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士信的模樣著實有些淒慘。滿臉的煙火痕跡和灰塵自不必說,一身甲胄更是七扭八歪,本來鋥明瓦亮的護心鏡早就不知道掉到哪兒去了,頭盔上原本的獵獵紅櫻也已經消失,隻余下頂梁門處好大的一個坑,萬幸啊!幸虧有頭盔擋著,若非如此,這條命就應該交代了!
把他救回來的陳善站在旁邊,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樣:“姓羅的,看在昊白的份上,小爺今日不與你計較,若是再有下次,我可不管你是不是什麽狗屁國公。即便昊白攔著,小爺也定將你打個狠的!”
我一愣,連忙製止道:“陳善,胡說八道什麽呢?剡國公是我哥哥,也就是你哥哥,怎麽能如此無禮!”
陳善怒道:“你還幫著這個混帳東西說話!你知不知道,剛才他差一點兒害死了咱們!若不是我這一身功夫,咱們誰都活不了!”
羅士信臉色黯然,怔怔地望著塵埃未定的十余丈寬的大豁子,搖頭道:“兄弟,此事的確是我不對,方才,唉!方才我以為你是要對哥哥我不利,豬油蒙了心對著陳善下了黑手。陳善說的沒錯,我就是混帳,此刻即便他揍我一頓,我也認了!”
我神色複雜的看了看羅士信,暗自搖搖頭,擺手道:“哥哥,此刻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賊軍馬上就要大舉攻城了,這時候,該是你主持大局的時候了,這城中數千人的死活,此刻可都在你的手上了!”
羅士信卻滿臉蕭索道:“兄弟,這一次,哥哥欠你的,如果此役僥幸不死,我再向你請罪。!”
說罷,回身大喊道:“所有長矛手越出殘垣,前突列陣,弓箭手換橫刀成梅花戰陣於後,投擲手每人攜五壇猛火油立於殘垣之上,準備接敵!李去惑!你馬上找出三個腿腳利落的軍卒分別去其他三座城門調集所有可用人手全都趕到此處!再帶些猛火油過來,城牆塌了,我們就是城牆,如果擋不住賊軍,我們就全都戰死在這裡吧!”
危急關頭,所有的軍卒並沒有半點猶疑,紛紛操起了手中的武器越過坍塌的城牆越至城外。大家心裡都明白,若是眼前的這場仗打敗了,誰都活不成。
腰間的長劍剛剛在城牆上面不知道丟到哪兒去了,我順手從地上操起一柄橫刀,長籲一口氣對陳善道:“我可以死,你不必死!記著,如果我戰死在這裡了,家裡就交給你了。你要答應我,善待慧兒和瑾瑜,把荊娘接回來,把陳緣照顧好!”
陳善白了我一眼,冷哼一聲道:“懶得理你!”隨即,拎起一杆長矛站在我的身後,不發一言。
李去惑派出了三個兵卒之後,操起一杆長矛躍上殘垣,轉頭對忙著賃猛火油壇子的投擲手道:“老子頂在最前面,都他娘的看準了,別把油罐子砸到了老子身上!”說罷,身子躍起,直向城外而去。
我拎著手中的橫刀走到羅士信面前,開口道:“哥哥,振作起來,這時候,是錯是對都不重要。那些事情,等我們能活下來再說吧!”
