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句話來形容芙蓉城的買賣場黃昏的景象,那就是:賭場之嘈雜,潑婦之罵街,小孩搶糖,狗打群架。
“撈版(老板),你子果(這個)魚的眼睛怎是白的咧!你瞧瞧哈,都翻到後腦杓去咯!”
“翡花(廢話),四(死)魚眼可不是(si)白的咯!比你的還白。”
“臭(cou)流氓,你怎曉得我不比你這(ze)魚眼睛白!”
“撈版,你這(ze)雞公瘦(sou),還收(sou)五百文咯,打劫呀!”
“又不是(si)去選美,要啥子,就行咯,五百文,不買滾一邊去(qie)。”
“四百文。”
“四百五十(si)文。”
“三百文。”
“三百文?大嬸,你當給你兒子買尿布呢?你穿得起六百文的肚兜,怎給不起這(ze)一隻(zi)雞的錢呢?”
“誒?撈版,你說的是啥子話?”
“人話,怎樣,大嬸你到底要不要?”
“四百文,不能加價咯!”
“四百五十(si)文。”
“三百文。”
“三文,不用找了,謝謝。”
三個銅板丟在地上清脆一響,雞販老板回神一看竹籠,接著買賣場傳出一聲咆哮:“媽的,老子的雞。”
端木提著雞,穿梭在吵鬧的買賣場中,砍價的聲音響徹耳邊,走近幾步,還能被噴一臉的唾沫星子。近黃昏的買賣場是價格最便宜的時辰,很多人會趁此機會買便宜貨,也有些人會趁亂混水摸魚。這個時辰湧進買賣場的人,除卻普通百姓,就是開客棧,開酒樓的居多。秉著能省即省的原則,用最少的成本做生意,是自古以來的經商之道。
端木能不懂這道理嗎?
三年前他爹贖罪自殺後,端木和他姐靠著死去的老爹留下來的二十兩銀子,將三庭軒成功的從一家舉世聞名的藥莊轉變為一家毫無名氣的客棧。客棧生意不景氣,如同一條鹹魚,想翻身沒能力,不如臭死街頭算了。
端木哀聲歎了口氣,抬眼看了看被夕陽染紅的天空,呢喃道:“我說老爹,人家遺產是金礦銀洞,咱家只有老鼠洞,三天兩頭四處下蛋……”
手中的雞忽然扇翅膀,猛力的撲騰,還好端木抓得穩,沒讓手裡的雞得逞。“你再動一下試試,回頭把你的毛全扒光,扔進鍋裡做成落湯雞。”雞像聽得懂人話,立馬老實了起來,端木滿意的笑了笑,正是時,一布衣男子倒在了他的面前。
地上的男子滾了一圈,滾到端木的腳邊,指著他道:“是你撞倒了我,賠錢。”
……這年頭,碰瓷都是如此直接的嗎?
端木左看看,右瞧瞧,買賣場人車水馬龍,沒人注意這一處的情況。端木放心了,他拎著雞躍退一步,“有人看見嗎?那不管我事。”端木不想搭理市井無賴,抬腳將走之際,卻是怎的都挪不動腳,低眼一看,地上的無賴抓著他的腳不讓走了。
“你撞了我,就得賠錢。”
“我說大哥啊,你覺得我像有錢的樣子嗎?你們這行做事,不挑人的嗎?”
“天哪,沒王法了嗎?撞了人不賠錢,王法何在啊?”男子耍上狠,抱住端木的兩條腿,雙腳並用,就像樹懶死死的抱著大樹。
“你非要賴上我不放了是吧,松開,給我松開。”端木的下半身被抱得無法動彈,本來沒幾個人來圍觀,因為兩人奇葩的姿勢倒是吸引了不少湊熱鬧的群眾。
“這是怎麽回事?”
