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了後世的光汙染,漫天的星星顯得格外迷人。我一個人搬了把椅子坐在天井裡面,仰著頭,滿眼都是星光。
來到這個世界半個來月了,除了起初的那場大病,我一直都在忙碌和不安之中度過。魏刀兒說道有道理啊,什麽事兒都要提早打算才行。若是遭了兵禍,眼前這一切不過是一番泡影而已。既然這樣,我為什麽還要這麽費心費力的,現在走豈不是更省事。
錢不是問題,靳胖子對我很是信任,我隨時都能從櫃上支出來個三五十貫銅錢。胖子也從不問我把錢花到什麽地方。至於所謂的心血,我更不在乎。這本來就是為了糊口弄出來的一些事情,換了其他地方也一樣的可以做。或許,在經濟環境好一些的地方,這些事情做起來會更容易一些。
可是真能就這麽拿著錢走人麽?對著漫天的星星,我咬了咬牙,使勁兒的給了自己兩個嘴巴,滿腦子揮不去對自己的鄙視。真要是這麽走了,那就太不是人了。
小丫頭滿臉憂色的出現在我面前,依舊拽著自己的衣角,怯生生的站在一旁,不走,也不說話。
“丫頭,夜深了,為什麽還不去睡?”
“公子,這個家很好,我們以後不要走好不好?”
“傻丫頭,誰跟你說我要走了。別胡思亂想的,記著啊,即便是我們離開這個家,也是因為有一個更好的家在等著我們。那是擁有,不是舍棄。聽話,現在去好好睡覺。”
“公子,我不想要別的家,我隻喜歡這個家。這個家裡有這麽大的院子,大門很結實,晚上也不用點火驅狼。有公子,有蘇大叔、趙大叔,還有槐頭他們。每天都有好多吃不完的好東西,程嬸嬸還給我做了新衣衫。荊娘在這個家很快活,不想去別的家。”
我摸了摸小丫頭的腦袋,笑道:“那好,就聽荊娘的,我們以後不去別的家,就一直在這裡,大家開開心心的在一起過日子,別人來趕我們我們都不要走。”
小丫頭堅定地點點頭:“嗯嗯,荊娘知道,公子是個好人。”
什麽就好人了。這個好人卡被發的有點兒冤枉啊。搖頭苦笑了一會兒,我的心也漸漸靜了下來。其實想明白了,沒啥了不起的。我這條命能出現在這裡本來就是個奇跡,這幾天之所以一直糾結,不過就是放不下看不開想不通而已。現在的我太計較得失了,這不是我應該有的心態。做事情,總是要往壞處想往好處做,什麽都還沒做呢就打退堂鼓,我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人了。
仔細想想,高開道即便擁兵數萬,其實也不過是個有勇無謀且人品低劣的反覆小人而已。借異族之兵馬謀一己之私,是為不忠。緊要關頭殺妻滅子,是為無情。至於最後被部下將佐張金樹所殺,是為無馭下之能。就這麽一個貨色,至於讓我糾結了這麽久麽?既然這條命原本就是撿來的,有什麽可在乎的。說不得,就和他扛一次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重活了一回,總是要做點兒什麽才行。從後世的一個中年油膩屌絲男到現在好幾十口子人指望著我過上好日子,這樣的成就感還有什麽讓我放不開的。都說是下不了決心,其實就是不舍得放棄某些既得的東西而已。敢於舍棄之後,決心,其實很容易。
心裡面亂,得找人聊聊。踱到前院,酒坊裡蘇衛幾個人正忙活得熱火朝天。蒸好的酒已經積攢了三百多壇了。看我過來,十來個人一同施禮,留下蘇衛和趙公年陪我坐著,其余的又都去接著忙活了,
都是些勤快人,知道自己該幹什麽。 “蘇大叔,你們這十一戶搬進城裡可還住的慣麽?”
蘇衛一抱拳:“回公子,這樣的好日子從前想都不敢想,還有什麽住不慣的。只是,公子以後莫要再如此稱呼了,隻叫蘇衛的名字便好。大叔二字,實在是折煞小人了。”
“哎,蘇大叔這話從何說起,幾位大叔年長陳墨許多,叫一聲大叔理所當然,大叔如此說,莫不是陳墨有什麽做得不到之處麽?”
“公子切莫誤會,想我等都是離亂之人,前些年有一日沒一日的在山野中苟活,可說是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直到公子出現之後,這老婆孩子才能夠吃上一頓飽飯,才能過上這安生日子。這樣的日子哪個還敢對公子心生怨忿,我蘇衛第一個不饒他!只是,公子是我等的大恩人,我等焉敢再以叔侄相稱。公子一身絕學,想來日後必不是池中之物,還記得初見公子那日,公子曾言講,讓我等每日都能一日三餐,衣食無憂,這不過才半月有余,公子的話就成了現實。雖然這會兒我等還沒有什麽戶籍,可是蘇衛等人不在乎。我等商議了,以後這身家性命便是公子的。請公子開恩,錄我等於門下!”
我一時沒怎麽聽明白蘇衛的意思,正愣神之間,蘇衛、趙公年,程毅等人和其他軍戶已經齊刷刷的單膝跪在了我面前,一起拱手道:“請公子錄我等於門下!”韓牛那個憨貨也跑過來一起跪下:“還有我,還有傻牛!”
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我就是不耐煩心裡面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想到前院找個人說說話而已啊,怎麽就變成要就收錄一幫門下了?春申門下三千客,可人家那是真正的公子。我這房子都是別人給租的,哪來的大門收錄你們?
