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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天涯》第5章 大乘皇帝
  聽了魏刀兒的自嘲,了空和尚搖頭道:“魏檀越,已至今日,還有何恩怨是你我這等塚中枯骨所看不開的。檀越說出苟活二字,貧僧今日又何嘗不是。”

  伸手撫摸著面前案幾的一角,和尚頓了片刻,接著道:“你我一僧一道,自三年之前,便都應該是死人了。”

  我心中一動,看來,這一僧一道還真不是一般人物。魏刀兒自不必說,這了空和尚看來也是大有來歷的!有故事可以聽啊!我殷勤的將小丫頭荊娘端上來的茶湯給兩個出家人斟滿,小心的跪坐在一旁,靜待和尚的下文。

  了空和尚端起茶湯呷了一口,長歎了一聲,接著道:“數百年亂世之中,殺伐無邊,人命早已如同草芥。自西晉八王之亂起,神州陸沉,衣冠南渡,前後歷三百余年,死的人何曾少過。更何況羯人、鮮卑等異族率獸食人,使得我中原大地千裡無煙爨之氣,華夏無冠帶之人。你我今日雖得以苟活於世,若在當日,這性命卻又何嘗不如螻蟻一般。好不容易盼得開皇治後,輕徭薄賦,積弊漸除,百姓得以了十數年的休養生息。卻不料也僅僅隻十數年而已,便又被那楊廣攪鬧得烽煙四起,天下大亂。

  此刻,貧僧雖歎息夏王之結局,卻也當為天下蒼生賀。當今天下,當以李唐、夏王、洛陽王三股勢力為雄,余者皆為疥癬之疾,不足為慮。若是此次李唐真能如兩位尊師所預測的一樣,一舉擊敗夏王和王世充,那麽,這數十年的戰亂便也可止息了。到得那時,兵戈消弭,這天下百姓也能過上幾天安生的日子。

  魏刀兒在一旁道:“大師說的有理,若是百姓能有了好日子過,哪個願意把腦袋別在腰帶上拎起刀子來造反。想當年,俺魏刀兒也是上谷有頭有臉的人物,若不是因為替百姓出頭,被那狗官尚文成逼得家破人亡,誰有願意去殺官造反。當時所追隨貧道者,莫不是在亂世中活不下去的百姓,那時節,真就是活不下去了。”

  了空和尚仰起頭來長歎了一口氣:“大業十四年春,懷戎令貪官張和谷於境內賦斂無度,至使周邊農戶家破人亡者屢見不鮮。其時,貧僧住持的永華寺收留無家可歸之百姓計有千人之多。時年清明日,張和谷於郊外舉祭,貧僧率僧眾五十人應邀而至,卻不料於當場被貪官誣陷永華寺收留百姓乃是心懷反意,當眾便要將貧僧拿下問罪,隨從僧眾及在場百姓苦求無效,無奈之下憤而起之,遂將張和谷和其部眾誅於當場。隨即,僧眾與全縣百姓推貧僧為首,舉起反旗……。”

  我勒個大去的,我終於知道這和尚是誰了!這和尚的身份可比魏刀兒還要牛一些!

  打小就聽過《說唐全傳》十八路反王、六十四路煙塵,其中有一路反王為相州白禦王高談聖,評書裡說,此人原為相州刺史,因憤於麻叔謀食人,打殺麻叔謀派來的信使,隨即被雄闊海等人擁為白禦王,後因率兵救援洛陽王世充,被羅成一槍挑於馬下……。

  然而,歷史上也是確有其人,此人原名高曇晟,本來是懷戎縣的一個僧人,殺官造反之後自稱大乘皇帝,建立佛國,還找了個尼姑當皇后,雖然只在位三個月,卻是中國歷史上唯一一個以僧人身份當皇帝的牛人。絕對算得上是歷史上最牛的和尚。

  只是,史書上說此人應該在三年前被高開道殺了,但此時卻活生生的坐在我面前侃侃而談,這到底是怎麽回子事兒?

