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筷子軟炸裡脊放進嘴裡，還來不及咽下去，那靳融就瞪圓了雙眼嘴裡面嗚嚕著向我道:“陳公子，您與尊師平日吃的就是此等美食麽?”

　　我微笑道:“應該比眼前這些還要強一些。先師在世的時候，只有在下跟在他老人家身邊侍奉。先師又是個不忌口的，哪一天吃得不順口了便要訓斥在下一番，沒奈何，在下便在這吃食上面下過一番功夫。不過，今日這些吃食，缺少了一些相應的鍋灶和原料，也隻算是因陋就簡而已，靳東家嘗嘗看，在下做得這些菜肴可還能入口麽”

　　靳融放下筷子又是一個叉手禮:“今日吃了陳公子做的佳肴，才知道，在下從前吃過的飯食實在是入不得口。據在下看來，彭城易牙的本事也未必趕得上陳公子手段，庖廚之道竟然能夠精妙如此，陳公子真是高人也！”

　　我心道，拉倒吧，易牙那個貨為了自己的前程，自己親兒子都豁得出去，拿我跟他比，罵人呢。

　　正腹誹著所謂的先賢，兩個廚師把烙好的油餅端上來了，看著金黃酥脆的油餅，我早把先賢扔到腦後了，拿起了一個從中間撕開撕開，塞進去幾塊紅燜羊肉，一口咬下去，汁水橫流，滿口生香。來了這個世界好幾天了，總算是吃上了一頓解饞又管飽的飯。

　　其他人自不必說，沒一個說話的，酒都沒怎麽喝，大家都是悶著頭一個勁兒的往自己嘴裡面倒騰。八九雙筷子翻起翻落，吧唧嘴的聲音此起披伏，六斤麵粉三斤雞蛋烙出來的油餅，滿滿的一大桌子菜，吃了個盆乾碗淨。幸好我事前我將做好的菜一樣留出了一點，不然，我答應了荊娘和槐頭的美食就要食言了。

　　說到底，除了美食的所謂誘惑，還是被窮苦日子給鬧的。若是換了富貴人家，即便是這桌子菜肴比平日裡吃得飯食好吃一些，也不至於吃成這副杯盤狼藉的模樣。

　　孟子說，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這段話在我看來就是扯淡的。這是一個講階級講身份講地位的世界，從古至今，但凡得以成功的人有幾個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貧苦大眾出身的，大多老百姓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的下場，能混個溫飽就不錯了。指望著吃點兒苦就能成為人上人，絕對是癡心妄想。

　　眼前這些人除了靳融和魏刀兒，都算是窮苦出身。勞其筋骨餓其體膚本身就是他們唯一的生活狀態，甚至老婆孩子也都跟著挨餓受凍，我想，若是沒有我的出現，這些人大多會在貧困線上掙扎至死，這簡直是一定的。堂而皇之的大道理這些人沒讀過，也都不明白。他們的想法都極其簡單，能安安穩穩的活命，能過上吃飽穿暖的日子，應該就是他們內心中的一個執念。真要是哪個自以為是的聖人這會兒出現在他們面前跟他們說，你現在吃苦是為了以後的美好未來做鋪墊的，我約莫，這個聖人的下場絕對十分淒慘，最起碼，生活不能自理是最基本的待遇。

　　在我看來，那些所謂的聖人，其實都是些物質條件極其豐富之後閑出屁來的無聊人物。他們憑空臆造出來一些似是而非的大道理，然後通過他們擁有的廣闊資源散布傳播給民眾，從而形成了所謂的普世價值。然後，再通過一些捧臭腳的人進行些人雲亦雲的教化，久而久之變成了一整套諸如三綱五常三從四德之類的做人準則。

　　其實，大家全都明白卻又都不願承認的一個事實就是，

聖人教化民眾的目的只是為了保持自己的聖人身份，而不是希望所有人都變成聖人。聖人，其實就是一個既得利益團體而已。　　不想與這些所謂的聖人同流合汙，那就要自己另行開辟出一條道路來走。不過，這條路應該不太好走。按目前看，在這個店中賺點兒錢問題是不太大了，但是，隨之而來的問題是，我能不能保護住自己費勁巴拉賺來的錢。因為，最遲到年底，了空和尚那個堂弟高開道就又要造反了。

　　三個月後的劉黑闥等人造反，大多戰事都發生在這河北道的南面以及山東河南一代，戰火基本上燒不到懷戎縣這個邊境小鎮，可是高開道不同，這個貨就在蔚州，離這裡太近了。而且，這個貨的人品實在是不敢讓人恭維，甚至可以說極差。為了一己之私，他時附時叛，頂不住李唐的兵鋒，就遁入突厥，甚至還在突厥借了兵回到中原之後屠戮鄉梓，若是由他成了事，就輪不到石敬瑭那個憨貨出賣燕雲十六州了，他賣的，只會比石敬瑭還要多。

　　吃飽飯很重要，賺錢也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怎麽才能躲過高開道帶來的戰亂！我可不想勞心費力做點兒買賣賺了點兒錢之後，被這個貨挑起的戰火毀於一旦！

　　魏刀兒、蘇衛諸人在吃飽喝足之後，拉著一大車濁酒回去了。我留在了懷戎縣城，做一些後續的工作。蒸酒的事情不用我親自去做了，對於蘇衛等人的手藝，我還是比較放心的。

　　在客房中熱熱地洗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個熱水澡，渾身舒坦。在書桌前忙活了一會兒，直到聽著更鼓響了兩聲，我喊了夥計請了靳融過來。

　　靳胖子進了門又要行禮，我連忙伸手攔了:“不瞞靳東家說，在下本就算不上讀書人，實在是不耐煩靳東家你這麽多的禮數。在下從前跟先師在一起的時候，也從無這些繁文縟節，看著你這麽多禮數，說實話，在下是真有些不太習慣。今日相談，得知靳東家比在下大得五歲，我這樣想，若是靳東家不嫌，你我二人以後兄弟相稱如何。我教您一聲哥哥，您叫我一聲兄弟，這樣相處也會舒坦一些。”

　　靳融聽了這話，神色頓時激動起來，甚至胖臉上的肥肉都抖動著，一雙圓眼在燭光的映襯下，閃閃發亮，:“陳公子此話當真?”

