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有月。
不但有月,而且有燈,長街燈火通明。
雖已有了燈,但卻沒有人,夜半三更,整個流雲城,唯余一片鼾聲。
流雲城南,是雲府,雲府南端,是數萬家奴的居住地。
風,呼嘯。由北向南,沿著街道,呼嘯。
風吹進了這個死胡同,嗚嗚的嘯,死胡同裡有個院落,門板被吹得嘎吱的叫。
這是個幾乎可以稱得上破舊的院落,破舊的鏽跡可見的門,破舊的無人收拾滿地雜草的院,爬滿青苔的井。
再過一段不算太長的廊,是一間破舊的房。
這房的破舊,已不需要去看,單單用耳朵聽便聽得出來,仿佛一個衣衫襤褸的婦人,夜風,從那無數指頭大小的孔洞中鑽入,鑽出,發出嗚咽的呼聲。
即使在這樣寒冷、咆哮的風聲中,房中的少女,卻近乎酣眠。
潮濕的單薄的被,不能抵禦寒冷,雪白的齊肩的發,不能隔絕嘈雜。
但,溫暖的胸膛可以驅散寒冷,結實的臂彎可以隔絕風聲。
整夜,雲揚側身將霜兒摟在懷裡,整夜,他的玄脈中玄力一直在運轉,不斷的轉化為熱量,護住懷中的溫潤如玉。
他本不是奴隸,卻與奴隸一起住在雲府的南端,但有時候,他幾乎有點羨慕那些奴隸,他們只要乖乖做事,奴隸又如何,依然可以好好的活到一甲子,甚至可以在最後領到那一畝三分地,奴隸也有夢想,而且並非遙不可及。
但羨慕只是羨慕,他不姓奴,也不叫隸。
比起別人罵他廢物,他更痛恨被罵作野種。自母親死後,雲揚就被搬到了這荒草胡同居住,但無論如何,野種也是種,少爺就算活的比奴隸還淒慘,還是得叫少爺。
既然還是少爺,身邊就少不了奴隸,哪怕只有一個。
……
冬日的陽光,慘淡。
雲揚伸了個懶腰,已經不早了,桌上擺著早餐,瞅了一眼,小米南瓜粥。雲揚腦袋不由得耷拉下去,結果還是被女孩一把從床上拉起。
更衣,盥洗,仿佛一個娃娃般慵懶的被擺弄著,最後被女孩按到了座位上,小米南瓜粥,雲揚扭過頭,對著女孩擺了個悲傷的不能再悲傷的表情。
“少爺,快吃吧,再不吃就涼了。”女孩含情脈脈的看著雲揚,自打被雲揚從流雲城的貧民窟中撿來,到如今已經六年了,女孩對自己這個便宜主子的脾氣可謂是知心知底。
自己這位落魄少爺不是常常仰天長嘯,說著什麽遇事不平,一劍平之嗎,那我霜兒,便是遇少爺不滿,一眼平之。其實霜兒也不懂,自己照了七八年的鏡子,也沒覺得哪點算得上好看,臉蛋吧,一雙柳眉,一對大眼,一抹櫻唇,要是撇開這黝黑的膚色,興許是個美人胚子。
雲揚看著這對水汪汪的大眼,隻好歎了口氣,一杓一杓的喝著南瓜粥,“霜兒,明天可以不吃粥嗎?”
“少爺,那邊每個月就給你十五兩銀子,如今時值深冬,野獸難尋,流雲的肉價都漲了近一倍,早上能吃上這小米粥,已經算是奢侈了。”
女孩坐到雲揚對面,下巴抵著桌面,老氣橫秋的說道。
“那…我們還有什麽東西可以拿去當嗎?這南瓜粥,真心難喝啊,想當年你少爺我雖然是個屌絲,曾經認為泡麵已經足夠難吃,可是這南瓜粥…”
女孩翻了個白眼:“少爺,你又開始說胡話了,這屋子裡能當的都當光了,
前不久還把阿材都給賣了,少爺,你當真是把阿材賣給了一個公子哥,而不是一個屠夫,是嗎?” 雲揚將最後一口粥喝下,“那當然,阿材跟了我三年,雖然把它賣了是迫於生計,但我可不是賣友求榮的家夥,買它的的確是位有錢的公子哥,興許阿材這會都吃上骨頭了呢。”
“霜兒,你再想想,我們真沒別的東西可以拿去當了嗎?”
女孩一手托腮從桌子上撐起來,眉目含笑:“有當然是有的,而且還價值不菲,若是當了出去,說不定能值三十兩呢。”
聽到女孩的話,雲揚的腦袋又耷拉下來:“霜兒,若邪是不能當的,這可是娘親留給我的唯一遺物了。”
雲揚從脖子上解下一個吊墜,這便是他口中的若邪,一枚長約寸許的刀形吊墜。
這是一把唐刀,通體漆黑,在刀柄處系一紅繩,平時雲揚都是將它掛在脖子上當吊墜的。
女孩吐了吐舌頭,俏皮道:“那少爺你還是把我當了吧,如今丫頭我年以及笄,雖然皮膚黑了點,但還是能為少爺換取些銀兩的,嘻嘻。”
雲揚臉色一黑,刮了刮她的鼻子:“你個死丫頭,我怎麽舍得把你賣了,我好歹是個少爺,沒個暖床丫頭也忒寒磣了吧。”
女孩心中一暖,顯得黝黑的臉頰漸漸殷紅,“可是少爺啊,您不覺得自打搬到了這荒草胡同,咱們已經寒磣的不能再寒磣了呀。”
雲揚卻是咧開嘴笑了笑,道:“不過住在這邊,好處還是不少,至少清靜了許多,不是嗎?”
