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小易和洪方夾雜在趕到北門的援軍之中讓我有些意外。按著前幾日的行程,他們應該還有一個時辰左右才回得來,幾百壇子猛火油呢,怎麽著也需要在空中盤旋幾圈才能投擲完畢。
看出來了我眼中的疑問,彭小易連忙上前躬身道:“家主,屬下與洪司馬今日都注意到,那猛火油剛一投下去,賊軍營地間就同時冒起來好些黑煙,根本看不清那些猛火油到底有無爆燃。我們兩個都覺得不太對,所以,就提前帶著兄弟們飛回來了,並沒有將猛火油全部投擲完畢。”
我歎了口氣道:“你們做得對,只是,有些晚啦。要是早幾日覺查出來,咱們或許不必面對現下的局面。”
彭小易和洪方站在殘垣之上,環顧著城牆十多丈寬的大豁子,神色一凜,具都跪伏在地道:“屬下(卑職)該死……。”
我擺手道:“起來吧,這事兒不怪你們,我這個將主也有責任。若是我能夠早些發覺此事不對……,唉,不說也罷!”
兩人滿臉愧疚的爬將起來,彭小易走近一步躬身道:“家主,屬下臨回來之前在空中看到,東西南三面的賊軍陣營已經十分單薄了,剩余兵力正在全力應付殿下的功伐,而北面的賊軍軍陣比平日厚實了兩倍還多,而且,其他三面的船隻也都調到了北面。以屬下愚見,賊軍今日是鐵定想要從北面攻城了!”
我皺了皺眉頭:“你確定其他三面一條船隻都沒有了嗎?”
不等彭小易回答,洪方上前抱拳道:“回侯爺,應該是,屬下在其他三面也沒看到船隻。”
我點了點頭,對著一直沉默不語的羅士信道:“哥哥,你怎麽看?”
羅士信沉吟片刻,抬頭問彭小易道:“你在空中可曾注意到殿下在周圍的兵力布置如何?都是何人帶隊?”
彭小易躬身道:“回國公,此刻,我方在東西南三面,應該各有兩千左右兵力,北側的兵力應該有一萬以上。至於具體是哪位將軍帶隊,只因在空中無法看清旗號,是以卑職並不知曉。”
羅士信抬頭望了一眼濃煙滾滾的對岸,眼中精光一閃,寒聲道:“看來我們猜得不錯,賊軍這是要最後一擊了。若非如此,他們絕對不會放棄其他三面。既然劉賊想要和咱們拚一下,咱們也拚了就是,大不了某家把這條命留在這裡。就算賊軍具是猛虎,某家也要用這一身鐵骨將這些畜生的獠牙崩下來!”
我上前一步,雙手握住羅士信的手微笑道:“哥哥,兄弟我這一身骨頭也不軟,今日,咱們同生共死!”
羅士信反手握住我的雙手,眼中閃過一抹亮色,重重的點了點頭道:“同生共死!”
緊跟著,以李去惑、彭小易、洪方等人為首的軍卒齊聲大呼道:“同生共死!同生共死!同生共死……!”幾百人異口同聲的呼喝之聲,頓時響徹雲霄。
羅士信抬起雙手向下按了按,向李去惑道:“傳令下去,另外三面各留下一百青壯攜猛火油防賊軍突襲,其余人等全部調至北面。告訴他們,勝負在此一舉,只要把今天挺過去,洺水城的這場仗就算打完了!到時候,有功之人,殿下與本將必不吝賞賜!”
李去惑凜然道:“末將遵命!”
就在鄭喜春和李潘買等人剛剛率領軍卒趕到的時候,滿載漢軍的百余條船隻再次從北岸向洺水城劃過來,隨著羅士信的橫刀在空中一揮,第二撥攻防戰正式開始!
和第一次渡河到時候不同,
因為有了相對充足的兵力,三百弓手被保留了下來。當漢軍半渡之際,如同飛蝗一般的羽箭從殘垣之上射向了河面,雖然漢軍高大的盾牌防護甚嚴,可是由於船上的人數眾多,仍舊有不少倒霉的軍卒中箭,轉眼間,便有幾十名漢軍慘呼著落入河中,順水漂流而去。 悍不畏死的漢軍再一次登岸,河岸之上,剛剛熄滅沒多久的大火再一次爆燃而起,披著牛皮的漢軍從已經燒得無法辨清面目的同伴屍體上踏過,再帶著滿身的煙火氣從大火之中鑽出來,揮舞著手中的橫刀衝向早已嚴陣以待的唐軍軍陣。
戰!再戰!
沒有對錯,隻分生死!
洺水城下,殘垣之側,數百丈方圓的空間之內,一次接著一次的成為了收割生靈的修羅場,熊熊的火焰之中,閃亮的橫刀之下,慘呼和怒喝聲音此起披伏,直衝雲霄。
起初的兩撥攻擊,都只有一百多人突過火場,可是從第三撥開始,漢軍竟然一次從火場之中突過來三百余人,好多漢軍在奔至唐軍陣前的時候,身上的火焰都並未熄滅。
千余名唐軍在羅士信和彭小易鄭喜春等人的有效指揮下,軍陣的配合產生的巨大殺傷力在這一刻發揮到了極致,可即便是如此,面對著悍勇無比的漢軍軍卒,唐軍依舊付出了將近兩百條性命的代價。
護城河內,屍體順水橫流,洺水城下,鮮血遍灑城垣。
從赤日當空到殘陽如血,漢軍對著北門先後發動了五次攻擊,在唐軍頑強的抵擋之下,有將近五千名漢軍將生命的終點定格在了洺水城下,百十條小船也因為大火損失了二三十條。可是同時,也有六百多唐軍血染疆場,壯烈殉國。
在粉碎了漢軍的第五波攻擊之後,我累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拋下手中的橫刀,顫抖著手接過陳善的遞過來的水袋仰著脖子喝了個飽,感受著清水通過食道流進空蕩蕩的胃裡,已經冒了煙的嗓子總算是舒服了一些,可是咕嚕嚕作響的肚子卻在無言的進行著反抗。
我苦笑著搖了搖頭,從沒想過,當初剛剛穿越一文不名的時候都沒挨餓,如今當了堂堂侯爺了,反倒吃不上飯了。
幾番廝殺再加上煙熏火燎,陳善的一襲白衣已經看不出本來顏色了。他將手中的橫刀插在地上,拎起衣襟在滿是灰塵和血點子的臉上胡亂抹了一把,嘶啞著聲音道:“我讓老彭已經將熱氣球準備好了,如果事有不諧,你必須馬上脫離戰場。我也姓陳,如果咱們家非要有人在此殉國的話,我替你!”
