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夜裡，雲家的廢柴少爺和他的丫頭就這樣漫步在積雪深深沒馬蹄的街道上，離開了雲府，離開了他們的荒草胡同。

　　其實離別本來便應該如此乾脆，如此簡單，一如他離開了自己原先的世界，悄無聲息。

　　對雲揚而言，無非就是換了一種生活方式，無非就是早餐從麵包煎蛋酥餅，牛奶蜂蜜咖啡，變成了黃裡透黃的小米南瓜粥，坐騎從雙渦輪增壓的尼克賽克變成自個的兩條腿……

　　現在這一主一仆就緊挨著坐在學府門前的一張石椅上，頭頂是一盞發黃的玄力燈，泛黃的燈光就像一個倒扣過來的大漏鬥，恰好將兩人籠罩其中。

　　遠處，傳來沉悶的鍾聲，丫頭數了一下，一共響了十一次，下一次鍾聲響起，應該就是子時了，霜兒裹了一件雪白的裘衣，裘衣表面毛茸茸的，這些毛取自上等的流雲妖狐，純白無雜色，但更重要的是可以禦寒。

　　少爺其實春夏秋冬穿的都差不多，修煉武道之人不懼嚴寒酷暑，冷了可以將玄力運到體表，熱了則只要施展一些冰系的功法，製造些寒氣包裹自己，雲揚雖然不會冰系功法，但他有一劍招名為易水寒，可以釋放寒冰劍氣。

　　“少爺。”丫頭喊道。

　　“少爺，我們為什麽要提前一個時辰來呢。”

　　“為什麽?你忘記了嗎，我們要來到這裡，必須經過哪些街道?”

　　“街道…首先是出了荒草胡同，再出雲付，然後是紫雲大道，再然後拐入紫薇小徑，路過冥魂街。”

　　女孩突然不再說了，她牙齒有些戰栗，咬的咯吱響，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恐懼，霜兒緊緊抓住少爺的一條手臂，她抬頭望天空看去，萬裡濃雲仿佛被人用剪刀剪開一個圓形的大洞，而那輪圓月，此刻正好出現，月華如水，混合著鵝毛大雪一起灑落人間。

　　“少…少爺，今晚是月圓之夜?”

　　“嗯，霜兒你真遲鈍，剛剛我們路過冥魂路的時候，那麽多人大半夜走在街上，你居然沒有反應。”

　　“啊！！少爺你別再說啦”丫頭幾乎尖叫著扯開少爺的衣襟，把頭埋進他的懷裡。

　　雲揚無奈，聽說在撒哈拉沙漠中就有一種鴕鳥，一旦遇到危險就喜歡把頭埋進沙子裡，但長長的脖子和肥碩不能起飛的身體還留在外面，真實傻的可愛。

　　但其實這位少爺第一次遇見那種場面時，也是嚇得要死，你想啊，那麽多人排了那麽長的一個隊伍，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著，那時候還是十二歲的少爺帶著不到十歲的丫頭，大半夜說要去賞月，結果來到了冥魂街，看著那麽多人排隊，兩個小家夥也就插了進去，跟著往前走著。

　　突然霜兒回過頭來，眼淚嘩嘩，就是不敢出聲，她指了指前面那人的腳，腳不著地！乖乖，雲揚再往後一看，後面那人只有半張臉，還衝他們笑著，一種神秘的力量將二人限制在隊伍中，無法出去，只能跟著走。

　　冥魂街直通流雲的南北，從北城門一路通到南城門，兩個人就這樣跟著一路向南走，他們路過了慕容府，慕容府門的守門小將目光炯炯但就好像看不到眼前這一大票人，他們又路過了齊府，齊府的守門小將是齊飛華，雲揚認識他，那時候齊飛華正在一棵大樹下練習腿法。

　　“一萬零一，一萬零二。”齊飛華一邊數著一邊踢在大樹上，他要是中途停了下來沒能完成既定的目標，便會立馬開始下一項訓練，直到有某項訓練沒停歇過一次並且完整的數完一萬五千下，

他才罷休。　　雲揚喊他的名字，但是喊不出來，他們接著往南走去，終於到了姬府，姬府門口的青石階梯上坐了個小女孩，與霜兒一般年紀，小女孩有著一頭極黑的長發，一張略顯慘白的臉蛋，月光下，看著有點滲人，女孩似乎看見了二人，她衝雲揚揮了揮手，但並沒什麽作用，最終隊伍出了南城門，往流雲城南的郊野走去。

　　“你們是何人，怎麽混在死人堆裡?”

　　一個大叔的聲音突然出現，雲揚正要轉頭看去，卻被一隻手臂從人群中拉出，霜兒魂都被嚇沒了，像隻鴕鳥一樣鑽進少爺的懷中，將他們拉出的人果真是一位大叔。

　　“原來是雲家的小鬼，真是有趣，你們竟能瞧見這些死魂?”

