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客棧大門合攏，端字硯一隻赤腳踩到椅子上，聲音如雷鳴:“不賠錢，不給走。”

　　那兩人面面相覷，誰也不吱聲。端木認得這種表情，這是吃完飯沒錢給的窘態，估計從他們手裡撈不到一點賠償了。端木環視了一圈災難現場，椅子板凳全變成了爛木頭，沒一張是能用的。端木近前，同二人說道:“兩位客官，你們看……我這客棧還能用嗎?”

　　其中高個男子羞愧的撓了撓頭，“這……”

　　端木攬過男子的肩，小聲道:“客官，你若是不賠錢，你瞧見她沒有?”端木揚了揚下巴，男子順著方向看去了端字硯，她抬手一揮，桌子上立起了一把菜刀。男子對上了端字硯凶惡的目光，像見鬼一樣迅速轉回了頭。端木湊近了跟男子講:“你要是不賠錢，我家老板娘手上的殺豬刀下一刻便會宰了你，我手上這把劍同樣不會放過你。”端木舉起長劍示意了一下，薄如羽翼的劍身微抖，似湖面蕩漾的波浪。

　　男子心一顫，小聲道:“不是我們不賠錢，是我們……我們沒錢賠。”

　　端木:“有的有的，你有辦法拿到錢的。你在九溪塢混的嘛，回去給你的同門捎個信，讓他們把錢送過來不就得了。”

　　男子面露難色，歎息道:“這位小哥，你有所不知，劍魁大會事變中，五雲嶺和九溪塢都被人放火燒了住宅，所有的錢都拿去修建了，我們……現在身無分文。”

　　“什麽……”端字硯暴走了，從桌子上拔出菜刀朝他們衝來，吼道:“你說你們沒錢，沒錢住什麽客棧，虧你們五雲嶺和九溪塢是金權會九名大佬之二。切，竟沒想到是窮寡婦趕集——要人沒人，要錢沒錢。知道砸壞東西不賠錢是什麽行為嗎?三掘墳地，缺德。我問你……”端字硯拿著菜刀指向男子，道:“你知道你現在是一個什麽人嗎?”

　　菜刀逼近，男子舉起了雙手，往後退步，期期艾艾道:“你你你問我?男男男……男人啊！”

　　“錯，沒錢卻來客棧你們是在欺騙我的熱情，蹂躪我的感情，踐踏我的心情。”

　　西藥:“蹂躪和踐踏是這樣用的嗎?”

　　端木扶著額頭，道:“習慣就好。”

　　“砸壞我的東西不賠錢，你們就是二十一天不出雞，壞蛋一個。”端字硯陡然轉身，走向漢子，菜刀在她的手上抖了幾抖，對面的漢子像是待宰割的肥豬見到刀子一樣，渾身的贅肉都跟著抖了三抖。端字硯朝漢子大吼:“這位胖子大哥，沒錢給是吧。”

　　那漢子意外的聽見了，急搖搖頭，帶著臉上的肉一起晃動。

　　端字硯加大音量，“沒錢?那就割下你的肥肉來抵債。”

　　“老板娘，老板娘……”另名男子急忙拉住端字硯拿菜刀的手，真怕她會為錢宰人。

　　“幹嘛呀！別以為沒錢就不用賠錢了。”

　　“我們……”

　　“我什麽我……”端字硯扔掉菜刀，向端木揮了下手，說道:“沒錢是吧！端木，把他倆的衣服扒了。”

　　端木:“姐，你口味這麽重的嗎?”

　　端字硯不客氣的呼了端木腦袋一巴掌，說道:“他們的衣服也值幾個錢，有好過沒有。你們願不願意?”

　　漢子因為聽力不好不知道端字硯說的意思，但看見端字硯笑了起來，感覺是好事，也笑著回她，“好好好。”漢子走到男子的身邊，笑嘻嘻的問:“老板娘不用咱倆賠錢了。”

　　“我勸你找個時間，考慮一下換個耳朵。

”　　端字硯:“喂！考慮好沒?沒錢扒衣服。”

　　漢子憨笑道:“好好好。”

　　男子拍了下漢子的腦瓜仁，“好什麽好，你別說話，讓我來。”男子知道漢子聽力不好，做了幾個讓他閉嘴別說話的手勢，漢子像是懂了。男子恭敬的走到他們面前，抱拳道:“對不起老板娘，砸壞了你們的東西。”

　　端字硯:“還好意思說，一句道歉不如銀子來得實在，小子，不賠錢我賣你去接客。”

　　端木哭笑不得，接客這一招，既用在弟弟身上，又用在別人身上。這個時候，端木身旁的西藥眨巴著亮晶晶的大眼睛望著他，道:“木塵哥哥，什麽是接客。”

　　端木張口想答，是男人招待女人的意思，突然他聯想到昨晚自己領西藥進房間的事情，好像那也是接客。倘若他這麽說，不知道會讓西藥怎麽看，就換了種說法:“是……接待客人，沒錯，是接待客人。”

　　“是嗎?接客是這個意思嗎?”

