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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時歸》第7章 桓溫
  夜盡天明,空曠的正廳只有一男子身披大氅伏於案前,右手持筆急書。

  仆役穿門而過,腳步輕微走到案前,跪坐於地,細聲說道:“桓公,荀禮來了。”

  男子像是沒有聽見仆役的話,手中毛筆仍舊書寫不停。

  “桓公?”

  又是一聲輕喚。

  男子這才停筆,抬頭看著仆役,一夜未睡的雙眼布滿通紅血絲,仿佛擇人而噬。

  只是那麽輕輕一瞥,仆役趕緊低頭拜服在地,兩手顫抖不停。

  “知道了,領他進來吧。”

  桓溫聲音有些沙啞,用手抓起方才所寫的文書扔在仆役面前。

  “把這個即日發往建康,呈於陛下。”

  仆役戰戰兢兢捧著文書,低頭緩緩後退。

  ……

  整晚的經歷使得荀禮精疲力盡,應付完巡城司的盤問,這才跟隨問詢趕來的袁方平回到袁府。

  把留在客棧的小乞兒和小苦還有部曲們都接過來後,荀禮才安心下來。這件事沒解決之前他並不打算外出居住。

  找了良醫幫何平裹拭傷口,荀禮有很多疑問,但看到趴在父親身上大哭的何苦,又咽了下去。

  交待部曲們明日一早就送兩個小孩以及何平三人回柴桑,隻留常肅一人照顧自己就行。有些事情自己面對就行,這裡太危險了,荀禮突然有點想念老家柴桑的世外桃源。

  折騰到半夜才睡著的荀禮一大早起來送走何平他們,與袁方平打了聲招呼就想回屋睡個回籠覺。

  半夢半醒之間聽到有人在叫他。

  “奉儀,奉儀,快醒醒!”

  睡眼朦朧的荀禮揉了揉眼睛,這才看清是袁方平。

  “方平兄,不是和你說了我想再睡會麽?有什麽事麽?”

  袁方平說道:“奉儀,趕緊起來,桓公召見你!”

  沒得說,荀禮隻好起身穿衣梳洗,跟上袁方平朝著刺史官邸趕去。

  沒見到桓溫之前,荀禮就想象過無數次兩人相見時的場景。

  按照荀禮的想法,自己應當是慢慢的積累名氣名望,就如同現在還呆在家不出去的謝安一般,耐心等著上位者的一紙詔書。

  三辭三請之下多有面子,還能讓自己更受重視。卻不想昨天的事情就已經驚動這位荊州真正的權威,早早的把自己暴露出來。

  忐忑不安的荀禮被領到一間屋子,進門就看到正襟危坐的桓溫。盡量保持得體,行禮問好:“柴桑荀禮拜見桓公。”

  桓溫打量著下首的青年,開口說道:“荀禮,柴桑人氏,少年喪父,門庭衰微,家中只有幾個老仆相伴。服闕之後方至江陵,於彥叔門下聽學多時,昨日和彥叔之子方平在明月樓詐得百萬之財,後被賊子追殺。不知我說的可否有誤?”

  荀禮沒想到桓溫對於他有過詳細調查,整理了下自己的思緒,說道:“桓公說的不錯。但是我與方平兄乃是募集,而非詐取。所有錢財都將用於軍內糧草,荀禮分毫不敢索要。何況此乃方平兄職責所在,軍庫空虛,自然是想方設法為桓公分憂。荀禮作為方平兄好友,又受袁公青睞,為方平兄讚畫圖謀此事,更是應當。”

  “這樣說本刺史還應該嘉獎你麽?”

  “不求桓公誇讚,只求問心無愧!”

  桓溫用手在空中指點,笑道:“彥叔早與我說過你有急智,看來所言不虛。不過手段幼稚,只能是兒童嬉鬧罷了。這個世間沒有人是傻子,你以為那些紈絝子弟就真的是酒囊飯袋?不過是人家審時度勢,

有所圖謀罷了。  信不信這次之後他們就會找上門來求著你以後多多讓他們送錢?一個缺錢少糧的軍隊,又碰上出手大方的豪強,多送上那麽幾次,說不定一拍即合之下,荊州就該改姓了。”

  荀禮作誠惶誠恐的模樣,他可不想被桓溫誤會自己和其他士族是一夥的。

  “荀禮無知,沒想過那麽深遠,幸得桓公指點才沒有釀成大錯,請桓公恕罪。”

  桓溫搖了搖頭,接著說道:“你要記住,無論做什麽只要手上掌握大勢,那麽所有人都必須圍繞你,縱使有反對者,也不過是螳臂當車而已。大勢所趨之下,順者昌,逆者亡!”

  荀禮唯唯稱是,桓溫看到荀禮有些緊張,又開口寬慰了幾句,又提出想要征辟他為軍府功曹。

  荀禮之前所做的一切就是希望能夠加入這輛桓氏馬車,自然滿口答應下來。

  作為投名狀,荀禮打算展現下自己有別於其他人的目光。

  於是請仆役拿來地圖,指著建康說道:“桓公對如今朝堂如何看待?”