　　雲揚點了點頭，他又遠離了隊伍一些距離，終於看見，在隊伍的最前方，一扇巨門緩緩升起，說是巨門，其實更像是一張巨臉，這是一張紅色的大臉，鼻孔大大的，滿臉猙獰，之所以說它是門，是因為它的大嘴張開，裡面散發著幽幽的光，而隊伍，就這樣晃晃悠悠地走進了那張嘴裡，消失在漆黑一片中。

　　之後雲揚才從老爹口中得知，那扇門名為通幽之門，意為連通九幽之門，只有姬家的人可以開啟這扇門。

　　那些隊伍裡的人都是亡魂，人族的亡魂。人死之後，亡魂便遊蕩世間，但這並不是什麽好事。

　　月圓之夜，姬家便會打開那扇位於流雲城南的通幽之門，來自九幽的呼喚將附近的亡魂聚集。

　　傳說九幽之下，沉眠著掌管死亡的神，無盡的亡魂便是從他浩瀚的身軀上走過，最終從他沒有完全合攏的眼縫中進入，進入他的瞳孔中，那裡便是死的終結，生的起始。

　　…

　　此刻，霜兒似乎已經在他懷裡睡著了，她一向睡得很早，很死。

　　沉悶的鍾聲終於響起，這是子夜的鍾聲，也稱為亡靈的挽歌。

　　雲揚心裡數著，一聲，兩聲，三聲…

　　鍾聲一次比一次沉悶，一次比一次悠遠，在雲揚數到第十聲的時候，他愣了一下，第十聲的鍾聲並沒有便得更加沉悶，幾乎和第九聲一樣，第十一聲也是如此，第十二聲也是如此。

　　咚…咚…

　　第十三聲，也是如此！

　　然而根本就不應該有第十三聲…

　　鍾聲依然在響起，就好像…就好像以前家裡掛著的電子鍾，突然沒電了，一直在同一個地方滴答，滴答個沒停。

　　空中的鵝毛大雪似乎也定住了，玄力燈淡淡的黃光照射在雪花上，又通過一朵雪花反射到另一朵雪花上，整個空間呈現一種朦朧的暗黃，有些淒婉迷茫。

　　雲揚想將霜兒叫醒，但卻突然發現霜兒不見了，不在懷中，他扭頭往旁邊尋去，也沒看見，但石椅上卻坐了另一個人。

　　他是什麽時候坐到旁邊的?

　　他也是今晚入學的學生嗎?

　　該死…我怎麽在想這些，難道霜兒不見了，我最應該做的不是大聲呼喊嗎?

　　雲揚有些疑惑，這個人穿著黑色的類似雨衣的披風，整個臉龐都被衣帽隱在陰影裡，他的頭微微向上仰著，雲揚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是一輪深紅的圓月。他猛地一驚，又往另一邊的天空望去，是一輪雪白的圓月。

　　天上竟出現了兩個月亮！

　　“你來了。”黑衣人的語氣很平淡。

　　有病吧，這人，說的好像認識我一樣。

　　可是十分古怪的，雲揚說了另一句話:“我來了。”

　　“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那人說道，語氣中似乎夾雜著悲傷，又似乎有些久別重逢的喜悅。

　　“我是一定會來的。”雲揚再次言不由衷。

　　雲揚胸前的吊墜在閃爍著詭異的光，他突然想起來了，這個聲音他從前也聽到過，在雲府後山一劍碎青石的時候，在學府門口一劍刺軒轅的時候。

　　刺，快刺。

　　就是這個聲音！

　　“你是若邪嗎?”雲揚問道。

　　那人搖了搖頭，他緩緩地轉過頭來，臉龐仍然是被陰影覆蓋，在陰影中的，是一雙散發著幽光的深紅色眼睛，漆黑的瞳孔外是深紅的眼白，而眼白上，三個小小的帶著尾巴的黑點像是星球繞著太陽旋轉般，在同一條軌道上繞著瞳孔打轉，這轉動似乎有種莫名的魔力，讓雲揚昏昏欲睡。

　　…

　　“少爺…少爺！學府門開了。”丫頭使勁地搖晃著雲揚，順手從懷中取出一條絲巾，將他嘴角的涎水絲擦去。

　　“霜兒?你剛剛去哪了?”雲揚睜開了惺忪的睡眼，問道。

　　“我一直在少爺旁邊啊。”女孩有些臉紅，說道:“難道少爺你都忘記了，你之前就像一隻傻鴕鳥一樣，將人家的裘衣扯開，還鑽到人家的懷中…”

　　尼瑪?！！

　　雲揚內心驚濤駭浪，剛剛難道不是霜兒害怕鑽到我的懷裡嗎?

　　雲揚覺得臉有些癢，摸了摸，臉上有許多絨毛，霜兒哼了一句，指了指自己身上雪白的裘衣，正是上面的絨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