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我這麽多天觀察,這個蘇衛絕對不是什麽莽撞之人,可這會兒居然想用三五百的人馬保這懷戎縣城,讓我感到有些意外。
“哦?說出來看看?”
“回公子,若這高開道叛唐,憑其野心,必不甘於蟄伏於此。據小的看來,若是起兵的話,行進路線應有三。其一,是經飛狐、恆陽走恆州一線,繼而進逼邯鄲,窺伺河洛。其二,是經涿縣、懷戎一線,犯幽州,望遼東。其三,應該就是走雲州、金城一線,進逼忻州,兵發河東。
想那河東地本為李唐龍興之地,去歲之時劉武周新敗,此刻防范必定嚴密,而幽州羅藝也是盤踞經年,兵多將廣,也絕非易與之輩。是以,高開道這廝有八成可能會走恆州一線,進逼河洛。既如此,這懷戎縣城在這起初的時候必不會被兵鋒所及。還有一點,這懷戎縣新任的縣令霍春風原是那高開道麾下的一員校尉,若是那高開道起兵,這霍縣令也必將跟隨,所以,這懷戎縣就成了那高開道的後方。”
趙公年在一旁道:“你老蘇既然這麽說,那不是就沒咱什麽事情了麽,他們打他們的,咱們做咱們的買賣也就是了,那還什麽守縣城?”
蘇衛皺著眉頭道:“我們所要擔心的,是那高開道敗北之後的事情。”
哦?這蘇衛真是不簡單呐!雖然路線分析得不太靠譜,不過能看得出高開道那個貨一定會敗,看來,是個人才!
程毅在一旁接道:“老蘇說得有理,那高開道必定會敗!想那李唐新降河洛,正是兵鋒披靡,銳不可當,那秦王李世民和太子李建成手下具有數萬虎狼之師,尤其是那李世民,手下戰將諸如秦叔寶、程知節、徐世績、侯君集之輩,都堪稱一時之豪傑。如若高開道想要威脅河洛,面對的必將是這兩人的兵鋒,再加上那幽州羅藝到時必會南下對其前後夾擊,高開道絕對是在劫難逃。”
蘇衛道:“正是如此!所以,我們要面對的,應該就是高開道戰敗之後的這些潰兵而已。若是那高開道戰敗,必將帶著潰兵北返。這廝從前就與突厥人諸多苟且,想必戰敗之後必會遁入突厥。既然只是潰兵,我們要做的就是嚴守城池不讓潰兵入城劫掠而已,所以,據我老蘇想來,三五百人馬嚴守城池應該是差不多夠了。”
我不耐煩跟他們一一解釋半年後的亂局。再有兩個月,劉黑闥,孟啖鬼就要起兵了,緊跟著,徐圓朗也起兵,再加上高開道,這河北道且得亂呢,那會像他們想象之中的那麽簡單。
我搖頭道:“不瞞你們說,據先師推演,這高開道是要戰敗的,可是他戰敗之後,轉瞬間必會在突厥人手中借兵返回以抗李唐,到時候,這懷戎縣城也必定會被卷入其中,無法幸免。老蘇剛才說,三五百人擋住潰兵問題不大,我也深以為然。可是,三五百人卻如何能擋得住突厥鐵蹄的兵鋒。若是先師推演的不錯,這場戰亂將會持續兩年有余。若是真由那高開道起兵肆虐的話,你們所希望的好日子也就不複存在了。”
蘇衛聽了我的話,以拳擊掌,皺著眉頭道:“若真是如此,那可如何是好?”
趙公年、程毅二人的面色也跟著垮了下來,低下頭去沉默不語。
看著幾人黯淡的神情,我搖了搖頭,咬著牙寒聲道:“我以為,老趙說的其實很有道理。既然我們已經那高開道會影響到我們的前程,那麽,我們就趁他還沒起兵的時候乾掉他!”
話音剛落,三人同時“啊”的一聲,
臉上都露出來驚訝的神色。 我緩緩道:“三位可相信我陳墨麽?”
趙公年第一個回道:“家主此言差矣,既然被家主收錄了門下,我們哪有懷疑家主的道理,家主說什麽,我老趙都是信的!”
