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融聽了我的話，雙眼一亮，隨即又是一個標準的叉手禮:“此刻聞君一席話，令在下頓開茅塞，卻不知公子何以教我?”

　　看著這胖東家熱烈的眼神，我笑著拿起了一壇蒸好的酒，拍去了剛剛乾透的泥封:“靳東家操持這酒肆經年，定是喝過無數美酒，今日，在下也帶來了兩壇酒，想請您品嘗一下，看看這滋味如何。不知靳東家可能賞臉麽?”

　　泥封一去，酒香自然就飄了出來，靳融提鼻子聞了聞，眼神之中的亮色更濃，隨即道:“這酒是公子所釀?”

　　我依舊是笑了笑，卻沒有答話，伸手自案幾之上拿起一隻空碗，斟上了少半碗酒，遞給了他:“靳東家嘗嘗看，若是以為此酒還喝得，我們就來談一筆生意。”

　　看著靳融舉起碗來就要一飲而盡，那趙公年是個嘴快的，喊道:“店主東且慢，這酒要一小口一小口的喝才行，可莫要一下子喝將下去，神仙都受不了。”

　　靳融端著碗看了看我，我點點頭，道:“此酒性子極烈，確是不適合大口飲用，靳東家輕呷慢咽，方能品到個中滋味。”

　　聽人勸吃飽飯，到底是讀過書的，還真是個聽勸的。不過，即便是這一小口下去，這胖東家也是二目圓睜，青筋暴起。滿臉猙獰的強行忍住才勉強將口中的酒咽了下去，隨即將舌頭伸出口外，哈了兩聲，這才驚異道:“這是什麽酒，酒性竟然烈至如斯?”

　　我笑道:“依靳東家看，此酒如何?”

　　靳融沉吟片刻，長出了一口氣:“此酒望之雖清澈如水，波瀾不驚，卻是入喉如刀，進腹如火，然細品之下，這余味卻又甘醇綿長，馥鬱悠遠。實不失為這世上第一美酒。不瞞陳公子，在下雖是自幼便跟隨家父在這酒肆中來往，卻從未飲過此等美酒。”

　　我擺手笑道:“所謂第一美酒實不敢當。不過，此酒好在清冽如水，卻又性如烈火，說到底，佔了一個純字。適才在下說到生意，此酒，便是在下要與靳東家談的一筆生意了！”

　　靳融顫聲道:“若是在下理解不錯的話，陳公子是說，這酒是公子自己所釀?卻不知一月能有幾壇?”看著這滿臉通紅的胖子，我知道，這是酒勁兒上來了。

　　“靳東家說的不錯，這酒的確是在下所釀。至於產量麽，看著靳東家的酒量，每月所產可供靳東家飲上五十年不成問題。若是還想要多些的話，卻要等到明年此時了。”

　　靳融使勁兒晃了晃腦袋，強忍著自己搖晃的身體，接著道:“但不知陳公子所說的生意卻是如何做法?在下願聞其詳。”

　　這胖子的酒量真是不怎地，喝這麽點兒看著就有些憨態可掬了。我笑道:“靳東家，生意便在那裡，跑也跑不掉的。在下與幾位同伴大清早便出了門，到得此刻大家夥兒都還未曾用飯呢，卻不知貴店此刻可還方便麽?”

　　靳融聽了這話，連忙道:“哎呀呀，這確是在下的不是了。如此美酒豈能無佳肴美饌，夥計，快些置辦上等酒菜，今日本東家宴請貴客！哎呀，還要另備一席素齋，這裡還有位道爺……！”

　　依舊是分餐製，每人的案幾上都是同樣的內容，一隻蒸的稀爛的肥雞，一條烤的黑不溜秋的魚，一盆子白水煮羊肉，還有一碟子醋芹，這就是上等酒菜的全部內容了。胖東家很熱情，所謂的佳肴美饌卻很是讓人失望。我心道，怪不得這飯館兒的生意如此蕭條，就這菜，生意能好了才怪。不過，看著蘇衛、趙公年等人垂涎欲滴的丟人模樣，