“不用說,肯定是碰瓷的。”
“切!好沒新意的套路。”
“散了散了,我的菜還沒買呢,耽誤我時間。”
圍觀的人來得快,散得也快,熱度不足一刻,便又是兩人的糾纏。
“瞧見沒,沒人幫得了你,還不快松開,我沒錢,全身上下只有這隻雞最值錢。”
“把雞給我,我就放你走。”
“你還真是沒原則。”
男子嘿嘿道:“沒辦法,這行難做,見好就收,能訛多少是多少,我不挑的。”
端木呸道:“臭不要臉的,訛不到我的錢,連我這雞也不放過,想得美,你松開,不松開的話,小心我……”
驀然手頭一空,端木轉首,有人拎著他的雞逃之夭夭了。與此同時,抱住他大腿的男子一溜煙消失在了人群中。
我去,中計了。
剛剛的碰瓷原意是為了給偷雞的同伴打掩護,這年頭,小偷都開始智商化了,果然是時代在變化。可是,雞沒了,他來買賣場兜裡僅有三文錢,好不易渾水摸魚買了一隻雞,這下子竹籃打水,一場空了。難道空手回去嗎?不,這會被端字硯嘲笑死的,出去前端木信誓旦旦的說要買回一隻雞,否則洗茅廁一個月。先前有個客人去上茅房,後來臭暈了過去,搞得端木以為失蹤了,三庭軒的茅廁非同凡響。
端木正發愁,腳底忽踩到一個硬物,以為是石頭,挪開腳一瞧,眼睛噌一下發亮。這是什麽?是一塊圓玉,是錢,是雞,是晚飯啊!
拾金不昧?不可能的,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那是君子還沒有真正的窮過。
端木做了一個短暫的內心糾結,理智的蹲下身,拍了拍鞋上的灰,眼珠子朝四面骨碌碌的轉了幾下,“誒呀!我的東西什麽時候掉的呀!我真的太不小心了。”
端木伸手欲佔為己有,對面也有一隻手伸了過來,端木抬眼,驟然怒道:“潑皮,又是你,你想做甚,這是我的東西,你想搶不成?”
“喲喲喲,瞧你人模狗樣的,怎能不要臉到這個地步呢?”
“呵呵,說我不要臉,偷完我的雞來強我的玉,你才是不要臉的老祖宗。我問你,上面有你名字嗎?”
“沒有。”
“沒有是肯定的,因為是我的玉,怎麽會有你的名字呢?你說對不對?”
男子摸著腦袋點點頭,“好像有道理……不對。”
端木此時已經收好了玉,起身欲走,那男子依舊糾纏,把端木攔下。端木佩服這種臉皮比牆厚的人,活在世上忒不容易了,因為這種人容易欠揍。端木皮笑肉不笑的向男子招了招手,男子一走近,拖著他到小角落,接著傳出陣劈裡啪啦鞭炮似的聲響。
“搞定。”
端木拍了拍手掌,身一轉,亭亭玉立的身姿倒影眸中,眼前少女一身葉子繡紋青紗短裙,腳下一雙白色銀紋長靴,左右手腕各一串青白玉手環,水滴狀玉墜掛落眉心,身後兩個馬尾髻隨風飄揚,愈顯少女俏皮可愛。端木愣了愣神,只見那少女展眉開顏,衝他一笑,鵝蛋臉上露出兩個好看的梨窩。
好可愛的女孩子。
端木立馬捂上自己的嘴,本是心中所想,而無意識的脫口而出了。
一聲清越傳來:“我迷路了,哥哥能幫一幫我麽?”
“當……當然可以。”
買賣場的喧囂最多維持一個時辰,一個時辰之後,砍價的吵雜聲愈漸低下,前呼後擁的人群變得零零散散,賣菜的收攤走人,買菜的回家做飯。最後一抹霞光消失天際,仿若塵埃落地,大地一片寂然。
“哥哥可得到玉了?”
玉?端木心慌了,他撿到的玉不會是她的吧,那就尷尬了。
少女抬頭看著端木,微笑道:“我是方才見哥哥被一名無賴糾纏,哥哥莫緊張,我不是要跟哥哥搶玉哦!”
“嚇死了。”還以為要把到手的錢財還回去呢!
“現在的人可真不要臉,不是自己的東西硬是要佔為己有。”
端木聽著,怎麽感覺是在罵他呢?端木不失禮貌的笑了笑,頓時沒了底氣,“是啊是啊,真是太不要臉了。”
“哥哥可知附近有什麽客棧?天色要黑了,我得尋一處落腳地才行。”
太好了,他不就是開客棧的嗎?雞沒了,卻因禍得福的接了一單生意,老天對他還是不錯噠!“不遠之處有一家名喚三庭軒的客棧,我是那裡的掌櫃,我帶你過去。”
少女嫣然謝過,她突然站住腳步,端木也隨之頓足,一雙若玉純淨的大眼抬起來注視著端木,道:“還沒請教哥哥之姓名,我叫西藥,哥哥叫什麽名字?”
