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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時歸》第1章 初臨晉時
  驚蟄時分,春雷陣陣,細雨綿綿。極目遠眺,村舍炊煙緩緩融入輕朧的無邊酥雨中,世界仿佛籠罩著一層薄紗,隱隱綽綽,讓人分不清這是夢境還是人間。

  荀禮早已醒來,盤腿曲坐在窗邊,望著窗外的斜風細雨,不禁陷入沉思。自己已經來到這個世界已經三天了,三天的時間並不能消磨他心中的困惑、不舍、悲憤與懊悔。分明記得自己夜遊廬山,興極之時卻不料失足墜崖,驚慌失措間見有亮光就急忙追尋。至於之後如何來到這裡,又如何成了另外一人,深思之下,便怎樣都想不起來了。

  如今的自己叫荀禮,潁川荀氏支脈,衣冠南渡時來到潯陽柴桑,具體如何早已不得知曉,三代耕讀至今,因門庭不顯,淪為寒門,可謂世事無常。早年喪母,父荀冶為柴桑令,於兩年前抱病而終,蒼茫天地隻余荀禮一人孤苦求活。

  想到此處,荀禮不禁悲從中來,一面是受現在身體而感,一面是想起前世親朋再無相見之日。兩感之下,傷心懊惱,涕泗橫流,呆呆地望著案前清供香爐,嫋嫋青煙下黯然神傷。若有諸天神佛,本人願以余生換取歸鄉,再見故人,便再也沒什麽遺憾!

  荀禮虔誠祈禱之時,房門外響起一聲蒼老詢問:“小郎君,可是醒了?”待推開房門,只見身著粗麻葛衣,一副仆役打扮的老叟出現在眼前,頭髮花白,身形瘦小,一雙渾濁雙眼盯著荀禮臉龐看個不停,半是悲楚半是期盼。

  “小郎君,風寒初愈,快快披上袍子,莫要再受寒,若是病倒,老仆有何顏面去見家主。”說話間,老叟進屋拾起一件狐裘袍子不由分說便給荀禮披上。

  “何翁,現在是什麽時辰了?”荀禮緊緊身上袍子,緩緩走出房門,立於欄前,威風拂過,卷起披肩散發,配上大病初愈的蒼白面龐,倒像是翩翩入世的濁世謫仙。

  何翁是家中老人了,從荀禮祖父一輩起就是管家,現年五十有三,在晉朝可謂是高壽。荀父視其為長輩,妻子逝去後,更是家中大小俗事都委托於他。現在柴桑荀氏只有荀禮一人,何翁覺得自己深受荀氏照顧,有義務輔助小郎君重現潁川荀氏昌盛,這樣自己百年後才有顏面見家主與老家主。

  “好叫小郎君知曉,已是辰時了。小郎君可用些膳食,待身體好轉,天氣放晴,就能去家主墓前繼續結廬守孝。”

  剛到晉世,荀禮幾天內都是渾渾噩噩,接納原有記憶,不覺有他,現在完全清醒過來,再嘗粟粥,感覺粗糙哽喉,難以下咽。

  “小郎君,不合胃口麽?這些都是平時你愛吃的。”何翁擔憂的看著幾乎沒怎麽動的飯菜,小郎君不多吃些如何修養身體。

  “何翁,也許是我大病初愈,胃口還沒開,現在吃不下罷了。”荀禮皺眉看著桌上的飯食,他現在十分想念白米粥的滋味,也不知道東晉時柴桑有沒有白米粥。

  “何翁,家中有沒有稻米?我曾聽聞稚川先生有過說稻米粥最是養人,適合我這種情況。”荀禮為了喝到白米粥隻好厚顏假托東晉名士葛洪之言。

  “小郎君說的是香粳吧?荀氏乃南遷之家,多種粟、麥、菽之類的,香粳只有小部分本地佃戶有種植。既是稚川先生所言,必然不假,待老仆稍閑去取用些。”

  ……

  又數日,雨過天晴,春風和煦,到處是草長鶯飛,小燕銜泥。遠處有兩三垂髫稚子溪澗戲水,旁有婦人邊洗衣邊照顧,一副祥和景象。荀禮出了門,

感受到春日氣息,不禁胸中抑鬱之情宣泄一空,心道:“看來還是得多出門,這幾天都憋壞我了。家中雖然精致,水榭台閣盡有,卻過於空曠,偌大家宅只有我和何翁以及十幾個仆役,整日孤寂。都說環境影響人的心情,親近自然更勝深居院內。”  兩個健仆挑著盛放祭祀所用,加上荀禮與何翁,一行四人向家族墓地行去,一路走來,遇上佃戶平民都恭敬向荀禮作揖施禮。荀氏自南遷以來,處處與人為善,對待自家佃戶更是樂於施善。荀禮父親荀冶為柴桑令時清廉嚴謹,愛民如子,更是受到百姓與庶族愛戴,荀冶英年早逝,這份情誼便到了荀禮身上。加上荀禮自身勤奮好學,謙和待人,人人都陳讚荀氏家風。

