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子何辜。
未經世事的孩子,沒有屬於自己的恩怨,只有從上一輩、上上輩手裡繼承的恩怨,雖無價值,但代代相傳,代代相受。
胡舒摟緊了小妹胡楚,幼童無法控制地在她懷裡一抖一抖的,小臉蛋上還滿是淚水,鼻頭髮紅,嘴角哆嗦無法說出完整的話。
今夜之前,這個孩子連什麽是江湖都不知道,今夜之後,或許也還要許久才能明白,而現在,她只會縮在阿姐的懷裡,用最真實的身體反應,對眼前的場景表達恐懼。
胡舒忍住淚意,強迫自己不去看母親慘死的身影,她的手順著頭到背安撫地來回撫摸胡楚。
小妹想不到的,她卻在想著,自家不是普通的百姓嗎?為何會招致如此大禍?父母都是本分人,經營著一家小小的湯面鋪,過的清貧,因為不會武功,偶爾還會被街頭的混混欺負,但日子總的還是安樂。
可為什麽……如今那個只會拿刀宰雞鴨的爹爹,他手裡的刀還嘀嗒落下敵人的血,那一夥來者不善的人,使著凶狠的把式,說著讓人聽不懂的話。
什麽是……無辜……
顧煜止住了攻勢,在周荃面前站著,收回了拳,面對周荃滿含仇恨的質問,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似乎這個問題不應該他來答,此刻站在周荃面前的人,也不應該是他。
少年心裡浮上了迷茫,於是武功招式也無法果斷用出。他過的太順遂,也活的太坦蕩,縱是在沙場染了滿身的鮮血,可他沒有多少陰謀算計,只有拳拳赤子之心,血薦軒轅,有何懼。
周荃就像一個在黑暗裡掙扎了許久的暗黑生物,在終於要守得雲開的一刻,被顧煜攔下了。
顧煜面對了一雙訴說了十數年血海深仇的眼,他第一次畏懼了,擁有決定此刻生死的能力,但沒有決斷生死而不疑的心。
骨老頭的神色不動,但眼裡溢出了一絲歎息。
此刻刀劍的搏鬥聲停止了,胡家人悲切的呼喊也被掐住脖子般暫停了。
“咳……咳咳!”周荃踉蹌地站起來,“少年人!你只看得見眼前我周荃欺他胡家,又怎知當年我周胡兩家交好,我視他為摯友,至親!”說著周荃的手有些顫抖,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但還是平息不了多年憤恨,“可他出賣我,背叛我,令我蒙受不白之冤!我的妻子、兒女、老父,一朝斃命,死無全屍!”
周荃眼眶充血,多年前推開家門時的慘劇仿佛昨昔,聲聲控訴,“他們死去時衣不蔽體,身上多處受刑的痕跡,我的兒子才剛會走路,小小孩子,何來恩怨?我倒要問問你!胡升,你怎麽忍心!我自問待你不薄,我們兄弟出生入死沒有半點猶豫,你如此殘忍地害死他們,這麽多年,你心裡可有悔恨?”
“你、對、不、起、我!”
胡升聽到這話,整個人癱軟在地,他甚至流下了淚水,痛苦掙扎地搖著頭,嘴裡不住喊著“對不起”,額發散亂,神態癲狂。夢裡的冤魂索命成了真實發生的事情,愛妻冰冷的屍體讓他體會到當日周荃的悲恨。
“對不起,但是如果當時不這麽做,我無法向夫人交代。”胡升顫聲著說,“我找不到……總要有人為那件事付出代價的……”
周荃看著眼前仿佛一攤爛泥的舊友與仇人,“你以為逃得過嗎?我周荃這樣的螻蟻,一家人的命又怎麽填的上違背夫人命令的後果?”
胡升猛的抬起頭,看到了周荃痛快又狠毒的臉,
不禁想起了比眼前死亡更為恐怖的事情,他絕望地跪倒,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你是怎麽找到我的?” “哈哈哈哈哈!”周荃笑到眼淚都快出來了,終於有些解恨,“你藏的那麽深,你以為僅靠我一人之力可以報仇嗎?”
胡升雙手失去了力氣,連愛妻的屍體都抱不住了,他說,“你……是奉命而來……”
放下的劍像得到了命令一樣,瞬間全部拿起,向胡升和胡家姐妹襲去。
胡升閉上了雙眼,逃避一般任由劍刺進身體。
胡舒無助地將胡楚的頭攬入懷裡,緊貼的身體互相汲取溫度,企圖抵抗這血腥和冷酷。
慘案近在眼前,骨老頭抱手胸前,依靠稀薄月光,他觀察著顧煜的神色,想知道這小子會怎麽選擇。
“當——”
顧煜拔劍而對,擋著胡家姐妹身前,少年說,“我救。”
周荃不甘心,“你與他們素昧平生,為何要維護他們,今日我若不得手,他日你也會成為我們的目標!”
顧煜拿劍的手很穩,“周前輩,若當年小子出生,遇你家人危難,亦不會對你兒子見死不救, 今日便是如此。”
周荃知道自己不是敵手,他最後一次詢問,“當年沒有你個莽撞的小子,今日不能當做沒有你嗎?”
顧煜毫不退讓地說,“因為我眼前所見,便不容我袖手旁觀。你們若有本事越過我,我無話可說,若沒有,便怪不得我管閑事了。”
周荃收回了劍,“你既是如此磊落正義,不妨留個名字,免得來日錯認。”
“小子顧子煬,等著您他日指教了。”
周荃深深地看了眼顧煜,“若倒回十數年前,你如此正義之人,我不願與你為敵,但今日你壞我大事,讓我有仇不得報,恩怨已結,來日再會,周荃定要討回來。撤!”
如來時無聲,離去也無大動靜,周圍歸於安寧,除了空氣中漂浮的血腥味。
骨老頭涼涼地對顧煜說,“行動有素,武功不低,湊得出這麽多人就為了對付一家老弱,這怕是哪個大門派的糾葛,你倒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一頭扎進去送死。”
顧煜挑眉,“今天可才吃過胡老板的面,骨老頭,要是不幫一手,下回可就沒那麽好吃的面了。”
骨老頭啐了一聲,“這家面沒了,換家吃就是了,你這小子為什麽非得摻和麻煩?”
“反正比見死不救的好。”
骨老頭露出了微妙的神情,他說,“你見死,未必能救。”
話落,“噗——”,一人佝僂的身影,徹底倒下。
“不——”胡舒放下小妹,跌跌撞撞地跑到胡升身邊,“爹爹不要,爹爹,爹爹……求求你,不要拋下我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