　　“是這個意思，就是這個意思，沒有其他意思了。”

　　西藥“哦”了一聲，移開了眼睛。

　　見端字硯跟男子商量不出個結果，端木決定出馬，說道:“姐姐姐，依我看，你別為難人家。”

　　端字硯瞪大了眼睛，氣鼓鼓道:“我為難人家，端木塵，你個胳膊肘往外拐，吃裡扒外的家夥，這個客棧，沒你份的呀！”

　　端木將手中軟劍插回腰帶，雙手當扇子給端字硯扇了扇風，道:“姐，別生氣，我的意思是，衣服不值錢。”

　　“一文錢也是錢，端木塵，你快把倆家夥的衣服扒了。”

　　男子說道:“老板娘，掌櫃的說的對，我們的衣服不值錢。雖然我們身上一文沒有，但是我們有一把值錢的劍。”

　　端字硯眼角瞟了眼男子手中握著的斷劍，哂道:“破銅爛鐵，當不了柴火燒，還不如你的衣服，做成尿布賣出去還能換些銀子回來。”

　　“並非我手上的劍。”男子將斷成兩半的劍扔下。

　　端木一雙慧眼看到了男子背上用白布包住的東西，他道:“是你身後背著的劍?”端木對男子身後的東西關注已久，正好奇著呢！

　　“不錯。”男子把背上的東西取了下來，橫在胸前，遞給端木，說道:“兩年多前，有人拿著這把劍來九溪塢尋我掌門修複瑕疵，我此行來芙蓉城，便是歸還此劍。本來，我是想拿回費用後便結客棧的錢，可沒想過…”遇到九溪塢的死對頭，手裡癢癢，按耐不住情緒，打得一塌糊塗。男子遞出東西，似忍痛割愛般，道:“這把劍修複的費用為一百兩，我將劍交與掌櫃的，你將劍歸還其主，得到的費用便當作是賠償，如何?”

　　端字硯伸手搶過，“一百兩啊！”端字硯看著端木，猶如一塊金子在她的眼睛裡發光，有了銀子仇恨立失，臉換上了笑容，道:“有錢話好說，有錢我就為難你了，那我就恨不知所蹤，一笑而泯了。”

　　西藥抬頭望端木，道:“這句話是這樣用的麽?”

　　端木扶著額頭，“習慣就好。”

　　端字硯:“劍的主人是誰?家住何處?”

　　男子回答:“劍之主人便是芙蓉城少主，奉召筠。”

　　芙蓉城少主奉召筠，字不羈，練得一身好武藝，一手劍法耍得優雅瀟灑，軒然霞舉，是芙蓉城出了名的英俊多金。是男人們追求的偶像，是女人們夢想的夫君，是大叔們理想的女婿。據說，奉召筠的劍，亦同他本人，俊雅非凡。念及此，端木想看一看白布下的劍長什麽樣子。

　　男子欲拉漢子離開，漢子似瞬間大悟，高聲道:“我總算知道你們在說啥了，我有錢呐！砸壞的桌椅板凳，我能賠。”

　　客棧一片沉寂。

　　西藥說道:“木塵哥哥要把東西還回去咯！”

　　端木默算了一遍客棧砸壞的桌椅板凳，按照兩倍的價格賠償，充其量只有十五兩，那把劍多少錢?足足一百兩，他為什麽要放棄一百兩去收十五兩?買賣不劃算。

　　“你不早說。”

　　“你沒問我。”

　　“不跟你爭，那個，掌櫃的，我們商量……”

　　“出窟的磚―――定了型，沒得反悔。”端字硯把東西丟給端木，走過去趕人。

　　“老板娘，我們再商量商量…老……”

　　“木塵哥哥。”

　　“嗯?”端木拿起白布包裹的劍，聽到西藥喚他，低眼一瞧，西藥捂著肚子撅著小嘴，不大開心。端木撂下看劍的興致，關切道:“是不舒服嗎?是哪裡不舒服?肚子痛嗎?”

　　西藥搖搖頭。

　　端木再問:“是頭疼嗎?”

　　“搞定。”端字硯成功把倆人趕了出去，拉上了門閂，為防止他們破門而入搶回東西。端字硯轉眼即見端木詢問西藥，問來問去卻不知，太笨了。端字硯走去說道:“西藥妹子捂著肚子，你問有沒有頭疼，驢唇不對馬嘴，傻不傻?小妹子長身體，早上肚子不進東西，哪受得住?”

