派人去找完顏炙墨,可是這才得知,他的部族突然出現了內訌,他不得不提早回去平息叛亂了。
他像是知道歆悅一定會回來找自己,留下了一封名曰“不得再相見”的書信。
書信看似很急,寥寥幾行,卻似有委婉含糊的愛慕之意。既像是在說牽掛自己的狼,又像是在說牽掛歆悅。
而那狼便活活的在歆悅的院子裡,餓死了。最後的目光,一直望著院子的門口,像是等著他的主人能夠回來,將它帶走。
這件事在歆悅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於她看到眼前這匹瘦弱的老狼,也忍不住回憶起過往。
當年的情景仿佛和眼前的風雪交織在了一處,使得歆悅更加難過了。她輕輕站了起來,摸了摸手中的腰甲,慢慢的朝那匹熟睡的老狼走去。
它乾癟的肚子,隨著禿敗的毛皮一起一伏,雙眼有些痛苦的閉著,像是在做一個不太美好的夢,它在夢什麽呢?在夢裡它也是饑餓和寒冷的嗎?
就在歆悅走的離狼只有一步近的時候,那狼突然睜開了眼睛,眼光嚴峻的看著歆悅,警告似的將兩側的牙齒露了出來,前爪猛然撐起,又重新發起嗚嗚的聲音。
歆悅急急退了一步。
“我只是想給你蓋點東西,太冷了。”
那狼一愣,像是真的聽懂了歆悅的話,不可思議的仰起臉來,眼中的目光探尋而驚訝。
而後,它口中的嗚嗚聲消失了,像是應允了什麽。
歆悅愣了一下,壯起膽來,探著手臂將那腰甲,蓋在了狼的背上,那形狀正好貼合著狼的身體,像一個披風,蓋在了它的身上。
狼回頭看了看那甲,緩緩的低下頭,不再看歆悅,可它的目光中卻分明添了兩分柔和,像是陷入了某種沉思。
歆悅慢慢的倒退了回去,重新坐下。將冰涼的手搭在了陸離的額頭上。
卻沒想到,陸離竟然睜開了眼睛,他瞥了一眼星光,唇角蔓延出一絲若有似無的苦笑,艱難的開口道:“你先走吧,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