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欲滅,如同人死。
身上多處劍傷都不致命,致命的是胡升自刎的一刀,乾脆利落。
一夜間,胡升那屬於中年人的面孔失去了生機,如同迅速敗死的植物,但又像回光返照一樣,獲得了久違的年輕時候的勇氣,於是他懺悔地對自己舉起了刀。
……
“我叫胡升,想結識你這位朋友。”
“我不和酒量不好的人做朋友。”
“酒量如何,喝過才知道!”
“周荃,若是我不能活著完成任務,還望你替我照顧我的家人。”
“我答應你,但我更希望你活著回來!”
“好。”
“今日你我兄弟結義,用不背棄!”
“用不背棄!”
……
“東西在哪兒?”
“回,回夫人,屬下保護不力,東西丟了……”
“呵,那你還敢回來見我?”
“夫人恕罪!屬下……”
“我不需要解釋,我只在乎結果。東西丟了,就拿命來償,你怎麽選?”
“我……”
胡升喃喃道,回復了昔日的主人,“我願意用自己的命……”
可是舊年已過,不可重來。
“你的命、你們的命?有什麽價值?”
不過是任人擺弄的螻蟻罷了。
胡升瞳孔驟然一縮,哇的吐出口血,緊緊攥著胡舒的手,“爹爹……是個罪人,貪生怕死,所,所以……不忠不義……不得好死……”
胡升的衣襟領口被染的通紅,他斷斷續續地吐著血,布滿老繭的手依次摸過女兒的臉,“爹爹走之後,把爹和娘,埋在一起,咳咳,然後……別再回這裡了……”
胡舒淚如雨下,睫毛都被浸濕,她睜著朦朧的眼,不停地搖頭說“不”,“爹你活下來好不好”。
胡升用盡最後的力氣,推了把胡舒,“走!不要被人發現了,你們是,是我的女兒,走!房裡藏東西的地方……小舒,你知道,你知道……你……”
“你知道……”
“爹爹!”
“嗚嗚嗚……爹爹……娘……”胡楚終於找回了語言能力一樣,放聲大哭,胡楚趴在胡升身上,眼淚止不住地落,將恐懼和迷茫一一說出,但兩具屍體無法回應活人的感情,即使生前他們那般不舍和寵愛幼女。
像鬧劇落幕,命數也塵埃落定,隻消看客留長歎。
“為何?”
骨老頭白了一眼,“那個叫周荃的出現的時候,怕是這胡老板就心生死意,連累的妻子死去,又知道舊債難償,人心已死。”說著骨老頭還是沒好臉,“你救與不救有何用,不過是給你自己找麻煩。”
顧煜將劍插回劍鞘,給了自己的答案,“內不愧心。”
骨老頭不以為然,到底是年輕,滿腔熱血上頭了就不顧後果,等碰釘子了有這小子苦頭吃。
對於見慣生死的骨老頭來說,姐妹的哀痛他見得太多,早已麻木了,沒有半點安慰的念頭。反是暗暗想到,什麽周荃胡升的還好,但是這麻煩要是被她知道了,才是真的麻煩。唉,遇到這顧煜真不是什麽好事。
遠遠的打更聲傳來,“咚——咚!咚!咚!”
月寂風不動,人去樓也空。更聲可有問,孰是明白人。
打更聲驚醒了眾人一般,不過短短兩個時辰,卻塞下了十幾年的恩恩怨怨。
骨老頭說,“若不是這孩子的聲音讓你聽著了,你也不會插手。
” 顧煜笑了下,“您老人家就別抱怨了,若不是你和我糾纏,我們也不會遇到今夜之事,事有定數,自有道理。”
少年一掃陰霾,瞧著便精氣神十足,即使身處血戰之後的混亂,也讓人心生安寧。
但落在胡舒的眼裡,卻是那麽面目可憎。
胡舒站起來,冷冷地問,“你們早就來了,卻對我父母見死不救?”
爹娘逐漸發冷的屍體如同胡舒的心,逝者已矣,留者長哀,胡舒不能接受這樣的事實,為什麽這些自詡行俠仗義的人,不能早點為他們主持公道?
“兩位大俠既然有能力救我們兩個弱女子,為何不能救下我老弱的爹娘?”
骨老頭翻了個大白眼,不無嘲諷,“小姑娘,要不是老子和這臭小子多管閑事,你和你爹娘早躺地上了,哪兒還能喘氣和老子這麽說話?你爹不識好歹,你也一樣。”
“虧你們還是江湖俠士,只會欺軟怕硬!”
“你今日所遇都賴你爹娘,小姑娘,你怎麽不問問你爹娘,是做了什麽才招來的仇家?”
“你!”胡舒慍怒地看著骨老頭,骨老頭赤裸的話刺傷了她,她無話反駁。
胡舒與小妹胡楚自小不會武功,爹娘也無心讓她們涉足江湖,胡舒也從未想到,有一天她會那麽渴望武功,渴望力量。身上的傷痛提醒胡舒自己是多麽弱小無能,不能保護娘親,以至失去爹,甚至,不,還有小妹……
眼前兩人明明是救命恩人, 但胡舒警惕的心讓她無法對兩人升起好感,還害怕起來,這兩人武功高深莫測,我一再頂撞,萬一他們想對我不利怎麽辦,胡舒竭力控制情緒,“是我出言不遜,冒犯兩位了。”
豆蔻年華的姑娘,初窺窈窕,烏發濃密得像滾了墨的瀑布,五官清秀動人,一身樸素衣裳被刀劍撕出的口子可見白嫩膚色。遭難後像隻受驚的鹿,又給這青澀帶了些閱歷,讓人生不起惡感,反倒有點憐惜。
顧煜走上前,解下外衣,披在了胡舒身上,在這烈性的姑娘要甩性子之前,說,“節哀。”他從懷裡掏出一個藥瓶,遞給胡舒,“這是上好的外傷藥,姑娘與你妹妹都受了些傷,擦擦吧。”
胡舒說不出拒絕的話,即使她想堅持自己無理由想發泄的憤怒,也要顧及年幼的妹妹。
顧煜把藥往前送了送,維持著遞物的姿勢。
胡舒接過了外傷藥,低聲說了句,“抱歉……”
骨老頭胳膊肘頂了下顧煜,“你這小子倒是憐香惜玉,雖然說這丫頭吧……”
“閉嘴。”
骨老頭悻悻地拐回胳膊,“嘖。”
藥粉灑在傷處,絲絲縷縷的藥味散開,五感過人的鼻子捕捉到這淺淡的味道,顧煜背過身,走出胡家的門,心裡最後的遲疑被藥香撫平。
胡家房內。
胡舒在外衣的袋子裡發現了裝滿銀子的荷包,她咬了咬下唇,心裡翻滾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外衣留存了前主人最後的一點體溫,像是劍破月而來,劍客出現那一瞬,生死的陰影未到心頭,只有自知的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