　　端木被一言點醒，如端字硯所言，他確實是傻了，西藥自下樓尚未進食，盡顧著那兩人，忘了西藥的早膳。“不好意思西藥，我馬上給你拿吃的，你想吃點什麽?”

　　西藥:“我不挑食的，木塵哥哥做什麽，我吃什麽。”

　　“好嘞！”

　　端木去廚房時，身後傳來西藥跟端字硯的交談聲，端木回首一望，西藥如櫻花浪漫的笑容充盈滿目。好可愛的女孩……端木甩了甩頭，甩出存在腦子裡不正常的想法，可愛歸可愛，乾他什麽關系?端木心念罪過，跑去了廚房。

　　芙蓉城有兩大熱鬧，一是東邊白日的買賣場，天天都會欣賞到大叔大嬸嘶咬砍價的盛景。二是西邊夜間的大雜市，藍燈輝輝，猶鬼夜行。

　　白天嚴禁黃賭毒，夜幕降臨，芙蓉城的大雜市開業，黃書暢銷，賭錢無禁，毒藥通售。芙蓉城位於江湖的中心點，常會有江湖人來來往往，大雜市內售賣的東西，奇怪的無比奇怪，詭異的無比詭異，好的不好的集聚於此，正經的不正經同在一鋪。關於芙蓉城大雜市，江湖流傳著一句話:妓院青天不接客，夕陽黃昏出佳人。賭坊一覺是月出，象牙骰子搖鈴響。毒蠱冬眠沉海底，子時夜深翻攪天。端木首次出售黃書，便是在大雜市支了個攤，吆喝賺錢。後來怎麽被衙門抓了呢?在大雜市，乾黃書這行的多如牛毛，已不吃香。為了賺錢，端木挺而走險，生意搬到了白天。太陽出來，出售黃書衙門不得不管，可不就被抓住了嘛。

　　簡單的介紹，芙蓉城就是白天正經，晚上自在。

　　“是這樣啊！”西藥聽完端木的介紹，興奮加持，前行的腳步似是提快了一些。

　　“西藥。”端木在她後面喚道。

　　西藥把腳步放慢，轉過來一張臉，說道:“木塵哥哥，你怎麽還在我身後?”

　　端木走上去，與西藥並步而行，他微俯視著比他矮一個半頭的西藥。而是時，西藥抬起了頭，一雙圓眼裡是他的影子，西藥嘴一抿，臉上笑渦淺淺的露了兩各個小點。

　　西藥:“木塵哥哥?”

　　端木慌的挪開目光，望著藍光幽幽，行人東來西去的街道，說著:“西藥，早上那時候，你跟我姐聊了什麽?”端木從廚房裡出來，端字硯把他拉到一旁，跟他說:“從今往後，你歸西藥妹子了。”端木沒搞懂他姐的意思，西藥在這兒，他當著面得問清楚了。

　　“早上啊……”

　　“對，就是早上。”

　　“早上，沒說什麽呀！我找硯子姐姐結帳，給了硯子姐姐四十兩。”

　　端木腳一崴。

　　“木塵哥哥，你沒事吧！”

　　“沒事……四十兩?”

　　西藥看他，眨眨眼，道:“是的呀！昨天在我房裡說好了的，木塵哥哥要漲價嘛。”

　　端木服了，四十兩銀子於這個女孩而言，如是掉了一根頭髮，不痛不癢，不愧是有錢人家的小姐。“給多了，沒必要的。”端木怎麽覺著，這單純的小女孩是被他們給騙了呢?他的心裡生出一種罪惡感。

　　西藥不在意的擺了擺手，道:“木塵哥哥的身價豈止四十兩，我認為給少了呢！”

　　“西藥啊西藥……”端木不知該接什麽話了，等等，端字硯又把他給賣了?

　　西藥:“哥哥，大雜市的燈火怎是藍色?”

　　月夜，東邊買賣場是正常的黃燈燭火，靜謐祥和。西邊大雜市則為藍燈幽火，興盛嘈雜。白燈籠高掛點幽光，是大雜市的傳統，幽藍色的燈光，人影幢幢，熱鬧之中有著冥間般的陰詭。

　　“大雜市選用藍色燈火，用意只有一個。”

　　“是什麽?”西藥目不斜視的望著端木，仿佛是在聽一個大秘密的解開。

　　“製造氣氛。”

　　“啊?就這樣?”西藥表示失望，嘟了嘟嘴，“以為是什麽大的用意……誒?木塵哥哥，我們為什麽不直接去城主府找少主，來大雜市能找到少主嗎?”