　　我笑道:“哥哥這便是答應了麽?”

　　靳融哈哈笑道:“能得賢弟叫一聲哥哥，為兄此生足矣。人生如此，夫複何求！”

　　“這樣最好！不瞞哥哥說，兄弟我厭煩極了那些繁瑣的禮節，家師在世的時候就曾對我說過，我雖聰慧，卻與世情頗有些格格不入之處。若是入了世，以後或會在這性格上吃上一個大虧。是以，家師對於此方面對我教導頗多，奈何兄弟我天性如此，如今沒了師父在身邊，這便又故態複萌了，哥哥見笑。”

　　靳融四下瞧了瞧沒人，低聲道:“你以為哥哥我就喜歡弄這些勞什子的禮數麽?還不是被管出來的。家父雖是商賈，卻對為兄管教的極嚴，不只是學業，其他方面也是如此。每日見了人，唯恐禮數不周被父親責罰，正如兄弟你說的一樣，實在是累得緊。現如今，家父雖然去世了，可如今哥哥身邊除了帳房就是夥計，再就是來往的客人，這禮節方面更是不敢或缺。”

　　說罷，二人相互看看，哈哈大笑起來。

　　笑過之後，我正了正神，伸手將案幾上剛剛畫好的圖紙拿起來遞給了靳融。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想要把生意弄紅火了，光指著美酒佳肴還是不夠的，就餐環境也很重要。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每次吃飯都是在案幾前面席地而坐，不是跪著就是盤腿，我是夠夠的了，每頓飯吃下來，都弄得我腰酸腿疼的，跟上刑差不多。我想，即便這個年代的人已經養成了習慣，不過，他們自己的感覺也一定不比我好多少。這回好了，趁著這個機會，把後世的八仙桌和靠背椅弄出來，不管這個年代的人喜歡不喜歡，起碼，我以後吃飯的時候是不用遭罪了。

　　既然想要炒菜，後世用的那些廚具也是需要找鐵匠打造兩套的，沒有了炒鍋，就沒辦法炒菜，還有用習慣了的馬頭菜刀，長柄的炒杓，油桶和漏杓都要配備齊全。

　　為了怕那打造的工匠看不明白，所有圖紙都是用三維立體的方式畫出來的，而且，各種數據都羅列詳盡。

　　“哥哥請看，這是我畫出來的一些圖樣，有製作菜肴需要的相應廚具和爐灶，還有一些家具的樣式。不瞞哥哥說，兄弟我實在是受不了每日吃飯時候的跪坐，一頓飯下來，這雙腿半天才能緩過勁兒來。為此，我設計了一些有靠背的胡凳，我叫它椅子，還有兩尺三寸高的方桌，桌面四尺見方，每面可坐兩人，四面也就可以坐八個人，可以叫做八仙桌。另外，我想在這大堂的一邊裝修出幾個雅室，內中裝飾得要豪華些，以便於那些有身份的客人或者不願與其他客人混跡一起的人在雅室內用餐。若是哥哥沒有異議，我們明日便著手這些事情。”

　　靳融拿過圖紙接著燈光看了一下，頷首道:“好，都依著兄弟。這些東西哥哥我明日便去尋了手藝高明的匠人打造。至於店內的裝修，由兄弟做主便是，反正從今日起，兄弟才是這店中的第一大股東。只要兄弟吩咐下來， 哥哥我莫敢不從。若要使用銀錢，兄弟自去櫃上取用，哥哥我都已經吩咐下去了。”

　　我點了點頭，微笑道:“既然哥哥如此信得過我。兄弟我必給哥哥一個滿意的交代便是。”

　　看著靳融小心翼翼的將圖紙疊好揣進了懷中，我又說道:“哥哥，圖上畫的這些物事打造出來的時間越早越好。那些桌椅打造幾套你看著辦，但是一定要挑選優質木料，至於上面的花紋裝飾，讓他們看著弄，越華麗越好，之後，用桐油多刷幾遍。還有，你要告訴那些工匠，這些家具的式樣暫時不得外傳，時間麽，就定為一年好了。一年之後，準許他們在我們的允許下打造類似的家具出售，不過，要付給咱們一成的專利費。另外，那些廚具更是要用上好的熟鐵打造，菜刀要夾鋼製做，炒鍋最厚的地方不能超過半分，邊緣要越薄越好。告訴那鐵匠，若是做得滿意，我還有其他的活計找他。至於其他的事情，按著家具的方法辦就好。”

　　把點頭稱是的靳胖子送出了房門，我長出了一口氣。想要在新的世界中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還真不是一件想象之中那麽容易的事情。這會兒的我，覺著自己就像是一隻架上耕犁在生地上墾荒的老黃牛，天地雖然廣闊，可這一切都得從頭開始。

　　好在，對於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的節操，我還是比較有信心的。離著所謂的知識大爆炸的年代還遠，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還沒影響到這個年代的普通大眾。老百姓的書讀得少了，想法自然而然也就簡單，沒有了那些花花腸子，心靈都淳樸得如同碧水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