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流水,逝者如斯夫。
距離招生大比已經過去快一個月了。雲揚如今都已經通了三條玄脈了,境界已經到了武者六段。
冬至之後是小雪,奈何小雪卻未雪。
每天練完劍,雲揚便呆呆地坐在院子裡等,霜兒問他再等啥呢,是在等下雪還是在等入學通知呢。
少爺回答,都在。
他等這一天等了好幾年了,他不在乎再多等幾天。
今兒個少爺起得格外的早,罕見的沒有去練劍,而是讓霜兒去溫了一壺酒,霜兒不愛喝酒,但溫酒的手藝卻是一等一的。
丫頭嘴裡哼著一些莫名的句子,在院子裡架起了爐子,爐子有些老舊,是個銅爐,壺嘴上都長了銅綠,可是丫頭不在乎啊,少爺就更不在乎了,因為少爺的目光就沒盯在爐子上。
霜兒變白了,不知道是因為上次和許清清鬥嘴還是因為冬天的緣故,這丫頭似乎就如同一樹梨花,實際上是一天天慢慢變化的,但在少爺眼裡,這一樹梨花好像是一夜之間就綻放了,丫頭一襲白衣,白衣之下是白褲,白褲之下是白襪,幾乎透明的白襪裡,是晶瑩的秀氣腳踝,踩著一雙露出腳後跟的絨鞋,在打霜的庭院中留下小小的足跡,忙碌的足跡。
雲揚呵了一口氣,突然問道:
“霜兒,你其實是有名字的對吧。”
丫頭沒有回頭,慢條斯理的將浮著些許酒糟的清酒倒入爐子內,又蹲下來將一些燒得很旺的柴薪撤去,然後若有若無的應了一句“嗯。”
這個問題少爺不止一次的問過她,但每一次少爺卻又戛然而止。
感受著背後傳來的溫暖與顫抖,丫頭憑著感覺把小手往腦袋後摸去,摸在那張已經長了幾根小小胡須的臉上,輕輕道:“少爺,你怎麽又哭了?”
雲揚不語,他只是緊緊地抱著女孩,他說道:
“霜兒,你知道這世間最遠的距離是什麽嗎?”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的距離
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愛你啊”
丫頭突然也哭了,“少爺,我知道的啊,霜兒一直都知道,一直都知道的呢…”
“不,你不知道…但你終究會知道。”雲揚突然又不言語。
你終究會知道的,但這個終究,到底是在多遠的將來,一百年?亦或是一萬年…
唉…少爺又在說胡話了,他就老是喜歡說胡話。
…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一陣急促的鳴叫聲打破了二人之間的寂靜。
爐子裡的清酒燒開了。
雲揚打了個哈哈,走過去將爐子提到幾案上,酒入樽中,泛起淡綠色的酒糟,水汽自表面彌漫開來,一股不是很濃的酒香飄散在空中。
“晚來天欲雪,
能飲一杯無?”雲揚端起酒杯,來了興致。
“少爺,你就老是喜歡強言詩句,現在大清早的,何晚之有,而且這天看著也不像是要飄雪呀。”
霜兒對下雪並沒有抱什麽想法,對她而言,下雪了,無非就是山坡白了,田野白了,松樹也白了,我們的眼睛裡到處都是白色。
厚厚的雪地上,吊著長長冰棱的老樹下,少爺當初就是在一個大雪天裡撿到她的,丫頭有時候常常會想,少爺到底是因為外出賞景才偶然撿到她,還是因為想偶然撿到她才外出賞景呢。
真是一個沒頭沒腦的傻問題…
“霜兒妹妹,你前半句說對了,但後半句卻錯了。
”一個清靈的女聲從院外傳來。 嘎吱…院門開了。
即便是冬天,女孩仍是穿著一套裙子,月色絲綢的棉衣,雪白的絲襪,琉璃質地的不像這個時代的透明小鞋,無拘無束的長發如瀑布般垂落。
女孩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慢,慢得好像能看見她提起腳踝,彎曲膝蓋的動作,但她事實上一點也不慢,一下子就來到了雲揚的面前,從他手裡搶過那杯酒,微微抿了一口,有一種說不出的英氣,她說道:
