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爾雅的臉上，以及以前調查過她的猜測基礎上，張京看出了她的疲倦和幽怨的源頭——被壓抑。

　　沈爾雅的疲態那麽明顯地穿透了出來，不是同類根本看不出來。

　　但即使是她的家人朋友，也永遠是一大片局外人在想當然。

　　根本沒人關心沈爾雅想什麽。她只是他們欲望的投射罷了。

　　“我送你回去吧。”

　　沈爾雅聽到張京說。

　　微風拂過。

　　沈爾雅默默跟在張京身後。

　　也許張京並不知道上次胡源是自己指使的，沈爾雅沒有一點負罪感。

　　張京回頭看了眼爆炸處，最關鍵的時刻已經過去，他剛才也沒在裡面發現馮建元。

　　難道有人先把他救走了?

　　總之自己現在沒什麽好做的了。

　　錯過了最佳時機，卻意外收獲了和沈爾雅的緣機。

　　張京只打算把她送到家人那裡。

　　但是附近人流還是比較大，很容易走散。

　　張京於是握住了她的手腕，隔著袖子。

　　沈爾雅第一次被男人這樣接觸。

　　他的手有點溫熱，她就像突然來到一個奇怪的世界，她一直拒絕接近的大人世界。

　　不遠處就能看見家人，只需要再經過一個拐角就可以。

　　樹叢掩映之下，稀薄的黃昏光彩斑駁地灑在身上和臉上。

　　沈爾雅看著眼前的張京的背影，再看向自己被捏住的手腕。

　　四周還是有人喊叫，但是好像突然一切都靜下來了。

　　一把刀從拐角處伸了出來。寒光凜凜，殺氣森森。

　　張京還在拉著沈爾雅的手，沈爾雅立刻就要把張京拉回來。

　　但與此同時，那把直戳張京面門的刀突然因為刀主手腕倒霉抽搐而偏離方向，張京抱著沈爾雅迅速後撤。

　　【敵方霉運+10】

　　但，那把刀的持有者，一個根本不蒙面，長相極度平庸毫無特點的男人走出來的瞬間，張京和沈爾雅一看見他陰狠帶著刀疤的眼睛，就晃神間跌入了幻境。

　　張京一下子就猜的出來，那殺手是旋鋒會的。

　　通過這些時日的調查，他已經掌握了幾大派系成員的特點。

　　旋鋒會從不蒙面。

　　但是他為什麽出現在這裡?這個殺手.....

　　——爆炸就是張京搞出來的。

　　並沒什麽武器落在裡面。

　　純粹是為了騙馮建元，讓他對自己感激涕零。

　　但是本該在裡面的馮建元不知去向。

　　結果卻隻騙到了沈爾雅。不，也不能說是騙。

　　在層層鬼崖、漫漫惡聲中，沈爾雅緊張地睜開眼，就發現自己身處十八層地府。

　　張京也是如此。

　　不過在沈爾雅慌神的時候，張京立刻抬起金蛇劍，擋住了一隻長著馬頭的巨獸揮下的拳頭。

　　那拳頭纏著鎖鏈，和張京手中金蛇劍碰撞出火星子。

　　巨獸渾身皮膚都是青紫色，面如惡鬼，一圈砸下來，張京堪堪擋住那一擊，然後迅速後退。

　　沈爾雅連忙跟上他，也拿出自己的武器，一展手中的飛輪，布滿齒刺，帶有沈氏特色的奸詐武器。

　　——這樣的武器和沈爾雅雪白柔弱的氣質格格不入。

　　張京分心想。

　　自己之所以分心，不是因為沈爾雅有多吸引人，雖然的確吸引人，但重點不在這個。

　　全是因為.....這樣的怪物根本不足以讓自己全神貫注。

　　“十八層地府，還真有真實性。”

　　聽到張京的感歎，沈爾雅面容一愣。

　　她手裡扔出的飛輪還沒有打到巨獸，那巨獸就突然裂成兩半。

　　巨大的傷口一瞬間顯露，裡面爆開的卻不是血，而是水一樣的氣泡。果然是幻境之物。

　　張京揮著金蛇劍在傷口撕裂處的對面閃現，他臉上帶著一種淡漠。

　　仿佛只是砍瓜切菜一樣簡單。

　　氣泡水還沒濺到張京身上，他就又閃現到沈爾雅身邊，然後單手接住了撲了個空、飛旋回來的飛輪。

　　恰好手指按住了沒有齒刺的位置。精確到無以複加。

　　飛輪被還到自己手裡。

　　沈爾雅的嘴唇張了一張，沒說出什麽。

　　有些嫉妒，有些不甘心。但不可否認這就是武聖極道才有的力量。

　　也只有沈永嘉能夠匹敵。

　　張京站在原地遠眺，只見鬼牙交錯，猛邪怪笑。

　　鬼火飄蕩，不見天日。

　　黑暗裡邪肆伴隨著殺戮招搖過市，血水形成一股股趵突泉，屠夫砍切聲隨處可聞，舉起屠刀的是鬼物，菜板上的是嚎叫的活人。

　　“你犯了罪——你犯了罪——”