其聲甜脆,使人酥麻,端木對上那一雙注視他的大眼睛,更是錯愕。端木錯開少女的眼睛,回答道:“姓端,名木,小字單一個塵。”端木轉首,偷偷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有些余熱,他在臉紅個什麽啊?丟不丟人?好在沒被看見。
後面的一段路,端木走在前頭引領,西藥跟在他的身後,將他的名字反覆讀了好幾一遍。端木心想,他的名字是太好聽還是太難記了?
端木一轉頭,“西……誒?人呢?”不是說去客棧嗎?轉頭就不見人了呢?這下是沒雞又沒客,人財兩空。
入夜,小雨淅淅瀝瀝的敲打著屋簷,站在櫃台側的端木拖著腮,漫不經心的敲打著算盤。
端字硯路過,將手上的抹布丟到端木的臉上,洪亮的聲音如雷劈下,“三庭軒指望你賺錢,我看是指屁吹燈,沒(mo)得希望咯!”
“姐,誰說沒希望的?我今天去買賣場就拉到一個客人。”
端字硯湊上去,問道:“怎樣的客人?”
端木把人從上到下仔仔細細的回想了遍,唇角不由溢出笑意,“外地人,是我見過最可愛的女孩子。”
端字硯一巴掌呼上了端木的腦袋,嫌棄道:“我沒問你人張怎樣,我是問你那人的行頭。”
“看行頭,家裡準是有礦的。”
端字硯喜不勝喜,“太好了,我把客棧的價格改一下,茄子從一百文換成八百文……”端字硯已經在精算如何坑錢了,管他什麽良心不良心的,能當飯吃嗎?端字硯忽想起,又問:“那客人呢?”
端木低下頭,道:“跑了?”
到手的銀子沒了,端字硯又呼了端木一巴掌,恨鐵不成鋼道:“狗拱門簾,你全憑這嘴,養你不如養驢,養一隻豬還能幫我掙錢。”
“姐姐姐,有人……”
“有人我照樣……有客人?”端字硯回頭,一人打著把青傘徐徐走進。見到客人,端字硯立刻想到了銀子,笑吟吟的迎了上去,她道:“客官是打尖兒還是住店啊,外面雨大行路不安全,還是住店吧!”
端木斜眼望了望門外,分明是小雨好嗎。
來人收了青傘,端木一時愣住,是買賣場的少女啊!
西藥這時背著一個青色包袱,那包袱的大小有半個她身體,不由使人擔心會把她給壓扁了。
端字硯打量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媽呀!綾羅青紗裙,眉心墜玉滴,手環琦玉串,白靴嵌明珠,一個字:錢,兩個字:有錢,三個字:很有錢,四個字:家裡有礦。端字硯笑容像是陽光照耀的菊花般燦爛,三庭軒一年不見一個有錢人,這隻天上掉下來的水魚她定要痛宰一番。
“客官,你要點什麽呢?我這啥都有,只是價格方面……”
西藥指著櫃台邊的端木,“我要他。”
端木愣了一眼。
端字硯似有意會,爽快的比了比手勢,道:“十兩一晚上,不容講價。”
端木:“姐,十兩銀子就把你親弟弟我賣了?”
“你又不值什麽錢,有人肯要你就不錯了。”端字硯過去將端木扯了出來,丟到西藥的面前,笑呵呵道:“客官,十兩一晚上哦,天明記得結帳。”
“不是……姐……”
“快去給客官帶路。”
西藥兩顆溜溜的眼珠子盯著端木轉了轉,輕輕笑了一笑,臉頰的梨窩淺顯。端木不明她為何這樣盯著自己,看著這一張可愛的臉,不知不覺挪不開了眼。
失禮,太失禮了。
端木別開了臉,這樣盯著姑娘家看,難免會被人當做色狼看,可是,太可愛了沒辦法。
端木輕咳一聲,請道:“客官,要我幹什麽?”這話出了嘴邊,端木老覺得別扭,以至於他都不敢正視西藥。
“哥哥能帶我去房間嗎?”
一旁,端字硯發話了,“端木,帶這位客官去最好最貴的房間,實在不行,去你的房間,必須要把人招呼好了。”
端木心道:我什麽時候成接客的了?
西藥抬臉,懵懂的看著端木道:“哥哥要帶我去你的房間嗎?”