“此情此景,你若是把詩的前兩句也引出來,就更為貼切了。”
雲揚先是一愣,然後道:
“這位兄台,請指教。”
許清清又抿了一口酒,道: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女孩說完,將整杯酒送入肚中,又再滿了一杯,遞給雲揚。
“你的錄取通知到了。”許清清從懷裡拿出一張帖子,放在幾案上。
丫頭雀躍著跑了過來,拿起帖子念道:
“親愛的雲揚同學,經本學府內部一致討論……最後認定你的導師為伊藤朔茂,請於甲子年柒日夜子時入學安置。”
“哇,少爺,我們今晚就能般進去耶!”霜兒興奮道。
“今夜子時?這不像學府的風格啊,哪有大半夜入學的?”雲揚從霜兒手中拿過帖子,上面的確寫到子時入學安置。
“按理說你應該是明年入學,你可能不認識你的導師,但這伊藤朔茂的名字,你總歸能猜到他是哪個國家的人吧?”許清清臉頰有些紅,她又飲了一杯,微醉。
“扶桑國?”雲揚說道。
“正是扶桑,伊藤朔茂是我們學府的特邀導師,也是武道上的宗師。”
盯著許清清有些迷離的眸子,雲揚自然不相信那個伊藤朔茂會真的看上自己身上的某個閃光點。
許清清被盯得不好意思了,隻好說道:
“是我的師傅。”
“你師傅?就上次我們”雲揚話還沒說完,被許清清食指點在嘴唇上。
“就是我師傅,南鳶離葉。”
“是我師傅在學府的討論會中把你推薦給他的。”見雲揚似懂非懂,許清清輕輕說道:
“三番隊隊長…伊藤朔茂。”
三…番隊!!
雲揚如遭雷擊,其實他心中一直藏了個秘密,進入學府並不是他的目的,他正真要進入的,是隱藏在學府中的那個神秘組織。
十二番隊!
號稱弑神的組織!!
許清清攤了攤手,說道:“你也不用如此驚訝,學府招生很嚴格的,會事先收集你的一切情報,你想進入學府,其實你真實的目的還是想進入弑神組織。”
“為什麽?為什麽你們要幫我?”
女孩笑了笑,轉身離去,道:
“想知道的話,跟我走唄。”
望著少爺的背影,霜兒無奈,自家少爺又被那小浪蹄子拐跑咯…
雲揚剛一出門,就撞到一堵白牆上,他抬頭一望,這哪是牆,這分明是一匹馬。
一匹雪白的流雲妖馬,足足有兩人多高,許清清在馬背上俯下身來,探出手掌將雲揚拉了上去。
“這妖馬是你的?”
“這可不是妖馬哦,這是四翼天馬,還有,以後可不可以不要問這麽弱智的問題。”許清清與雲揚側坐在馬背上,就像坐在街邊的長椅上。
“四翼天馬?我怎沒沒見它長了翅膀啊?”雲揚問道。
女孩無語,這又是一個愚蠢的問題,但她難得還是回答道:
“這不就是了嘛,小白,飛起來吧!”
然後這馬竟然真的生出了翅膀,只是荒草胡同太小,翅膀根本不能伸直,白馬跑出胡同才完全展開四翼,真的就開始飛行了,遠離了地面,遠離了荒草胡同,遠離了雲府的千門萬戶。
“這馬到底什麽境界啊,速度好快啊!”
“小白已經到了武靈境了,可以打十個你哦。”女孩從馬背上站起,絲毫不覺得寒冷,她解開外面的棉衣紐扣,疾風吹過,她的衣服幾乎被拉成水平。
“你能不能不要把我當做戰力單位啊,還是一匹馬的戰力單位,這樣我很受傷的。”雲揚也站了起來,與女孩並排站著。
此刻,他們撞破棉花糖一般的厚厚的雲層,腦袋上滿是白雪,眼前,是一片白色的王國,就像完全由白色的棉花團鋪開的世界,雲揚只要把手往旁邊一探,一抓就是一團雪。
“許清清,你真的喜歡我嗎?”雲揚又問道。
“不喜歡啦。”女孩答道。
“為什麽啊?”
“因為你老問我啊。”似乎是酒勁上來了,女孩有些瘋癲,她說道:
“從前呐,有個人問我,這個世界上是先有雞呢還是先有蛋?
我想了好久,答雞也不對,答蛋也不對,你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嗎?”
雲揚一愣,這個世界居然還有人能問出這麽有哲理的問題,搖了搖頭,說道:
“這個問題我也答不上來,那人怎麽回你的?”