女孩聞言,先是淡淡一笑,隨即又似乎想起了什麽,眼神有些疑惑。
雲揚望了望院外,青苔如蓋,“霜兒,我們那有句好聽的話,叫做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
“我幾乎記不得當初是怎麽死的了,但絕算不上靜美,我來到這個世界便不斷受到別人的嘲諷,好不容易搬到這裡,終於是清靜了許多。
霜兒,正如我對你說過的,這世上沒有如果,卻有很多但是。
以前,我總在想,如果我出生時,稍微帶點天賦,玄脈稍微大一點,天賦稍微高一點,那麽六歲那年,我是不是就能成為家族的核心弟子,是不是就能有資格去挑選一門厲害的功法來練練。
我娘親,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現在,我想通了。
我喜歡這個世界,非常喜歡,所以我決定了,我要親眼去外面看看,哪怕戴著一頂廢物的帽子。”
女孩似懂非懂,屋外那棵合抱粗細的歪脖子,是那年搬到這裡時種下的,少爺總是愛說一些胡話,似乎有說過,他家的院子裡,就有那麽一棵樹,老大了。
少爺管它叫做,豫樟。
女孩幽幽的歎了口氣,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再過一陣子,就是流雲學府的招生大比了,自己這位少爺從三年前知道消息後便開始拚命修煉,可是即便是她這個不懂修煉的丫頭,也能看的出來,自己這位少爺,好像實打實的沒有天分呐,單單是一招刺劍式,似乎到現在都沒有練成。
招生大比是每年都有的,少爺已經兩次都失敗而歸,女孩依稀記得,去年他回來時,頗為沮喪,居然跑到一處山巔上罵罵咧咧,原來是因為本有希望以最後一名進入招生,卻料不到最後來了一個走後門的,好像是叫什麽軒轅凰九來著。
…
雲揚來到房前的這片院落,從古井上打起一桶水,水面泛著縷縷寒氣,那並非是單純的水汽,裡面還混雜著些許水之靈氣。
雲揚雖然是個少爺,當其實對這個世界知道的並不多,在他出生在這個世界,睜眼的那一刻,像往常一樣順手去關床邊的鬧鍾,結果他看了什麽,如來佛祖?
五指山!!?
本該哇哇大哭的嬰兒脫口而出一句“臥槽”,差點沒把自己的親媽給嚇死,嚇得接生婆手抖差點將這位未來的廢材少爺給扔了出去。
雲揚?好名字!想不到我兒竟如此聰穎,能自己給自己取名字,大風起兮雲飛揚,哈哈哈,好,就叫雲揚。
兒啊,來,把手放到這塊石頭上,測測你的天賦。兒啊,這世間有四種靈體,喏,你看看爺爺,看見他背上的這條青氣了沒,你爺爺是青龍靈體哦,來來來,這塊測靈石可是爹爹花大價錢買的,測得可準了,快把手放上來。
…
哼!廢物!
…
這是一個尚武的世界,根據修煉的天賦,人從出生起便被劃分為三種。
第一種是凡人, 體內幾乎沒有玄脈或者玄脈弱不可查,毫無修煉天賦。
第二種便是修煉體質,體內有玄脈,可以修煉。
至於第三種,由於武道天賦極強,被稱為靈體。
天賦是可以遺傳的,流雲城有很多大家族,雲家是一個,雲氏一族是流雲的大族,族中出過很多強者,到雲揚這一輩,更是精彩豔豔,雲揚甚至聽聞他還有個未曾謀面的族妹,一出生玄脈便已通了三條,天賦近乎靈體!
雲揚將衣物褪去,赤精著身體,深吸一口氣,將一桶水自頭頂澆下,雖然每天都如此一遍,身體還是不由的顫抖,真的很冷啊。
回頭看了一眼,霜兒那丫頭正坐在門坎上,一雙丹鳳眸子也沒個羞臊地看著自己這位少爺的後背,雲揚無奈。
絲絲縷縷的水之靈氣順著體表滲透進他的玄脈中,本來作為雲府的子弟,現在不消說是泡在極致的藥浴中鍛體,再不濟也有些靈丹可用吧,而自己,幾乎是泡在這涼白開中,水之靈氣,呵呵…
坐在門坎上,女孩雙手托腮看著自己這位少爺,她也搞不懂,自己這位幾乎已經認命的少爺,為何一年前會突然轉了性子,要去修煉。
有些事,就算她不知道,可是雲府的其他那些個公子小姐說多了,她也記得些句子。
他這少爺呐,非但是沒有那修煉的天賦,而且幾乎就沒幾條玄脈,說是凡人都沒什麽不妥了。
少女看著那輪慘淡的太陽,再看著自己這雙開始慢慢顯得白皙的雙手,有點心煩。
“唉…好不容易才曬黑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