　　端木道:“去府上找人，不如大雜市找人來的強。”端木看了眼身旁的西藥，他出門時，西藥追了上來，說是要陪他一同去大雜市。至於原因，端木沒問，許是想見識一下芙蓉城大雜市的熱鬧，總不會是真的過來陪他吧！

　　西藥駐足在一家賭坊門口，回首望著端木，道:“木塵哥哥，我們到了。”

　　大雜市僅有一家名曰:賭天下的賭坊，在端木沒出生的幾年以前，大雜市的賭坊有五六家，據說十年前，被芙蓉城少主合為了一家，由他親自管理。大雜市開業，少不了奉召筠看場子，整個芙蓉城到底是他家的管轄之處，大雜市裡流動人群頗多，三教九流不勝其數，不多加管理，是會出亂子的。

　　“你來過大雜市?”奉召筠喜歡待在賭天下，這是端木當初賣黃書時聽到的消息，若西藥沒來過大雜市，是不會知道的。

　　西藥:“我並無說我沒來過，我是來到芙蓉城的幾天后方遇到木塵哥哥的。”

　　“那你來大雜市做甚?”

　　“我說了，是來陪木塵哥哥的。”

　　啊?竟是真的單純陪他來的。

　　一腳踏進賭坊內，聲音炸開了鍋。

　　“來來來來，買大賭小，押小猜大咯……”

　　“他娘的，運氣太他娘的背了。”

　　“我贏了，快給錢。”

　　“老是你贏，你是不是出老千?”

　　“千你個錘子，輸了賴帳，你是在質疑老子的賭品。”

　　賭天下不同於普通的賭坊，它開在一座高達一百二十三米的寶塔中。寶塔是有百余米高，但真正用上的，只有一樓賭場和二樓嗑瓜子的休息處。賭天下開設骰子，六博、樗蒲、塞戲、彈棋、圍棋、馬吊、押寶、花會、字寶等。

　　端木時刻關心著西藥的情狀，賭坊全是大老爺們兒的天下，良莠不齊，姑娘家待在這裡，不太安全。“西藥，我帶你……”

　　“木塵哥哥，我們去找少主吧！”

　　端木沒能說完整句話，西藥拉著他向前跑。

　　“喲！端掌櫃，稀客啊！”二樓下來一名灰衣男子，緩緩走近端木和西藥。

　　端木認得他，灰衣男子是賭天下的主事，名叫博手。在大雜市賣黃書的日子裡，博手沒少光顧他的生意。“是博主事，好久不見。”

　　“端掌櫃金盤洗手後，我寂寞的很呢！”

　　“咳，博主事，往事莫提。”他身邊還有一個西藥呢！

　　博手斜著眼睛，笑眯眯道:“好可愛的小妹子，是端掌櫃的媳婦麽?”

　　“博主事誤會了。”

　　“哦?那是給我帶的媳婦?”

　　西藥眉心起了皺褶， 端木察覺到她的不喜，便忙進入主題，“博主事，我要見少主。”

　　博手臉上不正經的笑容瞬消，“端掌櫃也是來求親的?”

　　西藥抬起臉看端木，“木塵哥哥喜歡男人?”

　　“呵呵，可能嗎?”

　　博手:“來這裡說見我們少主的，有兩個理由，要麽是不自量力的小子找上來切磋劍法。要麽是五湖四海的女人尋過來訴求思慕。端掌櫃你定不是前者，只能是後者了。”

　　“我來是……”

　　“無論你目的為何，來到賭天下，肯定要賭一局。賭天下的規矩，想見少主，贏了過關，輸了滾蛋。”博手眼睛往旁邊的桌子一瞟，搖骰子的荷官放下篩盅，退到人群中。擠在桌子邊的人見博手過來，識趣的讓開一條路。

　　西藥:“不是賭小大如此簡單吧！”

　　“小妹子說得對。”博手命人另外拿出了五個篩盅和兩個大木箱子放到桌子上，博手在六個篩盅旁各放置了一個象牙骰子，道:“賭天下新的賭法，搖這六個骰子，落定時，你我各選三盅，猜誰的點數最小。”

　　端木走去博手對面，指著兩個木箱，問:“這箱子呢?”

　　“放賭注，賭注你我各放多少，結束後揭曉。五十兩起步，三局兩勝，敢不敢賭?”

　　西藥:“箱子盲賭，或以少勝多，或以多虧小。兩方必有一方賭注小，錢少的贏了錢多的是幸運，錢多的輸給錢少的是虧本。”

　　博手嘿嘿道:“小妹子分析得不錯。”

　　西藥看著一旁作思考的端木，道:“木塵哥哥，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