女孩回頭,婉兒一笑,白裡透紅的臉頰上生出一個淡淡的酒窩,她對著雲揚打了個嗝,酒氣撲鼻,許清清似乎是真的喝醉了,她往外一倒,跌出馬背,雲揚趁機要拉,卻不料女孩嘴角一勾,反將他也拉了出去。
二人跌進雲中,令雲揚意外的是他們竟然沒有掉下去,這雲層倒是相當結實,他們膝蓋以下都沒入雪中。
二人玄力匯聚到腳上,從雪中拔出腿來,許清清將那雙硫離鞋脫下扔給雲揚,雲揚將其收入戒指中。卻見女孩隨手抓起一團雪,玄力施加在上面,雪團化作冰塊,冰塊又繼續變化,化為一把剪刀,許清清用剪刀沿著腳踝將絲襪減開,她光著腳丫子踩在雲朵上,酒精使她跌跌撞撞。
雲揚見她左搖右擺的,估計馬上就要醉了,問道:
“師姐你還沒回答剛剛的問題呢,你們或者你師傅,為什麽要幫我?”
許清清跳著跑出一段距離,抓起一個雪團,朝雲揚扔了過去,說道:
“雲少爺,其實你真的不是什麽廢物,你超級厲害的!”
雲揚扭頭躲過雪球,疑惑道:
“難道是製服你師傅那一次?那你們可高估我了,我自己都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麽。”
許清清又打了個嗝,她雙手插進雲團中,扯出一團比她還大的雪球向雲揚扔去。雲揚躲避不過被雪球砸中一路滾了不知多遠,女孩將他從雪中拉出來,坐到他身邊。
“好久沒找你玩了呢。”
“也不是很久啦,才一個月左右嘛,你這一個月去了哪?不會又是去執行任務了吧。”雲揚拍了拍身上的雪,問道。
“嗯,是的。”女孩幫雲揚拍去頭上的雪花,說道:
“其實,我是柒番隊的,我師傅就是柒番隊隊長。”
事到如今,雲揚已經沒什麽好震驚的了。
“那你這一次是去了哪裡?”
“極北,冰原。”女孩似乎有些憂傷。
“那兒現在是一片火海,大火燒了整整一年。”
“神?”雲揚問道。
“嗯,算是吧。”
“那他的目的是什麽,神可是不會輕易蘇醒的。”
“燭龍。”女孩答道,但不待雲揚問什麽是燭龍,女孩解釋道:
“燭龍是人臉蛇身的怪物,紅色的皮膚,住在北方極寒之地。它的本領很大,只要它的眼睛一張開,黑暗的長夜就成了白天,它的眼睛一合上,白天就變回黑夜。 ”
“這就是冰原極晝和極夜的原因嗎?”雲揚不禁感歎,這燭龍難道眼皮子都不眨一下,一睜就睜六個月嗎。
“那那個神為什麽要對燭龍下手?”
“北天門。”女孩說道:“傳說燭龍常含一支蠟燭,照在北方幽黯的天門之中,但當我們趕到的時候,燭龍已經死了,冰原陷入永恆的黑暗。”
“黑暗?神不是放了一把大火嗎,不應該是火光衝天嗎?”雲揚不解。
“那火焰不是你想象的樣子,那火焰是黑色的,漆黑的就和黑夜沒有分別。”
女孩不再多說,她站起身。
“你這人怎麽老是那麽多問題,你有點煩啊。”
“可是你不是喜歡我嗎?”
女孩無言,這一次並不是她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相反,她很想回答,但她不能。
許清清抬起帶著冰碴子的腳掌一腳點在雲揚身上,直接將雲揚從雲層中踩了下去。
“啊啊啊!你謀殺親夫啊。”雲揚瞬間墜落雲層,他的上面,是數萬裡寬的濃密的雲層,鵝毛大雪,已經在飄了。
“許清清,我還不會玄力化翼啊,你再不來我就掛了。”雲揚一邊大叫,一邊在空中轉過身去,下方霧氣彌漫,晶瑩的閃爍著陽光,如同一塊淡藍色透明的琥珀。
煙波湖,此刻萬裡冰封,湖面上三三兩兩的人,或調皮的小孩,或相約的男女,漫步湖中,如此的靜謐。
在最後的最後,許清清背生雙翼,在離地不到十米的空中將雲揚攔住,然後緩緩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