我還是忍住了沒有掃大家的興，不管怎麽說，先把肚子喂飽了再說。　　子曰，食色性也。食物對於人類的誘惑是永恆的，不管你是高官顯宦，還是販夫走卒。

　　從古至今，一部人類的發展史，可以說其實就是一部食物的發展史。太祖他老人家曾經說過，“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大家夥兒幾千年來的鬥來鬥去，其實也只是為了能夠吃上一頓讓人滿意的飯而已。

　　拿起酒壇子一人倒了半碗酒，幾個軍戶對著面前的所謂佳肴美饌揮動起了手中的竹箸，就像是上了戰場一般，對待那隻肥雞的戰術是穿插分割，對待那條烤魚的戰術是梯次跟進，對待那盆羊肉的戰術是迂回包抄……，一時間，摧枯拉朽，風卷殘雲，片刻之後便將敵人消滅了一個乾乾淨淨！

　　這幫子吃貨！我無奈的搖了搖頭，說實話，這幾個菜對於我來說，實在是算不得什麽佳肴美味。每樣菜我都嘗了兩口，雞肉蒸的太爛，咬在嘴裡像棉花套子，烤魚的煙火氣太重，有些苦味，白水煮羊肉就更不用提了，一股子膻味撲鼻而來，想想也是，這會兒的菜肴除了蒸煮就是炙烤，連香料都舍不得放，能好吃到哪兒去，好在，那碟子醋芹還是比較爽口，借著這碟子醋芹，我吃了一碗粟米飯，又喝了兩口膻味極重的羊肉湯，不管怎麽說，這是我來到這個世界第一次吃到葷腥，算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時刻。

　　不顧那些吃貨，叫夥計將我案幾上面的東西收拾下去，靳融識相得早就坐在了對面，看著這胖子面上的紅潮稍退，我知道，這酒勁兒應該是下去一些了。

　　“在下看到陳公子對於這些菜肴興趣不大，每樣都是淺嘗輒止，可是這些菜肴不合公子的胃口麽?”

　　我笑道:“不瞞靳東家，在下是個好嘴的。自幼跟隨先師四處雲遊，行走過無數地方，也品嘗過無數所謂的美食，不過，所有的美食都不如先師親自下廚烹製出來的菜肴美味。前幾年的時候，先師偶感微恙之際，便也指點著我在平日裡為他老人家做菜燒飯。是以，在下也就隨著先師學了一些庖廚之術。非是自誇，此刻若是由在下來下廚的話，這懷戎縣城所有的廚子也就都該回家種地去了。”

　　吃過了午飯，蘇衛和趙公年等人出去采購濁酒，留下魏刀兒和我在這店中，足足與靳融聊了一個多時辰。靳融的年紀其實比我想象的還要小一些，剛滿二十歲。只是，由於身材肥碩，又留著短髯，看上去更顯得成熟一些。在我的蠱惑之下，由魏刀兒出資五十貫錢以及我蒸出的白酒作為股份，在靳融的白雲居入股。所得利潤，靳融佔三成，我與魏刀兒等人佔七成。在聽了我能將這蒸出來的白酒賣到五貫錢之後，靳融毫無猶豫的和我達成了意向。

　　為了顯示我的誠意，，也為了能讓他們對於這白雲居能成為懷戎縣第一酒家的未來堅定信念，我決定晚上親自下廚做幾個菜讓這些人嘗嘗。本身就是個嘴饞的，又有三年多的廚師功底，我對自己的廚藝在這個年代的高水平有著相當的信心。

　　已近申時，我讓靳融吩咐夥計出去采買。一整扇的豬排骨;兩條豬裡脊;兩個肘子;兩條草魚;六斤頭道麵粉;一斤青鹽;二斤糖霜;一大包豬油;二斤藕粉。至於雞蛋、羊肉和一些時蔬之類的食材，店裡有現成的，自不必買。