　　時不時就有這樣的聲音伴隨枷鎖鐐銬聲飛馳而過。

　　老人的詭異嬉笑聲，以及他們快速飄過的紅衣影子，確實呈現出了一個標準的恐怖片現場。

　　張京捏著手裡的金蛇劍，清楚這是幻境，可是眼前的幻境又真的不能再真。

　　莊周夢蝶，到底是莊周還是蝴蝶，這是個問題。

　　若是幻境太真，那麽人在幻境裡也會身在局中不知局，也會陡然迷茫。

　　張京也是如此。

　　迷茫的是.....怎麽殺他們比較好。

　　沈爾雅連忙跟上張京，巨大的嘶吼和鬼叫在四周響徹，紫色的黑色的光四處噴灑。

　　“等等我，我也和你一起。”

　　沈爾雅喘著氣說，然後抽出短刀結果了一個要偷襲張京的鬼。

　　越來越多的鬼撲殺過來，姿態也是各異。

　　有的叼著人腸，淋漓一地。

　　有的像黑猩猩捶地那樣用細長雙臂詭異行走。

　　有的下巴像彈簧娃娃一樣上下翻動彈動，好半天才從那嚇人的娃娃臉上看出是在笑。

　　有的脖子像橡皮糖一樣粘著地甩了幾米長，嘴裡噴出通天的臭氣。

　　張京渾身散發淡淡金光，饒是他也看出來了，這些幻術起碼是武君等級的。

　　自己現在只不過是武聖極道，在這裡就算出去了，外面的真體估計也被偷襲死掉了。

　　來人飽含殺機。

　　但是，誰都想不到，他有元力場。

　　巨大的金光像湖面漣漪向外擴張，沈爾雅不禁拉住了張京的衣角。

　　氣霧鼓了起來，然後向兩邊瘋狂擴張。

　　風卷起兩人的外套衣擺，發絲一團凌亂。

　　“哢——”

　　包圍張京的三千三百地府惡鬼被這金光之刀一瞬間全部橫切。

　　其勢如風，其速如電，其威如雷，其殺如霆。

　　惡鬼們盡數被腰斬，張京本來打算直接走，但看沈爾雅以後還能有用，於是把她拉起來。

　　兩人一起衝上雲霄，破開迷障，隻往天光處而去。

　　“休逃——”