  應該是注意到了我驚詫不已的神色,和尚微微一笑:“小檀越,

尊師神機妙算。貧僧方才看得檀越神色,若是料得不錯,昔日尊師在世之時也提到過魏檀越和貧僧的事情罷?”  我連忙一稽首:“不瞞大師,先師的確跟小子提到過兩位高人的事跡。”頓了一下,我接著說:“只是,先師曾說,二位均已經……。”

  老道哈哈一笑:“尊師可是言道,我二人都應該是個死人了?”

  我臉一紅,這話我沒法接啊。

  了空和尚望了望窗外的流雲,低聲道:“尊師說得原本不錯,貧僧和魏檀越三年前就已經算是死人了。”

  歎了一口氣,和尚接著道:“嘯眾舉義,談何容易。當年,貧僧之下,只有百余僧眾在老衲的教導下會些武藝,余眾皆為左近之農戶,其中青壯者隻千余,老弱婦孺卻有三千余人。然而,那一乾人眾中卻不乏好事者,其中有一位趙姓落魄士紳,竟將貧僧的俗家名字公之於眾,又強推貧僧封了所謂大乘皇帝的帝號,甚至將水月庵的女尼靜宣綁了來,充作貧僧的所謂皇后。貧僧雖再三阻攔,卻未拗不過眾人。誰知道,那靜宣女尼甚為激烈,在見了貧僧後,不住喝罵貧僧不守清規,有辱佛門,隨後竟自刎於當場,真是罪過……。

  如此瘋鬧了兩個月,前程未定,懷戎城內原有之糧草卻已經捉襟見肘了,但由於貧僧嚴令從眾不得進行劫掠,數千從眾已然有失控之態。眼見事已不諧,無奈之下,貧僧隻得遣人聯絡了俗家的一個遠親堂弟,此人便是高開道!老衲應承,將麾下部眾盡皆交於其之手,隻盼能給諸多老幼婦孺一個去處。又為防其不能服眾,貧僧承諾詐死埋名,不再入世。數日後,開道率五千之眾入懷戎,貧僧按約身退,到得這雞鳴山上的慈雲禪院作了住持,如今,已然三年了。”

  我從前讀歷史的時候一直有個疑問,這高曇晟手下不過幾千人而已,居然去招降擁有甲馬數千、從眾萬余人的高開道,這不是瘋了麽!這會兒我終於明白了,原來是這麽回事兒。

  史筆如刀!所有的歷史,都是由勝利者書寫的。然而,勝利者的書寫角度卻並不客觀,若不是今天親耳聽到了和尚的話,哪知道這裡面還有這麽多不為人知的事情。

  了空和尚應該沒有撒謊,這我看得出來。或許,這些話中或者有些不盡不實的地方,但是那也只是其中隱瞞了一些不足為人所道的事情而已。但是,他說到那些老幼婦孺時候眼神之中流露出來的悲天憫人的神色,絕對是做不了假的。

  這和尚算得上是一個好人!可是,好人卻一定是成不了大事的!縱觀歷史,不僅是在這亂世之中,不管是什麽時候,歷朝歷代的人王帝主,哪有一個好人!

  腦子裡胡亂的想著,我伸手將兩個人面前的茶碗添上,問道:“那麽,大師卻又是如何與魏道長相識的呢?可是從前便相識麽?”

  魏刀兒在旁接道:“貧道與小檀越一樣,也是得了了空大師所救。可這話說起來,若是沒有了空大師,小檀越也不至死,但若是沒有了空大師,貧道卻早就應該變成一堆白骨了,了空大師可絕對是貧道的救命恩人!”

