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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時歸》第8章 等待
  十一月的天氣已經是很冷了,天陰沉沉的,寒風順著走廊呼嘯而過。

  荀禮蹲在一個爐子旁,專心致志地熬著粥,順手把拿起在地上的碗盛起豆粥遞給同樣守候的袁方平。

  袁方平雙手捧著碗,輕輕吹了口,小心翼翼地小口喝著,心滿意足:“奉儀,舟艦馬上打造好了,之後等著桓公消息就成,我們也總算可以休息一會了,這段時間可累壞我。話說沒想到你做的豆粥還真好喝。”

  荀禮給自己也盛上一碗,豆粥熱氣彌漫,半眯著眼睛品嘗自己的手藝,“小心燙啊,休息下也好,勞心勞力兩個月了。我的手藝?那是沒得說啊,等我們從蜀中回來之後給你整頓好的。”

  袁方平嘿嘿地笑,平時的他在外人面前稱得上是不苟言笑,即便在自己父親面前也很少表現出年輕人應有的活力。他很樂意跟荀禮呆著一塊,這讓他感覺到莫名的輕松,不必待著一副面具生活,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兩個月時間時間內,荀禮和袁方平努力地為出征蜀中作著準備。訓練兵卒和制定進攻路線自然有人效力,分攤到難兄難弟頭上的也就是一些後勤事宜。

  正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糧草之前就已經解決大半了,只剩下走水路需要用到的舟艦,荀禮在接受到命令之後就趕緊行事。可惜自己這個功曹在軍府沒有人脈,前期算得上是處處碰壁,成了個孤家寡人。安坐幕後的桓溫冷眼旁觀,也沒有伸手相救的意思,最後還是袁喬看不下去了,塞了自己兒子過來幫忙。

  其實人人都是勢利眼,聽說還沒王八大的小功曹勾搭上了袁公,馬上就變了臉色,笑眯眯的見到荀禮就和藹可親,這讓荀禮著實體會到了一把人間冷暖。

  伐木,造船。

  荀禮其實不是很了解古代船隻怎麽建造,全木頭打造如何拚接是個大難題。問了工匠才知道自己白擔心一場了,三國時期東吳就有成熟的造船技術,南方又多河流,用船的地方不少,到了現在一代代發展下來只會更熟練。

  從總設計師變成監工頭子,荀禮心裡也沒覺得不對,專業是事情就該交給懂行的人,自己硬插手容易給下面的人壓力,這點道理荀禮還是很明白的。

  造舟之余荀禮也沒落下自己的鹹魚事業,除了正常銷售之外,他還打算賣給軍隊。正好主管後勤的是兩兄弟自己人,這點門路荀禮想把它用到極致。

  從古至今軍隊的夥食都不怎麽好,行軍作戰的難得吃頓好的。魚乾這東西可以長期保存,比起鹹菜來算是肉食,用鹽醃製之後鹹香可口,同時還容易運輸,也算是不可多得好軍糧。並不打算賺多少,家裡的魚乾堆積如山,半賣半送之下也算是投資。

  打仗燒的都是錢,即便不是花自己的,建康城內的百官們還是不同意。給桓溫戴了個安西將軍的帽子就是希望你別折騰,安西安西,不是讓你征西,好好守著家門就好,胡亂發兵是想幹什麽?打贏了我擔心你心更野,萬一瞧皇帝不順眼乾過來怎麽辦;打輸了樂子就更大了,本來北邊就虎視眈眈,再來個成漢,日子還過不過了,到時候全都得喝西北風。

  皇帝攜手百官在跟桓溫打嘴仗,希望能打消這個不切實際的念頭。沒料想桓溫這次如此頭鐵,硬是不松口,暗地裡偷偷摸摸地開始準備,打算先上車再說。

  為了大後方的安穩,不至於自己出去打仗,回來之後連老巢都被人端了。桓溫開始殺雞駭猴,整個荊州所有的豪強們心驚膽戰,

紛紛表示絕對支持。但是刀都舉起來了,哪有不沾沾血的道理,該倒霉的人還是得倒霉,之前幾家送錢的都吃了牢飯。既然這麽有錢,那就乾脆毀家紓難,桓溫在這上面一點道理都不講,要錢要命的選擇他相信聰明人都懂。  荀禮就覺得自己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就不能乾傻事,要是哪天屠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二話不說保命要緊。那些倒霉蛋就是沒想通這一點,跟一個饑餓的老虎討價還價不是找死麽,現在都見了閻王,希望在下面能夠好好反思,爭取下輩子聰明點。

  明明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麽,那種風雨欲來的壓抑感摧殘著荀禮,搞得袁方平跟著一起抑鬱。

  荀禮瞅瞅愁眉苦臉的少年:“我說你憂鬱什麽?欠人錢了還是被人嫌棄了?”