端木忙揮手,“不不不不,我帶你上二樓的房間,跟我來……”腳下的階梯一個不留神絆了端木一下,好在端木眼疾手快扶住了扶手,穩住了身形,扭頭看了看西藥,仍不失禮貌的發笑。“下雨地滑,小心走路。”
“哥哥也要小心。”
三庭軒同平常客棧不一樣,普通的客棧分樓上樓下兩層,而三庭軒比普通的多了第三層。當時修建這客棧時候,想著蓋多一層,多一點房間,多住一些人,就能多賺銀子。現實卻是喜歡啪啪打臉,樓層房間是多了,客人銀子沒見著,蚊子蒼蠅到處飛,動輒老鼠胡亂竄。忽略掉這些,三庭軒的整體條件是很不錯的,起碼二樓和三樓的房間擺設詩情畫意,別具一格,稱得上一個“雅”字。
“這間房名曰清漣,名字跟你很搭,很適合你。”端木將西藥帶到二樓中央的一間房,按端字硯的說法,這間是最貴最好的房,最適合用來招待有錢人了。
西藥:“謝謝木塵哥哥。”
端木一愣。
西藥:“我是認為這樣叫著順口些。”
“無妨,我也認為這樣叫好聽。”姓端,名木,字塵,倒不如端木塵來得順口,認識他的人,也有不少喜歡把他的姓名和字連讀的人。端木此刻想起買賣場聽到西藥念叨他的名字,莫非是在試著怎樣念著好聽嗎?端木甩甩頭,臭不要臉,這樣太自作多情了。
西藥踏進房間,被滿屋子擺放的青玉花瓷吸引住了她那雙閃亮亮的大眼睛,“好漂亮的瓷器,都是我喜歡的青色,謝謝木塵哥哥帶我來這麽好的一間房。”
“哈哈哈哈,不客氣,你喜歡就好。”這裡滿屋子的青玉花瓷沒一件是正品,照搬端字硯的話來講,贗品裝門面,打碎就訛錢。端木瞥見西藥還背著那個看似沉重的大包袱,便道:“將東西放下吧,我看著它怪沉的,我來幫你放好。”
“這東西很重的,木塵哥哥提得動嗎?”
“開玩笑,我力氣怎麽說得比你個女孩子大些,這點……”端木一提包袱,兩隻手垂直了下去,骨頭不知哪裡喀喀發了一聲。端木使了使勁兒,包袱隻離地一公分,他好像在提一塊岩石,重量超乎了他的意料。一個大男人提著都費勁,這少女的力氣得有多大呀!
“木塵哥哥,你行嗎?還是我來吧。”
剛剛是他自己逞能,要是還了回去,不就證明他不行嗎?他不要面子的咯!“無妨,我可以的,我一個大男人怎麽會提不起區區一個包袱,我一定……可以的。”端木使上了便秘的力氣, 提著包袱挪了一小步,再往前走時,忽覺包袱輕了好幾倍,雖然不知道原因,但端木真的要謝天謝地了。“東西要放在哪裡?”
“放床上即可。”
“好的。”
端木把包袱抬起來時,看到了一雙手搭在上面,難怪包袱突然輕了,原是有人幫忙。
“辛苦木塵哥哥了。”
“不辛苦。”端木羞愧難當,今日他方知,自己的力氣竟不如一名少女,提個東西還需要女孩子搭把勁兒,丟不丟人,好沒面子。不能待下去了,為了面子,要盡快遠離此處。端木說道:“有事喚我,我就在外面,那……那我就……”
西藥:“木塵哥哥,不留下作陪麽?”
“什麽?”
“老板娘說的話呀!十兩銀子換哥哥一夜。”西藥笑得狡猾,說道:“木塵哥哥要裝糊塗麽?”
端木竟不知她是認真的,事已至此,他隻好厚著臉皮道:“十兩銀子換我一夜,未免廉價了些。”
西藥走到門邊,“木塵哥哥想要多少,我給多少。”
端木見房門合閉,心怦怦直跳,這是認真嗎?莫不是只有他認為是一個玩笑嗎?端木身子挪動,後腰發出陣疼痛,使他定住了腳步。他的腰是什麽時候扭到的?
“木塵哥哥請!”
按理說,這種好事端木應該樂開了花,想到自己硯用十兩銀子賣的,怎會開得起來,他要加價,必須要加價。
西藥站在一旁看著端木慢悠悠地上了床,說道:“為了方便,木塵哥哥,將你身上衣物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