　　突然一隻巨手遮住了唯一一點天光，張京定睛一看，是一隻百眼巨人。

　　它渾身是苔蘚，散發沼氣，腳拖鐐銬，粘著水草和肮髒的沼澤汙泥。

　　它的另一隻手朝張京伸過去的瞬間，沈爾雅就扔出了手裡的武器。

　　這飛輪其實名叫「一刹輪」，是五蘊山老祖陶煉之寶物，壓在煉丹爐下鎮著邪火的寶物。

　　沈爾雅之所以有這武器，是因為姑蘇的沈氏都不識得這寶物，是她老師給她的。要不早被搶了。

　　這寶物也就只有京城人看得出來端倪。

　　但那寶物一刹輪才剛剛飛旋著刺到厲鬼王——就見一陣狂風席卷，張京射出的箭矢比沈爾雅更快命中了鬼王。

　　然後他飛身而去，數道光影交錯，刀劍相加，索命而來。

　　根本不是勢均力敵的戰鬥，而是單方面的絞殺。

　　鬼王倒下去的瞬間，天地變色，“轟隆——”幻境發生了倒塌，四周一切都在瞬間撕裂般消散。

　　一刹輪飛回沈爾雅手裡。

　　她低頭再抬頭，就發現自己還站在原地。

　　微風拂過樹葉，吹起發絲，沙沙之聲。

　　張京還在拉著自己的手腕，天上還是黃昏，此處仍是人間。

　　張京左手拉著她，右手的金蛇劍擋住殺手刺來的短匕首。

　　殺手沒想到，按理說在那幻境裡人起碼會停滯一段時間。

　　那麽自己就應該看到他迷茫的面容，然後趁機偷襲殺死。

　　但是自始至終，張京眼底清明如故。

　　難道幻境隻困得住他一瞬?這....這絕不可能！

　　他提刀殺遍地府幻境，衝出重圍。

　　任你地下十八層，依舊擋我者死。

　　憑著這股衝天的殺氣戰勝了幻境。

　　張京的刀尖直指殺手的肺，後者嚇得要跑，卻被沈爾雅閃現到前面攔住。

　　他氣的要砍沈爾雅，但被張京提著衣領像提小雞一樣提了回來。

　　殺手回頭，張京看見他眉毛上刻著小小的刺青。

　　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是一個刀刃形狀。旋鋒會某些成員的標志。

　　他立刻掰開殺手的嘴，把裡面的毒丸掏出來，讓他無法自盡。

　　對殺手一番好打是少不了的，沈爾雅看見張京一拳打掉殺手一顆混著血的門牙，也有些害怕。

　　殺手意志不堅定，跪地求饒什麽都說了。

　　他本以為，自己一定能殺了張京。

　　但是失敗了。

　　這是根本想都沒想到的結果。

　　回到會裡的話，長老會懲罰自己的。

　　自己沒用，對不起頭領。

　　他們會砍掉自己的手指，或許不是一根，而是全部砍斷。

　　以前也有人遭受那樣的待遇。

　　殺手瞥見張京的劍，突然探過身狠狠用脖子一劃，然後吐著血沫捂著脖子倒下去。

　　張京早就料到，但無所謂，隨他。

　　他已經知道是旋鋒會派來的就夠了。

　　旋鋒會殺自己的理由，僅僅是看不起自己。

　　不愧是恐怖幫派。

　　沈爾雅的家人正等在門口十分焦急，倉促之間卻下起雨來。

　　張京帶著沈爾雅回去，遠遠地看見了屬於沈家的馬車。

　　家人侍衛們打起傘站在馬車外，經過小巷的暗影，張京聽到沈爾雅問:“你為什麽幫我?”

　　“不為什麽。”張京確定這是好感度加滿的回答。

　　張京順勢脫下外衣披到她身上安慰。

　　沈爾雅被推到馬車裡，她回頭，隔著雨簾目光有些狼狽地看著張京。

　　她的手不禁拉緊了衣邊。

　　回到家中，沈爾雅疲憊不想應付家人，回到房間就倒在榻上。

　　張京的黑色外衣隨著自己一起陷進柔軟的床被裡，少女迷茫地盯著天花板了一會兒，突然拿起衣服，放到鼻間嗅聞。

　　過了一會兒，她實在太累，不知不覺抱著張京衣服睡著了。

　　時間還在緩慢而迅速地流動。

　　張京在姑蘇還有一個藏匿的居所，在金斛園，布滿綠樟樹和花腦苔蘚，那裡每天晚上都有大量的焦躁青年。

　　妖怪們藏在那裡，是張京給他們特意安置的地方。

　　登上台階，張京一步一跨，偶然發現樹叢間似乎有人影閃動。

　　野外?

　　張京突然想起海女。

　　張京在思考的是放海女自由，斷舍離。他已經對她膩了。

　　他登上台階，打開門鎖，然後走過吵吵鬧鬧的長廊，這裡就像雜交四合院，或者八合院，但是比那種院子有隱私。

　　張京穿著印著紅鶴紋的黑外袍，走過被孩童呲了尿的牆根。兩個親密的人膩歪在一起，他們時不時親在一起。

　　張京盯著其中一個人的背影。

　　走過幽深的長廊，推開門之前還聽得到嬉笑聲和口舌之聲。

　　或許也聽到了門裡的詭異的響動，小心翼翼，朔朔推動著什麽。

　　安靜的過分。

　　張京的臉隨著他的抬步前傾動作隱在陰影裡。

　　推開門，裡面也是一片漆黑。

　　正在驚疑之時，突然一股風撲飛到臉上，張京一愣，隨即一股爆發的歡呼聲響了起來。

　　“長命百歲！”

　　啪的一聲，燈籠驟然點燃。

　　張京眯著眼皺眉看見許多妖怪聚在燈火之下。一桌子菜，火鍋和葷菜也很多。

　　“長命百歲——”妖怪們開始拍手。

　　海女被推了出來，妖怪們本來打算用紅絲綢把她包起來，結果因為打不過她只能作罷。

　　她還是被幾根紅絲帶掛在身上，然後神情尷尬地站出來:“.....大王長命百歲。”她看著張京還是決定正視這個事實。

　　張京走向屋內，在面容歡樂的妖怪們之間，艱難地假笑一下，突然裝不下去了。

　　他扒開一個妖怪，動作有點劇烈。

　　他愣愣地看著人群裡的張婉婉。

　　張婉婉還是一副呆呆的開心的茫然表情，黑亮的眼珠，勾起的嘴唇，開心地看著張京，然後下一秒她突然“誒”左臉被張京單手捏住向外拉扯。

　　“真的是你?”

　　張京居高臨下地瞪視著張婉婉，張婉婉在他的拉扯下哀聲叫喚。

　　被旁邊妖怪勸架拉開後，張京強行逼著自己笑出來:“你們真是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