羅士信眼中精芒一閃,點頭道:“放心吧,有我在,賊軍必不能得逞!”說罷,從地上撿起一柄橫刀,對我道:“李去惑率長矛手在前面頂著,我帶領所有弓手持橫刀穿插其間,兄弟你就帶著這些投擲手站在殘垣上負責指揮,還要接應其他三面過來的援兵。”話音未落,人已經越過殘垣到了城外,動作之迅速,竟沒有給我任何反對的機會。
當我到了殘垣上的時候,二百多名長矛手已經在城牆十丈之外列隊完畢了,
一襲黑甲的李去惑站在最前,手中矛斜指長空。後面是羅士信為首的四十多個弓手組成的梅花戰陣,再加上殘垣上的四十名投擲手,這就是北城目前的全部兵力。 看著周圍投擲手身邊的猛火油壇子,我心中暗自慶幸。幸虧在投石機第一次扔石頭的時候羅士信就把這些猛火油搬到了城下,若非如此,剛才的一場大火之下,這城上的人絕對一個都剩不下。
致使城牆垮塌的百余名漢軍早就抬著水龍車都退到了岸邊,正在嚴陣以待,河面之上,百十條載滿了漢軍的小船密密麻麻的布於河面之上,爭先恐後的向著南岸劃過來。我心中一緊,這百十條船應該是漢軍能調動的所有船隻,看來,劉黑闥這回是要下死手了,
羅士信拎著橫刀梅花戰陣之中,奮力喊道:“將士們,賊軍就在眼前,你們做好準備了嗎?”
以我和李去惑為首,所有人都一同扯著嗓子大聲呼道:“死戰!死戰!”
眼看著已經有數條船只靠上了岸邊,羅士信手中橫刀一揮,斷喝道:“猛火油,投!”
眨眼之間,數十個人頭大小的猛火油壇子自殘垣之上飛了出去,還未等第一批壇子落地,第二批壇子又紛紛地略空而起,直奔岸邊。霎時之間,岸邊上那些漢軍的腳下,清脆的碎裂之聲不斷響起,猛火油四濺而飛。
隨著羅士信的一聲呼哨,三支羽箭帶著三朵燦爛的火光,分左中右射進了漢軍還沒來得及列起來的軍陣之中。“轟”地一聲,衝天大火頓時騰空而起,而其後落入大火之中的猛火油壇子更是紛紛炸開在漢軍周圍,幾番爆炸之下,滾滾黑煙之中夾雜著紅色的火苗發出一聲聲詭異的呼嘯,將所有在岸上的漢軍裹在了裡面!
透過濃煙和火焰,我注意到河面上的那些船隻並沒有絲毫退意,反而是加快了速度向岸邊靠了過來。就在那些船只靠岸的瞬間,船上的兵卒紛紛從水中拖出來大張的牛皮,飛快地披在身上,鑽進了熊熊的大火之中。
接連的爆炸在火中響起,不時地有漢軍渾身冒著火被掀飛到半空,發出一聲聲淒厲的慘呼,可即便是如此,剩下的漢軍軍卒依舊沒有任何人退縮一步,紛紛鑽進了兩三丈寬的火場之中。
轉眼之間,第一個披著牛皮的漢軍已經鑽出了兩丈多寬的火場,高舉著手中明晃晃的橫刀向城牆的豁口方向飛奔過來,從他甩手扔掉牛皮的一瞬間,我看到了他身上的甲胄,看得出來,他應該是帶隊的將領。因為漢軍之中,普通的軍卒是沒有甲胄的。
緊跟著,第二個,第三個,不過片刻功夫,已經有一百多漢軍穿過火場,隨在這名將領身後殺了過來。
可是這一百多名漢軍之後,卻再也沒有漢軍衝出火場,衝天大火,將剩余的漢軍永遠留在了岸邊。百十條船載過來的千余名漢軍,最後攻城衝陣的只剩下了這一百來人。
不足二十丈的距離之下,漢軍眨眼即至。眼看著兩軍即將接觸,還沒等頂在最前面的李去惑做出反應,梅花陣中的羅士信橫刀一揮,大喊道:“疏陣,疏陣,莫要強阻,放賊軍進來!”