我長籲一口氣,輕笑道:“你覺得,此時此刻,我會離開麽?”
陳善瞪著眼睛嘶聲道:“我知道你不怕死!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怕死!可是,你覺得把性命留在這裡真的值得嗎?這裡隨便叫出一個人,不管是將領還是軍卒,哪個人的戰力不比你強!”
說到這裡,陳善的眼睛裡面竟然閃出來一絲淚光:“懷州那邊,不只是安慧兒與賀若瑾瑜,滿城的百姓都在等你回去。學堂的學生在等你回去給他們講課,鐵礦在等你開采,泥炭礦在等你主持,那些造紙作坊,肥皂作坊,還有你打算籌備的錢莊和票號,都需要你!這個世上沒了我陳善,傷心難過的不過只有三五個人而已,可若是沒了你,懷州城百姓的好日子也就沒了!你曾經跟我說過的那些大唐盛世或許也就不複存在了……!”
從沒看過陳善激動成如此模樣,我盯著他看了片刻,猛地站起身,沉聲問道:“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麽了?”
陳善仰起頭望著西面的殘陽,盡量不讓眼眶之中的淚水留下來:“羽箭總共還剩下不足五百支,猛火油也只剩下一百三十九壇,這麽點兒羽箭。根本就形不成有效的殺傷力,這點兒猛火油,也根本無法形成足夠寬的火場,下一撥賊軍,我們擋不住了……。”
我一怔,看向周圍的羅士信和彭小易李去惑等人,在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之後,我微笑著對眾人道:“看來,你們是打算在賊軍再次衝陣的時候,強行把我擄上熱氣球吧?”
彭小易上前伏身跪倒:“家主明鑒!屬下即便是拚了這條命,也要保護家主安全離開此地!”
我環顧著眾人微笑道:“看來,你都商量好了?”
除卻羅士信和陳善之外,所有人都一起跪倒,抱拳道:“請家主(侯爺)體恤屬下(卑職、末將)之良苦用心!”
我沒理他們,回手將地上的橫刀操起來,瀟灑的挽出來幾個刀花,輕笑道:“離開?這一天的鏖戰之下,已經有六百多位兄弟將生命留在了這裡,此時此刻,你們居然想讓我離開?”說到這裡,我突然厲喝道:“同生共死!那是本候親自許給他們的誓言!現在,你們居然讓本候怯戰而逃,你們問問這六百多死去的兄弟,他們答應嗎!
大敵當前,沒有誰的性命比別人更金貴,本候也一樣!如果這時候我真的怯戰而逃,我陳墨的名字將一輩子都會被寫在屈辱柱上!我的余生之中,滿身的肌膚都會被兩個充斥著恥辱的字寫滿——逃兵!如果你們這些人非要逼著我做這個逃兵的話……”我猛地將橫刀撣在了頸項之間,大吼道:“本候寧願此刻便死在這裡!”
在場的眾人具是大驚失色,彭小易和鄭喜春更是大呼道:“家主不可!”
就在這時,我突然覺得手腕一麻,橫刀瞬間脫手而出,緊跟著人影一晃,還沒等我明白過來,橫刀已經到了陳善的手中。
他撩起衣襟將橫刀上的血汙和灰塵抹去,倒轉刀柄又遞給了我,長歎一聲道:“真想好了?”
我點了點頭,沉聲道:“如果上天注定我要將這條性命留在洺水城的話,那就留在這裡好了。與其屈辱的活一輩子,不如痛痛快快的戰死在這裡!”
陳善頷首道:“好,既然如此,我陪著你!”
羅士信上前一步,微笑道:“還有我!”
跪著的眾人也跟著齊聲道:“屬下(卑職、末將)願意追隨!”
我揮舞著手中的橫刀,大聲呼喝道:“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侖!兄弟們,誓與洺水城共存亡!”
眾人一同大呼道:“誓與洺水城共存亡!”
對岸,黑壓壓的一片小船又啟程了。不出所料,因為數量之稀少,半渡之時的羽箭,登岸之後的大火,都沒能夠對依舊悍勇的漢軍形成大規模的殺傷。當披著濕牛皮的漢軍衝出岸邊火場的時候,羅士信手中橫刀一揮,呼喝道:“長矛陣疏陣前推,橫刀梅花陣於其後緊隨,其余人等,各執兵刃在外圍絞殺!”
隨著羅士信的呼喝,以李氏三兄弟為首的長矛手成五列縱隊,如同銳利的鋒矢一般向著漢軍迎了上去,而已彭小易、鄭喜春、洪方等人為首的橫刀梅花陣也快速旋轉著緊隨在長矛手的後面。至於剩下的幾十名投擲手,也具都操起橫刀與長矛,在我的帶領下,由軍陣外圍向著漢軍包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