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極度的寒冷。
從身體的骨髓開始,寒意寸寸吞噬著筋脈,肆意地闖蕩身體每一處,不到死,這種痛苦都不會消失。
“我……想活……”
骨老頭貪婪地看著顧煜,天生劍體,不世筋脈,真是讓人夢寐以求的體質。
骨老頭試探地伸出手,搭在了顧煜的手腕上。
“啪!”
顧煜倏然醒來,警覺地反擊。
“嘶!你個臭小子!”骨老頭捂住被打得通紅的手背,“你幹嘛呢!”
顧煜沒聲好氣地回他,“你大半夜的不睡覺跑來我房裡做什麽。”
骨老頭努努嘴,“這不是你這邊有動靜我過來看看,萬一出了什麽事。”
顧煜翻身回床上,“萬一有什麽動靜我也能解決,現在最大的動靜就是你。”說著背過身去,擺出逐客的姿態,“我要睡了。”
“嘖……”骨老頭掃了幾眼顧煜,肌肉緊繃,內力暗行,這小子雖是背後留給他,但身體還保留著警惕,隨時可以反擊的狀態,骨老頭小聲嘀咕,“倒也不是個傻子……”
骨老頭走出房,輕微的關門聲傳至耳邊,顧煜心上一松,卸下防備。
顧煜張開手,手心裡滿是冷汗,他張開又攥起,重複了幾次之後,睡意全無。
於是起身盤腿坐起,運氣內行。顧煜捏了個心訣手勢,氣始丹田,熾熱的內力在周身遊走,五髒六腑都暖和起來。蘊息周天,待一圈運氣走完,他深深吐息,呼出了一口涼氣。
常人運功吐息為熱,但顧煜自胎中中毒,生來體寒涼,命氣衰弱,縱使後天得人救助,這運氣吐出的最後一口濁息,也為涼。也故而爹娘取名,命裡所缺之火。
感到周身被熾熱的內力包裹,顧煜心神方定,夢中的場景終不是現實,他已不受胎寒侵擾,活了下來。
擺脫夢魘的顧煜回想起剛才和骨老頭對話的場景,他有些迷惑,隻覺骨老頭真如其名古古怪怪,但也並未深思,而是把心思放到了體內筋脈上。
顧煜方才會對骨老頭心生防備,只因才從夢魘醒來,身體的無力讓他驚怕,而感到自身已經恢復,自恃武功,顧煜便不以惡意揣度骨老頭。
要是知道顧煜心裡如此耿直,骨老頭怕是要收回評價,再罵罵咧咧兩句,“呸”,“個傻子”。
但兩人都不知對方心裡有什麽小九九。
顧煜撓撓頭,又運功修習一會,便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
客棧白日雖客多,但時辰尚早,未到忙碌張羅的飯點。偌大的大堂只有零落幾個客人在用早膳,店小二甩著汗巾,給客人們上菜。
骨老頭打著哈欠,眼睛要睜不睜的一副睡眠不足的樣子,下樓時步伐一晃一晃,店小二忙走近,怕這客人摔著自己了。
但店小二剛走到距離骨老頭兩步之前的地方,骨老頭那沒睜完的眼睛就跟清醒了一樣,對店小二揮揮手,讓他走一邊去。
店小二“嘿嘿”一笑,讓開路,還是提醒一嘴,“客人您當心點。”看著骨老頭腳步搖晃,卻沒碰著哪兒,穩穩當當地坐到了一位少年人桌的位置。店小二心裡納悶了句,這客人跟長多了雙眼睛一樣。
“早啊顧小子。”
顧煜把面前的一籠包子推到骨老頭面前,“早。”
包子的香氣從鼻尖湧進胃,光是聞著就讓人流口水,骨老頭的眼睛睜開,瞌睡蟲抵不過嘴饞,精神百倍,和顧煜又打了聲招呼,
“早!” 顧煜看著骨老頭囫圇吃相,忽然覺得自己飽了,“你再吃快點,說不定江湖上能少個庸醫。”
骨老頭包子還咽在嗓子眼,但還是模糊著聲音“啐”了一下。
客人漸漸多了起來,有人閑聊起,說道,“街邊有個胡家面攤,怎麽我瞧這幾日都沒開了?”
“對啊,我本來早上想過去吃碗面,結果發現沒開店,誒?這可奇怪了,那胡家老板是個勤快人啊。”
“你們這消息可真不靈通,胡家前幾日被人滅門了!”
“什麽?滅門了?”
“對啊,沒瞧著路過的看進屋裡,那血流的,活人都得死透。”
“嘿,那也說不準是滅門了啊?”
“你不知道,胡家人的遠親偷偷過來辦了白事,四口棺材,我婆娘夜裡起來,偷偷瞧見了!”
“真慘啊……也不知道是遭的什麽事……”
“四口……”顧煜若有所思地摸著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骨老頭也聽得清楚,想到那夜情景,“看來這胡家還真有點秘密。”他明明和顧煜救下了胡家兩位女兒,又怎會是四口棺材,那麽急切地隱姓埋名,當中必有內情。
好賴說過,骨老頭也懶得再抱怨顧煜,隻再提了一嘴,“別忘了答應老子的。”
顧煜想起胡家夫婦慘死的那晚, 他本要回客棧歇息,但被這骨老頭跟蹤糾纏,骨老頭非說要跟著他。
顧煜一路疾走,身形迅捷,光說速度早甩骨老頭幾條街了,但骨老頭在顧煜身上撒了追蹤的藥粉,不管顧煜走到哪裡,都甩不開這粘人的老頭。
從傍晚糾纏到入夜,顧煜也有些疲累,他搞不懂這個江湖怪人跟著他個初入江湖的毛小子做什麽,要說自己以前還有讓人有利可圖,可現在一來骨老頭不知他身份,二來他身無長物,只能滿心納悶。
“老家夥你跟著我到底想做什麽?”
骨老頭氣喘籲籲,“你管我,你答應讓我跟著你就是了!”
顧煜差點想拔劍,“我和你素不相識,你非要跟著我,我為何要答應?”
骨老頭蠻不講理地湊上前,“左右你我都沒個去處,結個伴走一路又能怎樣。”
顧煜雙手抱胸,“可我行走江湖樂得自在,帶上你這個老家夥豈不是多個累贅?”
骨老頭氣的鼻子冒煙,“老子大名鼎鼎的‘骨醫’,江湖上多少人求著我,老子都不看一眼,你這臭小子居然敢嫌棄我?”
“‘骨醫’?我看是庸醫吧。”
骨老頭擼起袖子,“老子今天不讓你見識見識我的醫術,你這小子就不知好歹!”
“我……”
一老一小對峙的局面被一聲幼童的哭喊打破。
顧煜搖搖頭,不再回想。
客棧依舊懶洋洋地招待著這些奔波的過路人,黑衣的少年,白色的駿馬,不修邊幅的老頭,走得悄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