  說到此處,這老道的面色逐漸凝重起來:“貧道三年前一時大意,兵敗深澤,可說得上是倉皇逃竄!誰知識人不明,慌亂之際一時不察,竟被叛亂的部下所俘,要送往那竇老兒軍中搏個前程。當時,貧道便認命了,自打舉起反旗,每日裡便是在刀刃上行走一般,若是大事不成,這一天早晚要來,只是沒想到,是栽在自己人手裡而已。

  不過,貧道舉旗經年,卻也不至於弄得個眾叛親離的下場。這些叛亂的部下中,有一個叫做齊成的校尉。此人曾隨貧道多年,平日裡貧道除了餉銀之外,在其他方面,對其也算照顧頗多,後又曾於其母病重之際為其延醫診治。那齊成因感恩於貧道,就在貧道被叛亂部下俘於囚車的第二夜,竟然趁著他人不曾注意,私自偷偷將我從囚車裡放了出來。

  隨後,唉……!隨後,齊成擔心貧道逃不脫,強行換了貧道的衣衫,順手掏出短刀隻橫豎幾刀便將自己的面龐刮花,又打散了頭髮覆於面上,自行戴上了鐐銬坐在了囚車之中冒充貧道……。”

  說到這裡,玄成老道已然雙目泛紅,面容也已經猙獰的有些變形了:“齊成本與貧道身形不相上下,又忍著不說話,也就無人認得出……。而且亂軍之中,少了一名校尉並無人會去在意,貧道也就得以逃脫了。但被救之後,貧道一直不忍離去,只在隊伍後面悄悄墜著,一直跟到那竇老兒軍中。直到眼看著齊成被斬於轅門之外,只看得貧道目眥欲裂,雙瞳充血!”

  玄成老道端起面前的茶碗一飲而盡,接著道:“貧道雖不甘心,卻也知大勢已去,但那齊成臨刑之際從脖項噴出的鮮血讓貧道無法釋懷,此仇不報非君子也!就在當晚,貧道隻身潛入竇老兒軍營,找到了為首叛我的那個部下,一刀斬下了他的頭顱!不料出營之際,貧道卻被竇老兒營中巡營的軍士發現了,雖在重重包圍之下奪路逃出,卻被一支羽箭自肩胛處透骨而出。身受重傷。便是這樣,貧道也一口氣跑出了三十余裡,最後,體力不支,昏倒在草叢之中。”

  看著魏刀兒喝完那碗茶有些意猶未盡的神色,我將面前一碗綠色的茶湯又推到他面前,接著問道:“那道長又如何到了這裡呢?”

  玄成老道又是一口氣幹了那碗茶湯, 接著道:“若不是被人救了,貧道那時便死了,哪能活到今日。發現貧道昏迷於草叢的,是當地的一個獵戶。那獵戶當時發現貧道雖然中了箭,卻還有一口氣,便將貧道背回了家中進行救治,先是將箭起了去,又於傷口之上敷上了草藥。待貧道醒了,也不相問,隻說讓貧道若是能走的時候便趕緊走,莫要連累了他一家家小。

  哪知道,事情卻被他說中了。就在那日晚間,竇老兒麾下的斥候便尋到這裡,當下動起手來。那獵戶和他娘子均被斥候斬於當場,唯獨我帶著那獵戶僅有八歲的女兒荊娘逃了出來。因竇老兒的部下追得甚緊,無奈之下,我隻得帶著荊娘穿山越嶺一直向北,想著逃進突厥人的地盤暫避一時。

  那幾日裡,貧道與荊娘風餐露宿,苦不堪言,荊娘還小,一個勁兒的哭鬧著問貧道要爹要娘,貧道又是重傷在身,又是急火攻心,逃到了這雞鳴山下,便再次昏了過去。好在了空大師的門下弟子出來采買,看見荊娘跪坐在貧道身旁大哭,這才將貧道救了,也多虧得了空大師施華佗之術將貧道自閻王老兒處拉了回來,若沒有了空大師的岐黃聖手,貧道哪有今日……。”

  說到這裡,魏刀兒用手捶了捶胸膛,慘然道:“今日想來,貧道何德何能?若無人多次相救,貧道早已成為了路邊遺骨。可是,貧道現下每日裡苟延殘喘,卻再也無法償還這份心債。若不是家師當日對我說了那竇老兒將有之下場,貧道寧死也要打上門去,為我那校尉和荊娘的父母報了此仇,不然,此恨何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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