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整整一天,整整六次悍不畏死的進攻,漢軍一直期待著的白刃戰的時刻終於來到了。兩軍對撞的一刹那,無數道血霧飆飛而起,又變成血雨紛紛落下。斜陽映照之下,瑰麗而又詭異。
縱列的長矛疏陣如同犁鏵一般將所有闖出火場漢軍分割開來,讓他們無法形成有效的配合。渾身冒著青煙和水汽的漢軍軍卒隻得各自為戰向前猛推。在他們的腦子裡,只要鑿穿了眼前的軍陣衝入城中,他們就算是贏定了!
然而,他們不知道,眼前這九百余人的軍陣,將是一座他們窮盡畢生之力也無法逾越的高山,這座高山,也注定會成為他們的墳墓。
頂在長矛陣最前端的李去惑手中的長矛剛被一名漢軍的橫刀隔開,後面隨勢而上的李潘買便將手中的宣花大斧砍入了那名漢軍的頭顱之內,勢頭之猛,竟然直沒入胸腹之間。另一個漢軍待要上前,卻被從旁邊掠過來的李開弼一連枷便砸得腦漿迸散,屍身尚未倒地,便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
脫離了牽絆的李去惑繼續前突,卻在眨眼之間便被三名漢軍圍在了中間,橫刀翻飛之下,李去惑手中的長矛根本無法施展,仗著甲胄在身,他索性棄了長矛,隨手拽出來腰間的短刀,蹂身從三人之間的空隙間脫離,三柄橫刀齊齊落在他背甲之上,拖出來三溜閃亮的火光。
李去惑腳下不停,終身斜掠,刀光一閃,一尺半的短刀直沒入一名漢軍將領的腹中。隨後,他接住了從漢軍將領手上落下來的一柄狼牙棒,回身便想身後的三名漢軍砸了過去,霎時間,血肉橫飛!
在鮮血和殘陽的映照之下,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紅的。
突入疏陣的漢軍在縱列之間的狹小空間內遭遇到了唐軍前所未有的頑強阻擊。丈許寬的通道裡面,陣列而行的數百條長矛如毒蛇吐信一般向他們的身上招呼著,不時有漢軍被長矛穿胸而過,矛鋒起處,飆起來一道道的血線。
漢軍的勇猛無可置疑,但是代價也是巨大的!眨眼之間,衝在最前面的三十多名漢軍已經悉數倒了下去,可即便是如此,衝勢卻並沒有出現絲毫遲滯。
所有的漢軍全都明白,從躍下渡船的那一瞬間開始,他們就只剩下了一條路可以走,那就是不惜一切代價衝進洺水城。如果拿不下城池,死亡將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沒有了任何退路的漢軍把往日的戰力發揮到了極致。前面的倒下,後面的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嘶吼著踩過同伴的屍體,揮舞著手中的橫刀向前猛衝。霜刃翻飛,血光迸現,一次次為自己爭奪著活下去的希望。
羅士信從前跟我聊天的時候,曾經說過一句話——只有白刃戰才應該是戰爭的最主要模式。這也是他之前一直都不屑於我在戰場之上用雷火彈和猛火油的主要原因所在。雷火彈和猛火油的殺傷力固然巨大,可是總以這種方式作戰,就會讓軍卒的心理對這兩樣東西產生依賴,一旦沒有了這兩樣東西,失敗就會不可避免的來臨。
在他看來,如果說戰爭是一個打造神兵利器的過程的話,白刃戰就是在鍛打這柄神兵的鋼鐵,只有實實在在地用鐵錘不斷的砸在在燒紅的鐵塊之上,才能將其中的雜質打出來,留下精鋼。那些在戰爭中死在敵軍白刃之下的軍卒,其實就是自己麾下的雜質。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我沒有反駁。因為我知道,作為將軍,他的說是正確的,即便是在後世,軍隊之中也有這樣的說法,不管武器裝備有多先進,
