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魏刀兒鋼髯盡豎,虎目含淚,了空和尚面色有些黯然,眉宇之間悲憫之色尤甚。
須臾,和尚歎道:“阿彌陀佛!淮南弟稱號,刻璽於北方。鎧甲生蟣虱,萬姓以死亡。白骨露於野,千裡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古往今來,權勢、財帛惑亂人心,豪強縱橫之際,馬蹄刀槍過處,何處無有百姓冤魂?不知魏檀越如何想,貧僧卻已然堪破了,亂世之中,少一路豪強,百姓也就少一路苦難。你我當年之失敗,對百姓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若是到得百年之後,你我僧道二人具已身故,又談何仇?談何恨?那時節,諸多恩怨具歸於塵土,依貧僧看來,魏檀越還是莫要糾結於過往了吧。”
聽了這話,我點了點頭。說起來,對於了空和尚的話,我還是相當認同的。自古以來,造反這個行當,其實是一個非常自以為是的行當。尤其是對於那些能力不足的人來說,除了把天下攪鬧的一團糟之外,於百姓沒有絲毫益處,不管是秦朝末年的陳勝吳廣,還是西漢末年的綠林赤眉,說什麽“替天行道”、“解民於倒懸,救民於水火”,其實都是扯淡。縱觀歷朝歷代,所謂的“義軍”,其實就是“土匪”、“流寇”的代名詞,他們整日燒殺掠搶,洗劫百姓,真正能做到不擾民者廖如星辰。事實上,對民間破壞最嚴重的,恰恰是那些打著各種正義名號的叛匪。官軍的軍紀再敗壞,至少會在城市內或者主將面前有所收斂;而義軍則不然,他們根本沒有軍紀,隻懂得奸淫和燒殺。大多時候,只要出現造反的事情,倒霉的總會是底層的百姓。
我將兩個出家人面前的茶碗又斟滿,跟著道:“大師所言甚是!先師在世的時候,曾經跟小子念起過一首歌謠:‘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裡潼關路。望西都,意躊躇。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細數歷朝歷代,不管什麽時候,一朝興盛,百姓受苦;一朝滅亡,百姓依舊受苦。大師適才念及三國曹孟德的《蒿裡行》,也是先師在世時候極喜歡的一首詩。先師曾慨歎,孟德於《述志令》言道‘設使國家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想曹孟德在位之時,北平袁紹,南拒孫劉,因事設奇,唯才是舉,鋒芒一時無兩。然而其雖雄才大略,但是卻天不假年。若是曹操能再活二十年,一統天下之人定輪不到司馬小兒,斯時,或許也就沒有後來的所謂八王之亂了。”
了空和尚聽了我的話,雙掌一撫,慨然道:“尊師乃是世外高人,這番話自然是鞭辟入裡。想那曹孟德可謂是文章貫古今,論漢魏當時,不輸七子。武略兼天下,逢孫劉合力,才讓三分。若是當年曹孟德統一了天下,這天下百姓必將少了這數百年來的諸多苦楚。”
魏刀兒端起茶碗一口幹了,搖頭道:“貧道自幼家貧,書讀得少,不懂得那麽些大道理。大師與少郎君說的那些話或許是對的,但幾百年前的事情又怎可重來。不過,大師說的在下卻也曉得,你我現下雖然置身於山野,但是百姓的確因此少了一些兵禍波及,由此說來,這於天下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只是,貧道今日苟活於此,時而想起那些因貧道死去的故人,覺得那些人死的頗為不值罷了……。”
了空和尚頷首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魏檀越此刻能如此想,實為天下百姓之福。尊師臨行前也曾說過,十年之內,這天下必將大治。若是你我二人能活到那日,
不管斯時是否為李唐治下,都當為百姓一賀才是。至於那些已逝的故人,想來輪回之際,也必能趕上未來的華夏盛世,些許舛折,不足為憾。” 魏刀兒拍掌道:“但願如大師所言,若真到得那時,貧道拚了家師的責罰,也當與大師浮一大白!”
了空和尚將面前的茶碗推到了魏刀兒面前,笑道:“正該如此,貧僧為魏檀越賀!”
魏刀兒哈哈一笑,喝幹了那碗中的茶湯,卻轉頭對我道:“少郎君見諒,貧道與了空大師本為方外之人,又是隱居於此,故不願多事。是以一直未曾問及少郎君的姓名。今日聽君一席話,才知少郎君乃是高人子弟,不知,少郎君可否將名字見賜麽?”