  “我家有的是錢,還有從來都是我嫌棄別人,沒人會嫌棄我。”袁方平抗議道,神情越發悲苦。

  荀禮擺擺手,放下豆粥:“要錢有錢,要人有人的,小小年紀還有什麽可愁的。”

  袁方平指著自己腦袋,“我這不是看你愁的不行,自己也愁起來,腦子就不聽使喚了,你說這是為什麽?”

  “我有發愁?”

  “有啊!

  “我自己都不知道,你怎麽發現的?”

  “你該照照鏡子看下自己的苦瓜臉,還有昨晚你說夢話了,整整一個晚上!”

  荀禮張大嘴巴:“該死的,你連我睡覺都偷看!”

  袁方平氣急:“你聲音那麽大,我就睡在你隔壁,誰沒事偷看你!”

  荀禮有些疑惑,自己平時可不說夢話,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難道自己真的很憂愁?

  不由靠近袁方平,壓低聲音:“我說了什麽?”

  袁方平雙手抱胸,沒好氣說著:“沒聽清!”然後挪動坐麻了的腿,“哎,你是不是被西市的人頭嚇破膽了?”

  “怎麽可能!”荀禮堅決搖頭,表示自己不那麽慫包。

  “我覺得就是,自從桓公下令砍了那些人之後你整個人都不對勁,晚上做夢都祈禱,說什麽寬恕,什麽不是自己的錯之類的。”

  “我靠!你不是說你沒聽見我說的夢話麽?”荀禮氣憤。

  袁方平撓了撓頭,尷尬一笑,隨即收斂笑容:“一點點,就一點點。奉儀,那麽人被殺了也就被殺了,你內疚什麽勁,別想那麽多了,今日生明日死的事情多了去,每次你都愧疚一下,什麽時候是個頭。”

  荀禮搖了搖頭:“那些人都是我來到江陵稱得上是第一批認識的人,明月樓宴會上大家言笑晏晏的樣子我都還記著呢!

  可現在說沒了就沒了,桓公他有他的想法,那就去抄家啊,拿完錢就了事啊,何必要他們腦袋。人就一條命,又不是韭菜,你割一下我割一下明年還能長出來,腦袋一掉這輩子就算是過完了。一個人來到這個世上不是讓其他人或者野獸來割韭菜的!”

  袁方平拍了拍荀禮的手臂:“雖然不是很懂,但是啊我只能說人生在世,身不由己。這是我父親從小教導我的,既然身不由己,那就在不由己的時候蟄伏起來,等自己有足夠力量的時候再來問問老天爺,看是不是自己也能做回自己的主人。

  奉儀,你想的太多了,現在你能做什麽?不能!你沒能力做任何事情!想太多就只能煩惱你自己,以後的路還長著呢。”

  經常性和人談心有助於發泄自己的情緒,說出來不憋在心裡,荀禮覺得好受多了,“那你又愁什麽?”

  袁方平鄙夷看了眼:“我什麽都不愁,要不是我父親看你有些不對勁,你以為我喜歡大冷天出門來你這小窩棚呆著啊?”

  荀禮嘿嘿一笑, 自從開始打造渡江船隻之後他就一直待在軍府,很少回袁府居住,沒想到袁喬還能如此關心他。

  “走,方平兄,我們看大船去!”

  “算了吧,一天看四次你不膩我都膩了,我打算回去了,趁著還沒出征多享受下家裡的溫暖。”

  荀禮拉著想走的袁方平一路走到船塢,無視一路問好的船工匠人們徑直走到大船下面。雖然荀禮早已看過,但還是為匠人們的技藝感到傾佩。

  船並不是很巨大,畢竟長江上游水面經不起太大的船隻通過。完全是木頭打造的船身外層有許多工匠們半空懸掛,做著最後的檢查。

  荀禮找來匠人頭子,詢問明日下水事宜,明天桓溫和荊州其他官員以及將領們都會來觀摩,他需要保證如期完成。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荀禮才心滿意足的點頭,又帶著袁方平四處慰問造船的工匠。

  都是些苦命人,工匠的地位在古時往往低賤,士農工商,也就比商人地位稍微高些。商人們雖然容易被當做肥羊宰殺,但是在平時錦衣玉食生活優渥。這些匠人們卻只能靠著自己手藝吃飯,經常有一頓沒一頓,一旦官府需要還必須白白出力。荀禮從來沒有白拿別人東西的習慣,自己掏錢給工人們發了點銀錢,雖然很少,這就足夠讓他們感恩戴德。

  風吹的更加急了,天空也是烏雲密布,荀禮看著忙忙碌碌的船塢,心裡豪情油然而生。有了這些大家夥,他對征蜀之行充滿了期待。

  袁方平伸出手掌,一朵晶瑩剔透飄然落入掌心:“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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