　　青鹽是必須的。在吃了魏刀兒家裡的鹽菜和鹽豆子之後，我對於這個年代的食用鹽很不放心。我不太了解這個年代點燈用的菜油的主要成分，所以，還是豬油用起來放心一些，至於糖霜，這個年代只有黑糖，沒得挑。

　　另外，我還特地吩咐了夥計去藥店買了桂皮、香葉、八角、花椒之類的香料回來，這個年代，只有藥店才有這些東西。

　　遺憾的是，沒有用著順手的灶具和廚具，炒菜還是要過幾天才能吃上，至於這些粗獷類型的菜肴，用眼前的大鍋也能將就了。

　　雖然對於前天買酒時候的價格有了些免疫力，但是沒想到我還是低估了這個年代貨幣的購買力。除了藥店購買的那些香料價格稍貴一些，其他的食材都很便宜，尤其是豬肉的價格便宜得令人發指。排骨、裡脊、兩個大肘子加上一大包豬油，二十來斤的東西，只花了不到五十文錢，據夥計說，那包豬油是賣肉的小販贈送的，根本沒要錢。

　　我在廚房和幾個廚師忙活，靳融和魏刀兒也一直陪著。過不多時，幾個軍戶買回了濁酒，知道我在做菜，也都跑來像在動物園看猴子一樣趴在門口抻長了脖子往裡面觀瞧。

　　豬油切碎先在大鍋裡慢火熬著。排骨剁成寸段兒，焯水。裡脊去白筋橫刀切片，肘子用炭火燎去殘留的豬毛刷洗乾淨，草魚去鱗開膛改十字花刀，再將麵粉加了雞蛋和水和好了放在一旁餳著……。看著我熟練的處理著這些食材，不只是靳融和魏刀兒一乾人，即便是兩個幫忙的廚子都驚訝的目瞪口呆。

　　有兩個廚子打下手，工作效率還是很快的。酉時三刻，熱氣騰騰的八大盆菜新鮮出爐。金黃透亮的清炸排骨，軟糯彈牙的軟炸裡脊;酸甜可口的糖醋草魚;肉嫩湯醇的紅燜羊肉;紅潤軟爛的鍋燒肘子。為了照顧魏刀兒這個半真不假的老道， 素食也是要有的，一盆子原湯煨製的花菇，還有一盆綠瑩瑩的菠薐菜，一盆切得極細的萵筍絲，焯水之後放上蒜末，用熱麻油一波，滿室生香。

　　做好了這些菜，我把餳好了的面拿出來，告訴兩個廚子揉上勁兒，然後加上油酥烙成油餅。，為了讓兩個廚子看明白，我又是親自示范了一下整個兒流程，好在都是專業人士，教一遍足矣。

　　既然有好酒，那就應該配些真正的佳肴才對。這就像是穿衣服一樣，你一身名牌西裝，腳底下穿一雙老北京圓口布鞋，素質高些的說你是個性，沒啥素質的絕對是說你傻叉。這事兒我可不想乾。

　　早就厭煩了所謂的分餐製，吩咐著夥計將幾張案幾拚在了一起，上面擺上八大盆香氣撲鼻的菜肴，張羅著靳融和魏刀兒、蘇衛一乾人圍坐在一起，我舉起手中的酒碗向眾人道:“在下自山野中來，身無長物，卻有幸認識了玄成道長與在座的諸位高鄰，日前大病之時，又得蒙道長延醫診治，在下感激不盡。今日在下借靳東家寶地，炮製幾個家常菜肴，一是為了感激道長和諸位高鄰這幾日的照顧，二是要感激靳東家以及在座的諸位對於在下的信任。諸位請！”

　　靳融第一個舉起酒碗道:“陳公子此言差矣，想公子原本神仙子弟，我等凡夫俗子今日能結識公子，幸何如之。自今日起，靳融便以公子馬首是瞻，想必在座的諸位也是這般想。在下以此，僅以碗酒願諸位前程似錦，諸君飲勝！”

　　除了魏刀兒這個不喝酒的，眾人都舉起酒碗道:“飲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