  “平衡而已。”

  “桓公說的不錯,在野大族平衡相互抵製,在朝便是東西對峙。”荀禮用手在揚州畫個大圈,又用手點著荊州。

  “荀禮聽聞執政的會稽王昱命殷浩領揚州刺史,桓公居荊,殷浩居揚,便是為了製衡桓公而已。”

  桓溫看了看地圖,用手丈量了一下,說道:“我如何不知!奈何臣心一片如水,卻被建康提防,甚是可惱!”

  荀禮心裡暗暗吐槽了桓溫一番,你都那麽大勢力了,再不提防提防你,怕是司馬皇族要換位子了。

  心裡這麽想,嘴上卻只能奉承幾句桓公忠心,是世人蒙昧,不懂桓公大志罷了,比如說北伐,相信桓公肯定想過。

  桓溫大笑指著地圖說道:“北伐乃我之夙願,終有一天我將揮師北進,讓胡虜聞風散膽!”說完又歎息一聲,“可惜朝堂不許,無人支持之下我也就不做他想了。”

  荀禮仔細觀看著地圖,回過頭對著桓溫說道:“趙國如今勢大,朝堂諸公有所畏懼也是應有之情。但是北進不成,桓公就沒想過西面麽?”

  桓溫不由愣了下,以往人們總是強調北伐北伐,尤其是從北方遷徙過來的士族,從來沒有人想過其他方向。

  因為大家從來都認為中原才是正統,其他地方都是蠻夷之地,吃食無味的雞肋。

  荊州的西面,桓溫用手在地圖上劃動著,最後停留在成漢。

  “奉儀你是說我可伐成漢?”

  “桓公,這有何不可,成漢原本就是晉朝疆土,李氏作亂才成立偽漢,偷竊蜀中的。而且蜀中乃是天府之國,佔據蜀中就可緩解荊州乃至整個國家壓力。現在成漢之主李勢德行不修,國內怨聲載道,桓公只需舉兵便可一舉拿下。”

  桓溫細細思量,時而點頭時而搖頭,“如果我舉兵入蜀容易造成荊州空虛,萬一趙國南下進攻,那就是個大麻煩!”

  荀禮解釋說道:“邊境將士桓公自然不能輕易動用,只需率領荊州軍精兵萬人,速戰速決就行。

  而且我等攻蜀聲勢不妨大些,最好讓偽趙知道,這樣他們就會認為我們有所準備,害怕是疑兵之計而不敢南下。”

  桓溫又問道:“蜀中多高山深谷,道路艱辛難走,資重都無法攜帶。李勢只需佔據險地,我等就無可奈何,這又該如何解決?”

  蜀道難,難於上青天!

  荀禮知道蜀地難走,不說現在,就是後世有了機械化設備也容易不了多少,這一點他也考慮到了。

  用手點了點長江,荀禮說道“桓公,我們可以走水路,快速通過蜀地天險,長驅直入,直接奔赴成都。擒賊先擒王,成都一滅,其他地方只能望風而降。”

  桓溫撫掌而笑,說道:“奉儀果然大才,目光卓越不同於常人,好!待我上奏陛下,等待時機便一舉攻蜀!”

  荀禮拜謝桓溫:“多謝桓公認可,桓公上奏朝廷,朝廷必然不許, 希望桓公能頂住壓力而行,畢竟以一州之地伐一國,如果掌權者無法堅定自己的意志,那就極可能失敗。”

  “奉儀放心,我決心已定,就不會輕易改變。”桓溫自然信誓旦旦的回答。

  對於荀禮,桓溫之前或許還覺得他只不過有些小智,通過一番暢談之後才覺得他雖然行事有所稚嫩,但是想法卻十分高超。這樣一來就更是想要拉攏。

  桓溫說道:“昨夜奉儀被刺殺一事,我已經命令江陵有司全力解決。”說著又拿出一塊令牌,遞給荀禮,說道:“此乃我之信物,可自由出入荊州任意地方,我再派遣一隊甲士保衛你。”

  荀禮接過令牌,放入自己懷中,口中稱謝,見事以達成,就告辭離去了。

  桓溫微笑看著荀禮離去,直到看不見他人之後才收斂笑容。

  輕拍手掌,一個甲士進來,手上端著一個盤子。

  “查清楚了麽?”

  “回稟桓公,已經查清楚了,奏報在此。”

  “那幾個人呢?”

  “殺了!”

  桓溫點頭,拿起盤中奏報看了起來。半響之後才慢慢說道:“明荀?暗荀?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放下手中奏報,看到盤中還有四塊玉牌,拿起來對著陽光細細端詳,玉牌古樸,隻刻有一個“蕭”字,竟然與昨夜白衣扔給荀禮的玉牌一模一樣。

  桓溫端詳片刻後,竟將手中玉牌摔向台階,玉牌與石頭碰撞下粉身碎骨。

  “都是些背地陰暗裡的老鼠罷了!”

  桓溫滿臉憤怒,揮了揮衣袖走向後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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