我又看了看另外二人,那二人正在鄭重其事的跟著點了點頭。
“那好!既如此,你們聽我安排就是。”
三人一起拱手施禮道:“但憑家主吩咐,我等萬死不辭!”
數萬大軍我們這些人是抵抗不了,不過,隻對付一個高開道的話,我想,我還是能想得出辦法的。做事情還得未雨綢繆啊,真要是下了雨,再去綢繆也就沒啥用了。
綢繆之前的第一步,我得去看看了空和尚。
半個來月一直忙活得亂七八糟,是該去拜會一下了空這個皇帝和尚了。雖然只有一面之緣,說實話,我對這和尚的印象還真不錯,有慈悲心,也有江湖氣,隱約之中還帶著一些帝王威,這三種挨不著邊兒的人格複雜而又不失和諧的一同展現在和尚的身上,人格魅力頓時凸顯。關鍵是,這個造過反的和尚與高開道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只有通過他,才能挨上高開道那個貨的邊兒,也才能為下一步的謀劃奠定基礎。
不管怎麽說,這和尚跟魏刀兒一樣,都是我的救命恩人,何況互相之間還算得上是朋友,快過節了,我要是不去見見和尚,著實是有些失禮了。
一掛牛車,拉了十壇子香油,兩匹麻布,兩擔粳米,又在市上買了些蜜餞乾果,我帶著蘇衛和趙公年二人去了雞鳴山。
那慈雲禪院雖說是在半山腰,卻要繞著山走好大一圈的路,巳時從懷戎縣出發,到山腳下的時候不過兩個時辰,上山卻又花了一個時辰,看見了慈雲禪院的山門,太陽已經偏西了。
對於我的到來,了空和尚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作為主人,和尚領我參觀了大雄寶殿,藏經閣,香積廚等諸多寺內建築,在大雄寶殿我佛釋迦如來的神像前,為了表示我的誠意,我對著這莊嚴寶相的描金泥胎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禮,並鄭重其事的上了三炷香。在大殿前,我將所帶來的香油布匹和糧食布施給了寺廟,博得了眾僧一片感激之聲,又將那些蜜餞乾果拿給了那個叫本善的小和尚,讓他分發給師兄弟們,隨後,在方丈之內,賓主雙方進行了親切友好的交談。
扯淡完畢,我對著了空和尚一稽首:“大師,在下今日上山,除了拜會大師之外,另有一事相求。”
了空和尚雙眉一展:“哦?小友有話但講無妨,但凡貧僧能夠幫得上的,必不敢辭。”
我稽首道:“在下多謝大師,但不知大師是否飲酒?”
了空和尚一笑:“阿彌陀佛。我佛教義本無酒肉之戒,之所以大多出家人均是茹素,乃是因為梁武帝蕭衍曲解了佛法而定,至於貧僧,卻是並無酒戒,只是本身不善於飲酒罷了。”
我伸手拿起了一壇蒸好的酒,微笑道:“既如此,在下想請大師品評一下此酒如何。”
和尚對於我的舉動頗有些詫異,卻又不好拒絕。吩咐著小沙彌拿來兩隻瓷碗,我拍去酒壇的泥封,將兩隻碗斟滿,頓時,辛辣的酒香彌漫方丈。
看著清澈如水的酒漿,了空和尚眼神之中的異色更甚,端起碗來輕輕呷了一口,隨即“咦”了一聲,開口道:“此酒可是小友所釀?”
我稽首道:“正是在下所釀,還望大師品鑒。”
了空和尚讚道:“貧僧雖不善飲,酒之優劣卻也分得出來,此酒望之雖清澈如水,入口之後卻讓人覺得性如烈火,更難得味道純淨,入口回甘,可謂是無上妙品。小友真是好手段!”
“不瞞大師,在下此次登臨寶刹,其一是為了看望大師,其二便是為了此酒而來。”
“小友但請將來,貧僧洗耳恭聽。”
“想必大師知曉,在下出於山野之間,孑然一身到得這世間,可謂是身無長物。好在自幼追隨先師,也算學了些謀生的手段,這釀酒之術便是其中之一。只是,這酒雖然釀了出來,去愁於銷不出去。現在,已經在那懷戎縣城積壓了幾百壇。”
了空和尚點頭道:“戰亂經年,那懷戎縣人口已然不足兩千戶,民眾也是困苦不堪,這等美酒價格自然也是不菲,銷得不好,原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卻不知小友讓貧僧如何幫忙?”
