驕陽灼日,熱氣熏得環境和人都昏昏沉沉的。有些破敗的客棧懶洋洋地臥在路邊,風吹得酒旗搖搖曳曳,仿佛和過路人招手。
客棧的老板伸著懶腰,連店小兒也是倚坐在門檻上不住地打著哈欠,“哈……咳咳咳!”店小二一個哈欠沒有打完就被一陣黃沙嗆得險些岔了氣。店小二沒聲好氣地開口:“誰啊!”
“此處可否借宿?”一道男聲傳來。
店小二抬頭看去,一身著黑色勁裝,身披兜帽麻布鬥篷的男子跨坐在一匹白馬上。他偏了頭,露出些微胡茬的下巴,許是唇上乾燥,男子抿了抿唇。
店小二一愣,男人雖然臉都沒露出來,衣著也並不顯華貴,一副在沙漠行走的尋常打扮,但是光看那匹馬就知道不是個尋常人物了。
通體雪白,踏血良駒。這可是外番的名種啊!
店小二連忙回過神來,腆笑著臉,“喲,瞧我這沒眼力見的,客官您請您請,店裡的上房還有空的呢!”
“嗯。”男子從馬上一躍而下,隨手將韁繩拋給了店小二,“給我的馬喂些好糧草,再上幾個小菜到房裡來。”說著,手中拋過一錠碎銀。
店小二連忙湊手接住,臉上的笑容越發諂媚,“好好,客官可需要熱水?洗洗身子您休息也舒坦些!”
“不必,我沒有吩咐便不要來打擾我。”男人轉身欲要走上樓梯。
正當店小二喜滋滋地收起男人給的小費,客棧裡閑坐的行腳漢們談話的聲音越發得大,像是說到什麽很有趣的話題一樣,連男人也腳步一頓,聽他們聊起來。
“那顧小將軍啊可真是個了不起的厲害人物!殺夷子奪祁城,打破了主帥領兵一個多月未有進展的軍情,嘖嘖,聽說蒼漠領軍的可是拓跋烈!”
“拓跋烈?那個蒼漠的戰神?”
“後生可畏,真了不得啊!”
“嗤,什麽戰神,也就是別人吹捧的,這不敗在咱大乾的毛小子手上了?”一絡腮胡漢撇撇嘴,嘴裡還嚼著花生米,胡子隨著嚼的動作一抖一抖的。
“不然,不然。”一文雅打扮的中年人笑道,“盛名之下無虛士,拓跋烈自然是個人物,多年來罕逢敵手,威風赫赫。倒是那顧將軍,早年一直聲名不顯,卻能從拓跋烈手裡討到便宜,小小年紀,豈是個簡單人物?”話至此,歎了口氣,“只可惜,聖心難測,如此戰功,也不見得恩榮加身,卻……”中年人止住話,不再往下說了。
長得頗有幾分賊眉鼠眼的男子,正鬼祟地從別人桌上偷來幾粒花生米,佔著小便宜好不快活,見中年人不欲再發言,忙說話引起他注意力,“嘿,你這人,說話怎麽磨磨唧唧的,不說個囫圇惹大夥心癢呢?”
“就是!就是!”旁的人附和道。
賊眉鼠眼的男子旁人視線又轉到中年人身上,便又伸手抓了小把花生米吃著。
先前說話的絡腮胡拍了拍桌,“你說他厲害?又怎不見他繼續攻城掠地?我看,也就是你們少見多怪,吹噓得厲害罷了!”
“兄弟你這話就不對了,我聽說啊……”
那遠道而來的男人站在樓梯間,看了一眼談話眾人,有些嘲諷地笑了聲,一戰無論成敗都能惹人爭議,誰又知道是雄才是庸才,旁人口舌倒是說得有理有據,可若是真能看清局勢,知曉原因,又何至於此。想至此,他收回視線,走上了二樓。
進了客房的男人揭下兜帽,露出一張略顯蒼白的面容。
接連幾個日夜的趕路讓他顯得風塵仆仆,那雙墨玉的眸也落了些黯淡。 他放下包裹,其內不過兩身衣物,和一些銀子,也無甚好打理的,男人從包裹裡拿出一個白瓷藥瓶,歎了口氣。
說是男人,但褪下他一身包身行頭,他尚存稚嫩的面容和氣質一覽無余,其實不過是個少年罷了。
少年名顧煜,年十七。
顧煜摩挲著白瓷藥瓶,此瓶橢圓形的瓶身,瓶頸到瓶口僅二寸之長,通身白瓷,燒製手法常見,但瓶身一側滾了綠色的草紋,細細一看,這些似植物的紋理由底向口舒展,蜿蜒之間,竟隱約可見二字。
顧煜的手指沿著瓶邊紋理細細撫過,最後落在了那隱藏二字上,但眼投向窗外望到了遠處的天際,思緒也隨之遠蕩。
巡夜的兵將齊整有序,偌大的營地,只有兵將行進時,盔甲碰撞與沉穩的腳步聲清晰可聞。
一陣詭異的風從一個站在暗處盯梢的士兵身邊吹過,盯梢的士兵一驚,飛快地向身旁掃視而去,發現沒有異常,他又不放心地細細查看風吹來的方向,四下仍是寂靜無常。他暗暗壓下心頭的疑惑,低聲嘀咕著:“真是怪事啊。 ”
而身旁,黑暗壓來,顧煜掙扎著薄弱的意識,隱約而聞……“閣下來歷不明,恕我難以放心。”“見此為證,莫要與我拖延了……”
隨後是赤拳相搏,劍脫鞘而出,誰生死一瞬全無反抗之力。
風裹著暑氣吹進屋內,竟一瞬像極了北軍交戰之際的荒野大地,那乾燥又猛烈的風,絲絲入隙,即使穿著盔甲也無法躲避,風沙、血、汗,顧煜一時分不清,到底所處何地。
又是誰,在他耳邊歎息,“到底是太正直……你如何能當……”當?還是擔?擔什麽?他想睜開眼,但毒性與藥性在體內相持,周身筋脈俱是二者爭鬥之地,連保持清醒都難做到。那人說了,而他忘了。隻記得他身中劇毒,有人救了他,卻不願被他當面報恩致謝,寥寥幾筆,匆匆別過。
後來戰事暫歇,京城又來密信,他看著信紙在火燭中漸漸消失,年輕的眉宇間滿是迷惑,再後來……
顧小將軍回京複命。
但,不賞。
眾人嘩然。
顧煜收回思緒,收起白瓷瓶,再一抬頭耳旁已無虛幻之聲,思緒稍得清明,隻一時之間處於陌生之地,無須奔波,心與身都閑了下來,沒有命令,沒有任務,他不知該做何事。
大堂裡的眾人又談著新的不相識人的是非,絡腮胡把賊眉鼠眼佔小便宜的手摁住,兩人一番胡攪蠻纏。說著說著,這些性子直又衝的漢子們嘴上理不清,手腳就忍不住了,旁人又是一番好勸。
迎來送往的客棧,樓下的熱鬧被一門隔住。顧煜來的茫然,不知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