雖然我不擅長於戰陣之術,但是我知道,能夠通過岸邊火場的漢軍無疑都是出類拔萃之輩,個個兒悍勇異常,羅士信此刻的決定是對的,這個節骨眼兒,絕對不能讓兩軍的鋒矢實打實的撞到一起,那樣的硬拚之下,頂在前面的長矛手即便是以命換命也佔不到什麽便宜,而且,河面之上,已經有船返回北岸了,接下來賊軍將會不斷地運過來,己方的這幾百兵力,實在是損失不起。
這些唐軍可都是實實在在的府兵,對陣法和戰法都經過相當嚴格的操練。做到令行禁止更是他們最基本的素質。隨著羅士信的叫喊,長矛手的縱列之間轉瞬閃出來數條通道,向前強突的漢軍見有機可乘,隻余下數人與長矛手的鋒矢進行周旋,紛紛向陣中闖了進來。一路之上,竟似乎沒有受到任何阻滯。
眼看著百余名漢軍已經全部闖進了長矛陣與梅花陣之間留下的空白區域,羅士信大喝一聲:“封陣!梅花陣,轉!長矛手,全體回刺!”
霎時之間,陣型大變,長矛陣縱列之間的通道頓時消失,將漢軍的來路堵得嚴嚴實實,數十個梅花陣也快速轉動起來,兩陣的近五百名唐軍頓時將一百余名漢軍圍在了當中,喊殺之聲大起!
每五個人組成的梅花戰陣飛速旋轉,五柄橫刀上下翻飛,如同絞肉機一樣收割著漢軍的性命。轉過身來的長矛手也組成了密集陣型,手中的長矛如同遊龍一般不斷突刺收回,對漢軍進行著碾壓和屠戮。
站在殘垣之上望著眼前的戰陣,我心中安定了不少。這一刻,兩座軍陣如同割麥子一樣收割著這一百多名漢軍的性命。霜刃暴起,血光飆飛,不斷有慘叫聲從戰陣之中傳出來,殘肢斷臂更是不斷地橫掠而起,可是這些都是漢軍的。直到目前為止,我並沒有見到哪一個唐軍受傷倒地。
前後夾擊之下,配合默契的軍陣和人數上的絕對優勢這時候徹底顯現了出來,即便是漢軍都是悍勇之輩, 卻也無法彌補以寡敵眾與散兵遊勇的劣勢。百余名漢軍雖然左衝右突,卻沒有一個人能夠衝出近五百人的密集戰陣,那個第一個衝過火場的將領,死的時候也是一馬當先,就在變陣之初,離著他最近的梅花陣中,三柄橫刀頓時暴起,分上中下三路將他從上至下砍成了四節。
一盞茶的功夫過後,長矛陣與橫刀梅花陣合二為一,這一刻,已經沒有任何漢軍站在當場了。
戰陣之中的羅士信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鮮血,大喝道:“所有人清理戰場,準備迎接下一輪的賊軍!手腳都麻利些,不想死的就抓緊!”說罷,一屁股坐在了一塊坍塌下來的牆磚之上,將橫刀往地上一插,雙眉緊鎖的盯著對岸。
此刻,河岸上的火勢正在漸漸變小,我可以清楚的看到數百具焦黑的屍體橫七豎八的羅列在岸邊,冒著陣陣青煙。空氣之中,彌漫著一股焦臭味道,讓人一個勁兒的反胃。更是有不少軍卒在清理戰場的時候,彎腰伏身哇哇大吐。
一千余名漢軍全軍覆沒,而五百多名唐軍不過隻付出了三十幾個人的傷亡而已,這一仗可謂大勝。不過,我知道這完全是因為猛火油的存在。如果沒有猛火油的話,即便是戰陣再精妙,也絕對無法抵擋一千余名漢軍的衝陣。
而且,這只是一個開始,接下來,漢軍的攻勢會更加猛烈。而剛才一番投擲之下,北城這裡的猛火油已經消耗光殆盡,一旦另外三面的軍卒沒有帶著猛火油及時趕到,漢軍的下一波攻擊就會是唐軍洺水城守衛戰的絕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