“大師明鑒!正是如此。在下此次前來,也正是為了此事。上次一唔,在下知悉大師與那蔚州的北平郡王總管高開道將軍熟識,聽大師說,那高總管乃是大師的俗家堂弟。在下想,那蔚州畢竟是一州之治,想必,要比這懷戎縣繁華得多。怎奈,在下沒有相應的酒引,想要將此酒賣至蔚州卻不得門路而入,是以,想請大師能為在下予以引薦。”
酒引這東西,其實是河北道獨有的事物。前隋以來,榷酒之政早已為稅酒所代,也就是說,你釀好了酒只要上稅就可以售賣,但是在這河北道卻需要先拿到了規定數量的酒引之後才可以賣酒,而且,管控極為嚴格,和鹽政的管控不相上下。在懷戎縣也還罷了,若是到了蔚州,沒有酒引就將酒私自售賣了,那可是砍頭的罪過。
了空和尚聽了我的話,頷首道:“阿彌陀佛。原來如此,想來,這個忙貧僧應該可以幫得上。不過,貧僧與開道雖為俗家親戚,往來走動也是不很多,這舉薦信貧僧可以寫給小友,至於管不管用,那高總管能不能給貧僧這個薄面,貧僧卻著實沒甚把握。”
我拱手道:“此方面大師不必擔心。在下現在缺少的,只是大師賜予的一個求見高總管的進階而已,只要有了大師的舉薦信,其他的環節在下自行前去周旋便是。”
“既如此,小友少待,貧僧這便寫來。”
事情進行的比我想象之中還要順利一些,一行人坐上牛車緩緩的下了山。回望禪院,了空和尚仍舊立於山門處,雙手合十,為我們送行。但看和尚僧袍飄擺,花白的須髯襯著微微泛紅的雙頰,更顯寶相莊嚴,還真不是個能喝酒的,那麽一點兒就喝成這樣。
勞師送我下山行,此別何人識此情。
我已七旬師九十,當知後會在他生。
拜別如滿老和尚的時候,白樂天已過古稀之年,這會兒辭別空方丈,我卻不過十五歲而已,不管心境如何,這首詩的最後一句對我來說卻甚是應景兒,此次離開,若要再見的話,真是千難萬難了。
搖搖晃晃的坐在牛車上,我的心情很複雜,不僅沒有第一步成功之後的欣然,反倒還有些鬱悶。或許還有一些其他亂七八糟的感覺,反正,就是煩,抓心撓肝的煩。
在利用了了空和尚對我的友誼之後,我卻感覺心中竟然沒有一絲的罪惡感。這讓我十分糾結,甚至有些噴怒。後世的時候,和朋友出去吃飯搶著買單失敗我都會懊惱半天,現在居然心安理得的知道利用別人的情感了,我這麽變成這樣?這還是我麽?我不想這樣,我不想把自己變成一個卑鄙的小人,我不想讓自己成為一個沒有羞恥感沒有負罪感、嘴裡叫哥哥手上下家夥的王八蛋!
幾個月沒下雨了,車輪過處,揚起了陣陣塵土,我努力在牛車上坐直身體,任憑自己在烏煙瘴氣的揚塵中沐浴著,讓那些塵土肆無忌憚的落在臉上,落進眼睛裡面,落進嘴裡面。等到兩行清淚在滿是黃土的臉上衝出來兩條溝壑的時候,我實在是忍不住了,抓起車上的一壇子酒狠狠地摜到了遠處的田野裡,嘶聲叫道:“老子是好人!老子不想這樣!都是你們逼出來的!”
一壇子酒不過瞬間就被吸收得乾乾淨淨,隻留下幾片碎瓷片在那裡散落著。蘇衛和趙公年回頭看看發瘋的我,面面相覷,一句話也沒有說。
遠處,蒼山如海,殘陽如血,拉車的老牛“哞”的一聲叫,披著如血的斜陽,吱吱呀呀的,將地上的影子越拉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