也不能忽略冷兵器在每次戰爭之中起到的重要作用,只有敢於拚刺刀的部隊才是好部隊!。 可是知道對錯並不代表就要苟同。人命就是人命,在我的心裡,每個人的性命都一樣珍貴,根本就不是什麽所謂的雜質。如果有辦法可以不死人就贏得戰爭,我會毫不猶豫的做出選擇。一將功成萬骨枯而得來的功績,我寧願不要。
然而,眼前的一切,讓我對於羅士信的說法有了一個新的認識。
在眼前這樣既沒有雷火彈也沒有猛火油的情況之下,若是換做了從前每戰必勝的醫護營官兵,面對著漢軍如此悍不畏死的進攻或許早就潰不成軍了。不,不是或許,是一定!一支軍隊,終究還是需要敢於跟敵人白刃相見的。先進的武器終歸需要真正敢戰的將士去使用,也只有如此,才能夠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向前猛衝的漢軍軍卒付出了巨大代價之後,終於突破了長矛疏陣間的通道。然而,迎接他們的,是以彭小易、鄭喜春、洪方等人為首的梅花陣。在百十個梅花陣飛速旋轉之下,漢軍的鋒矢如同是撞到了鐵板一般猛然一滯。而隨著這些梅花陣的不斷運動,轉瞬之間,這些漢軍便又被這些梅花陣卷到了裡面。
橫刀不斷起落,每一次起落都收割著軍卒們的性命!
鮮血四散飆飛,每一滴鮮血都代表著一條鮮活生命的消失!
生命這種我曾經以為金貴得不得了的東西,在這一刻變成了隨時都可以被舍棄的廉價品。在只能勝不能敗的信念之下,所有人的血性都被激發了出來。
沒有人想死,因為所有人都在用手中的橫刀在為自己爭取著生機。也沒有人畏死,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此時此刻,哪怕心裡生出絲毫怯意,面臨的絕對是亂刃分屍的下場!
一盞茶的工夫過去了,原本疏落有致的軍陣之間已經塞滿了各自為戰的敵軍。變成了一場實實在在的混戰。兵刃之間清脆的撞擊聲,雙方軍卒的怒喝嘶吼,還有那些倒霉鬼的慘叫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若不是唐軍的這些軍卒一直努力保持著自己的軍陣不散,就憑著他們的這點兒戰鬥力,或許早就頂不住了。這一點,即便是我這個外行都看得出來,若是單純以戰力而言,這些軍卒相差漢軍遠矣。
在這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節骨眼上,已經沒有指揮的必要了。本該待在指揮位置上的羅士信也已經帶著幾名親兵殺入到了戰陣之內,那一聲聲怒號,即便我隔著老遠都聽得清清楚楚。
而我所在的原本的外圍地帶,也已經深深陷入了軍陣之中,一直在懵懵懂懂揮刀砍殺的我,竟然不知道是啥時候被卷進來的。
放眼而望,漢軍無所不在。幸虧有陳善在一旁護衛,不然的話,我這條命應該已經死了八次了。
格擋!劈砍!上撩!橫推!在我無數次的揮舞著手中橫刀之下,我的雙臂漸漸開始麻木,若非提前用布條把刀柄纏在了手腕之上,這柄重若千鈞的橫刀早就脫手而出了。
舍生忘死的殺!肆無忌憚的殺!
為所欲為的殺!百無禁忌的殺!
“殺!殺!殺!”橫刀飛掠,鮮血飆飛,每砍出一刀,我都大叫著為自己提氣,也為自己壯膽!這時候,我不敢表現出絲毫的怯懦,如果那樣的話,我怕我堅持不到最後。
每一刀都是保命!保自己的命,也保同伴的命!