我連忙起身拱手道:“勞道長見問,小子姓陳名墨,今年一十五歲,雖有所學,尚無表字。至於道長所說的高人子弟,小子所學不及先師之萬一,是以實不敢當。”
“哎!少郎君過謙了!貧道雖然讀得書不多,卻也知道學無前後達者為先的道理,便如貧道,年紀雖大,也不過是多吃了幾年米糧而已,相比於少郎君,除了癡長幾年歲月,余者皆不足論。今日,貧道便交了你這個朋友。”
了空和尚也道:“便是如此!小檀越著相了。貧僧雖為方外之人,為人卻並不迂腐,若是能交得小檀越這樣的朋友,貧僧卻也深感榮幸。”
這倆曾經的造反頭子居然想要和我交朋友?說實話,我的內心還是有些糾結的。心底裡有個聲音告訴我,如果我以後想在大唐混下去,還是不要和這些人有什麽來往才好。畢竟,李二的百騎司可不是吃素的,真要與這些人有了什麽糾葛,想要安安穩穩的過一輩子,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了。
可是,看著兩人的神色,我實在找不到再推脫的借口。也罷,我現如今隻身到了大唐,要是沒個人幫襯著,依著我目前的狀況來看,別說安安穩穩的活一輩子了,能不能活下去都是個問題。古語說得好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能交到兩個造反頭子的朋友,此何遽不為福乎?
我撣了撣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正色拱手道:“小子得蒙道長和大師的抬愛,若再推辭,便是不恭了,既如此,小子給二位師長見禮。”
不知道這個年代給尊長施禮要不要下跪叩頭,反正我是沒跪。如果交個朋友還得下跪磕頭,那還是算了吧。後世的時候,除了給我父母掃墓的時候跪下過,其他的時候從沒有過。這時候想要我給被人跪下行禮,我還真是適應不過來。
魏刀兒倒是沒讓我為難,見我施禮,連忙道:“無須多禮,無須多禮。陳小友坐下敘話。”
重新入座,了空和尚在道:“本善,過來見過陳公子。”
那小和尚一直低眉順眼的站在一旁,始終未曾說話,這時聽了招呼,走過來在我面前稽首道:“阿彌陀佛,小僧本善,見過陳公子。願我佛保佑陳公子福澤綿長。”
看見小和尚給我行完了禮,我有些尷尬,按理說作為人家師父的朋友,既然給我見了禮,我怎麽著也不能沒有什麽表示啊!最起碼的手信還是要的,可是,此刻我連半個銅板都拿不出來。
猶豫了片刻,我將放在臂包裡的一把四層的瑞士軍刀拿了出來,擦拭乾淨,放在了本善小和尚的手中,,道:“小師父的祝福在下收下了,此刀本為先師所贈,非是什麽削鐵如泥的利器,日常用起來卻也甚是方便,今日,便將此刀作為見面禮贈與小師父,還望小師父莫要推辭。”
了空方丈聽了我這話,連忙道:“陳檀越萬萬不可!尊師遺物,焉可隨意贈送他人。貧僧觀此刀工藝精湛,可謂鬼斧神工,這紅色外殼雖非金非玉,卻明亮異常,想來必不是凡物。此事萬萬不可再提,檀越若是如此,貧僧便不認你這朋友了!”
那本善小和尚也連忙道:“小僧多謝陳公子見賜,此寶物卻萬不敢當,還請陳公子收回。”
既然了空和尚回絕的如此堅決,我知道不好再堅持了。其實,我還真是不太舍得這把小刀,畢竟,這是我目前全身上下最有意義的紀念品。想了想,我對魏刀兒說道:“在下要問道長借一張紙用用,可否?”
魏刀兒哈哈一笑,道:“小友何必說借,既是朋友,何分彼此。”說罷,又伸手至壁櫥中拿出兩張黃表紙來遞給了我。
我攤開了紙,抬頭對了空和尚道:“今日有幸得蒙兩位高人抬愛,小子愧不敢當。剛才又得本善小師父見禮。本應回禮,怎奈小子如今身無長物,甚是慚愧。家師在世之時,曾傳得小子兩部佛家經文,家師曾言道,這兩部經文為家師早年時遊方天竺時學得,中土佛教尚未有人知曉。今日,小子將其中一部《般若波羅蜜多心經》錄於紙上贈送本善小師父,權做回禮。”
說罷,我拿起那根剛才用的柳枝,在紙上寫到: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 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複如是。
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
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故知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
故說般若波羅蜜多咒,即說咒曰: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這部經文是幾十年後玄奘西遊天竺回來才翻譯成文的,這會兒的中土佛教絕對不會有人學習過,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我當年練鋼筆字的時候,照著田英章先生的字帖寫過不下五十遍。當然,我是盡量用記憶中的繁體字去寫的,卻也有幾個字實在想不出繁體的寫法出來,無奈隻得將就了。
待得寫完,卻看見了空和尚在一旁目瞪口呆的站著,口中喃喃道:“善哉,善哉,此乃大造化!此乃大造化!數百年來,兩度滅佛,貧僧本以為已到了末法時代,想不到今日居然聞得此經問世,如此,貧僧此生不虛了。”
頓了片刻,了空和尚長出了一口氣,向我稽首道:“阿彌陀佛,陳小友,尊師真神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