可是看著這些人堅定地神色和期待的眼神,直接拒絕的話我又實在是說不出口。魏刀兒把荊娘送過來的時候就是這樣不容拒絕,把我逼得啞口無言,這幫人現在又是一副不容拒絕的姿態。我特麽就是一個普通人而已啊,我就是想安安穩穩過上一輩子普通人的日子啊,你們這幫人若是跟了我,我還能安穩得了麽?
面對著眼前跪著的這些人,我直嘬牙花子,怎麽辦?
我是答應了魏刀兒,不會舍這些人而去。仔細想想,其實魏刀兒不說,我大半也不會拋掉這些人直接走掉。可是我從沒想過把這些人收為己用啊。我自問沒什麽領導能力,後世的時候我手下三五個大學生我都整不明白,更別說眼前這些軍戶了。俗話說,養虎不成反被虎噬,這些人可不是荊娘那個小丫頭,長大了一副嫁妝就能打發走。這些人對我來說,就是老虎,而老虎是要吃肉的!要是把他們收在了門下,真要是有一天我喂不起這些老虎的時候,我估麽著自己很可能會成他們嘴裡的肉。
從前看水滸的時候,我還鄙視宋江那個沽名釣譽不著四六的貨色呢,一幫人跪著叫大哥自己還為難,裝啥呀?可是現在輪到我了,一群彪形大漢齊刷刷的跪在我面前,我也一樣為難著,關鍵是這根本就不是我想要的結果好不好?
一時間我急得滿頭大汗,伸手扶這個,紋絲不動,伸手拽那個,堅如磐石,到了傻牛這個憨貨面前,我一腳踢到了他屁股上,別人難為我也就算了,你這個憨貨也在這兒添亂:“傻牛,趕緊起來,不然明天不給你飯吃!”
一腳下去,傻牛這憨貨沒怎麽著,倒是把我的腳震得生疼,重新跪好,這憨貨又在嘴裡嘟囔道:“其實傻牛不傻,傻牛知道你是好人,傻牛也知道這些師父也都是好人。傻牛就是想跟著這些位師父在一起,也跟著你在一起,嗯,便是這樣,不再出去被欺負。”
一陣夜風吹過,我燥熱的感覺稍微下去了一些,看著面前這些人堅毅的神色,我長呼了一口氣,說道:“你們可都想好了麽?”
眾人齊聲抱拳拱手道:“我等誓死追隨公子!”
“我從前聽過一句話,很簡單,只有六個字:‘不拋棄不放棄!’你們這些人都是軍中同袍,艱難困苦一路走來,現在還能聚到一起,正是應了這六個字。你們都是重情重義之人,將來也必不會負我。想我陳墨原本是江湖飄萍,無根無土,隻身流落至此,一場大病更是差點兒便沒了性命。若不是玄成道長相救,此刻也不過一捧黃土而已。說這些,我只是想告訴你們,我和你們一樣,都是被從前的世界拋棄掉,成了這天不收地不留的孤苦之人。既然你們今日執意要隨在我身邊,我應了你們就是。不過,有句話我要說在前面,我陳墨只能保證將盡自己所能讓你們過上人過的日子,但是,卻未必能讓你們有一個封妻蔭子的前程,到得那時,諸位莫要埋怨了陳墨便好,還有,什麽時候哪位想要離開,陳墨也絕不阻攔。”
蘇衛拱手施禮道:“公子收錄我等於門下,已是大恩,豈敢再奢求什麽封妻蔭子。何況,我等既然入了公子門下,這條命也就成了公子的,為奴為仆之人,還談什麽封妻蔭子的前程,只要能吃上一頓飽飯,我等足矣!”
我點頭道:“既如此,陳墨謝過各位信任,以後,我們便是一家人了。”
眾人齊聲道:“我等見過家主,願家主福壽安康!”
我這副身體才十五歲啊好不好,什麽福壽安康,這是祝福的話麽?一幫憨貨!待這些人行完了禮,我伸手一個個兒的扶起他們,隨即道:“既然是家主,我現在就先立一條家規,那就是,你們今後跟我說話的時候不許跪,任何時候都不可以,可都能做到麽?”
諸人連忙一起躬身施禮道:“我等願尊公子之命。”
“蘇衛、趙公年、程毅三人隨我來,剩余之人自去做事吧。”
“喏!”
進了內院,我吩咐三人都搬了椅子坐下,沉吟了片刻,說道:“既然是一家人了,有些話我現在要說給你們,也需要你們的一個主意。”
三人相互看了看,連忙拱手到:“家主請講,我等洗耳恭聽。”
“我可以很準確的告訴你們一個消息,現任的蔚州總管高開道將會在半年後叛唐,你們都是軍中出身,都明白,那蔚州離這裡如此近,若是戰亂一生,勢必會波及到這懷戎縣,到時候,我們這些人應該何去何從?”
“但不知家主這消息從何而來?”蘇衛的眼神中明顯有些疑惑。
我擺手道:“此消息是先師早已預測過的,不瞞你說,玄成道長的師父也善於佔卜,所預測之結果與先師一般不二,所以,這消息的真假不必懷疑。”
趙公年在一旁道:“什麽蔚州總管,不過曾經一個草寇罷了。來便來,我老趙可不怕他,說不起,拎起橫刀切了這廝便是。”
蘇衛一皺眉:“家主在此,休得莽撞。即便那高開道是草寇,麾下也有數萬兵馬,你一個人可抵幾個?”
程毅也在一旁道:“老趙這主意不妥,你我都是軍中出身,都知道兵亂一起會是什麽樣子,莫說你我只有這麽幾個人,即便像從前一般有幾個隊正的三五百人馬,也不及人家一個零頭而已。”
沉吟了片刻,蘇衛道:“據我老蘇看來,若是真有三五百人馬,我等應該能保住這縣城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