每一刀都是拚命!拚自己的命!也拚別人的命,
面對著如此慘烈的廝殺,染著鮮血的斜陽也看不下去了,一點點的隱藏在了西方天空的彤雲後面,隻給那些厚重的彤雲鑲嵌了一條條暗紅色的光影,如同一道道尚未乾涸的血痕。
隨著時間的流逝,喊殺聲越來越弱,當我將手中的橫刀從眼前最後一名站立著的漢軍脖項掠過的時候,回頭再看,視線之內已經沒有任何能夠站立著的漢軍了。不遠處,羅士信正在用手抹著臉上的鮮血,看到我回頭,咧嘴一笑,借著斜陽的余暉,我注意到他的牙縫裡面都有血渣子。
看到他的笑容,我也想笑。可是不知道怎麽,我卻鼻子一酸,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涕淚橫流的大哭起來。這一仗打得太慘了,放眼四望,依舊能夠站著的唐軍一百人都不到。雖然全殲來敵,卻是實打實的慘勝,八百多條人命,就這麽沒了。
羅士信深一腳淺一腳的踩著屍體走過來,伸手把我從地上拽起來,上下打量一眼,點了點頭道:“沒受傷就好。”
我抹了一把鼻涕,啞聲道:“勝了?”
羅士信咧嘴一笑,轉過頭看看圍在我身邊的彭小易李去惑等人,大聲喊道:“我們勝了嗎?”
眾人齊聲大喊道:“萬勝!萬勝!萬勝!”
歡呼完畢,李開弼上前抱拳道:“啟稟國公和侯爺,賊軍的百余隻渡船此刻尚在河畔,末將敢問如何處置?”
羅士信點了點頭,冷哼道:“這些船是賊軍渡河的本錢,留下便是禍患,燒了吧!”
李氏三兄弟齊聲抱拳道:“末將遵命。”
羅士信哈哈大笑,眾人也具是興高采烈,只有我頹然的搖了搖頭,向羅士信啞聲道:“哥哥,我累了……。”
羅士信拍了拍我的肩頭,笑道:“兄弟,你是好樣的!不比哥哥我當年差!你自去歇著吧,剩下的事情,有哥哥我來做。”
羅士信一聲吩咐,所有人都開始忙了起來。李氏三兄弟帶著青壯忙著燒船,彭小易等人忙著去打掃戰場救治傷員,連城中的那些老弱婦孺也幫忙出來搬運屍首,只有我帶著陳善默默地坐在殘垣之上,靜靜的看著忙碌的人群。
不多時,河畔上的那些船隻便被點燃起來,雖然在水中,不過刷了桐油的木製船身卻燃得甚旺,陳善望著不斷躥起來的火苗,緩緩道:“賊軍真是要放棄洺水城了, 不然的話,不會對這些船棄之不顧。”
我長籲了一口氣,搖頭道:“不是放棄,他們是打不動了。這些日子以來,這座小小的洺水城拖住了他們一萬五千兵馬,更讓他們付出了七千余人的代價,算起來,已經傷亡過半了。若是再過個三五日,即便拿下了洺水城,他們也沒有能力守在此處了。”
就在這時,在岸邊燒船的那些青壯之間不知道是誰大呼了一聲:“賊軍撤了!賊軍全都撤了!”聲音之中,已然隱隱帶出了一絲哭腔!
聽到了這聲呼喊,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計,一窩蜂似的向岸邊跑去。即便是泰山崩於前都不眨眼睛羅士信也不例外,當然,也包括我。雖然這是我們早就預料到了的結果,不過若不能親眼看著漢軍撤退,總還是放不下心來。
雖然天色已經昏暗了下來,但是借著河面上映著的熊熊火光,我依然可以清楚的看到河對岸的漢軍成群結隊的向東面撤了下去,原本密密匝匝的營地之中,已經變得空空落落,還有幾處燃著大火,那些應該是漢軍帶不走的營帳和物資。
有人在歡呼,也有人在哭泣。我和羅士信對望一眼,心中都是感慨萬千,在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之後,這座小小的洺水城總算是保住了。
臉上的笑容還沒等消失,突然之間,我隻覺得右胸靠上的地方被重錘狠狠地錘了一下一般,身子猛地向後倒了下去,還沒等我明白過來,只聽見羅士信和陳善異口同聲的喊了一聲:“射雕手!”刹那間,一股劇痛從我的右胸襲向了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