  清理草廬,灑掃墓地,忙忙碌碌一通,直到祭祀完畢,已是晌午。用罷午飯,何翁與兩個仆役便先行離去了,而荀禮還需在這繼續守孝近一年時間。

  荀禮跪坐在草蒲團上,心中安靜祥和。望著不遠處的父母墳墓,喃喃自語:“或是命運使然,這輩子成了你們兒子,既是幸運,得以重生。想我前世本是孤兒,只有一妹妹依存,誰料來到這裡依舊父母雙亡,又是大不幸。世事無常,福禍難料,既來之則安之吧。不能奉養雙親,那就光複門庭,也算對得起父母養育之恩。”

  翻開案前一摞書籍,都是之前荀禮抄寫的,字跡清秀,有右軍之風。現在荀禮吸納了之前的記憶,自然是對這些融會貫通。荀禮十七年以來所學有《毛詩》、《論語》、《易》等,這些都是目前東晉主流讀物,士族學玄,庶族攻儒,柴桑荀氏希望能夠重返士族,必然是要學玄的。但是之後的學習,現在的荀禮不知該如何,主要古文實在是自己的弱勢,能讀懂現在這些都是全賴之前的荀禮日夜苦讀。

  揚長避短才是智者所為,荀禮知道自己比其他人的長處在於知曉日後時局走勢,有著超越時事的眼光,自己無法做到事事都熟練於心,但是世界的大致脈絡還是很清晰的。當務之急是練字和煉體,練字自然是因為自己之前從未寫過毛筆,需要多多練習才不至於露餡。而煉體更是因為在這個缺醫少藥的年代,普通感冒都可能致死,有句話說得好,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沒有一個好身體又談何光複門庭,回歸榮耀。

  一年的守孝期間,既是以全兩個荀禮的親情,又是可以趁著一年時間鍛煉不綴,整理自己的思緒,考慮下後面該如何做。

  現在是永和元年,永和這個年號,荀禮隻記得兩件大事,一個是王羲之千古流傳的《蘭亭集序》在永和九年。另一個便是明年,也就是永和二年冬發生的桓溫伐蜀。

  每每談及東晉,王羲之和桓溫都是無法繞過的人物,一位代表東晉文化風流,一位代表東晉權柄滔天。荀禮想到這裡也是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要是能與這兩位相見,秉燭夜談,也就沒有白來人世走一遭了。

  王羲之現在何方暫時不知曉,並且現在離永和九年還早,以後有機會再去會稽山陰蘭亭一聚。桓溫現如今是安西將軍、荊州刺史,持節都督荊司雍益梁寧六州諸軍事,並領護南蠻校尉,可見其權柄之重,已是大氣候。荊州比鄰江州,自己所在的柴桑便是江州尋陽郡下,距荊州地界很近。明年的征伐成漢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錯過,剛好守孝期滿,便可去荊州一趟。

  桓溫算是在東晉一朝中難得重學問輕門閥的權臣,荀禮如今已是庶族, 按正常的方法在東晉想要崛起過於艱難,即便如今的他在尋陽郡小有名氣,被太守舉為七品官人,可惜士庶有別,再想上升無異登天。現在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奪取軍功,以此破除門戶之見,天地方能任自己逍遙。

  可惜入桓溫之眼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自身所學放在一縣之地可謂出類拔萃,一郡之地任是可造之材,一州之地幾乎泯然眾人。自己需要表現出與他人不同之處方有一線可能,以上駟對中駟或者下駟便能穩操勝券,而且還需有人舉薦,還是必須要那種桓溫無法拒絕之人。至於如何操作,荀禮相信天無絕人之路,現在自己只需打好基礎,船到橋頭自然直。

  打定主意,也就不再想其他,荀禮鬥志滿滿,日夜練筆鍛體自是不在話下。抽空去了趟不遠處的廬山,體會著原生態的自然瑰寶,望向遠處的瀑布,飛流直下三千尺。尋到自己當初失足之處,感歎不已:逝者已逝,生者當生,就讓往事隨風而去。

  拋卻前塵往事,荀禮就像擁有了新生一般,以往的一切都是羈絆,束縛著他,總是覺得自己是世間一過客,現在算是融入了這天地之間。揮手向往事告別,不舍的情愫,故人,舊夢,這一切的一切都埋葬在山山水水之中,也深深的掩藏在荀禮心中。好好地活著,活著才有希望,活著才有一切,荀禮如是告訴自己。

  旭日東升,細碎的陽光破開雲層灑向天際,將由遠及近的山巒渲染層層斑彩。照入眼簾,荀禮細目直視,手掌輕握,似乎要抓住這輪紅日。

  南國舊夢半生愧,壯志凌雲晉時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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