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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天涯》第13章 受人所托
  讀得書再多又有什麽用?後世的我讀得書要是摞起來可以趕上我三個身高,知道了書中無數的所謂大道理,還不是把自己的一生過得一地雞毛。人生煩惱識字始,重活了一回才真正明白了這麽一個淺顯的道理。想做的事情太多了,卻什麽都做不好。太多往往意味著分心,面對著擺在面前的紛雜,連從哪兒開始都要糾結半天。

  一直以為一切的辛苦都是在奮鬥,到頭來才明白,那不是奮鬥,只是強求而已。不屬於我的從來沒屬於過我,屬於我的,現如今也都已經失去了,孤零零的來到這個世界,我重新變得孑然一身,不用糾結於過往的選擇,不用哀歎於曾經的放棄。拋卻了諸多紛擾之後,重新享受一下簡簡單單的活法,對我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斜月穿窗,銀光泄了一地。我長籲了一口氣,端起了案幾上面的半碗酒一飲而盡。把酒仰問天,古今誰不死。所貴未死間,少憂多歡喜……。既然還活著,那就活出一個少憂多歡喜的人生來。借著酒勁兒,我熏熏入睡,一覺到了天亮,連夢都沒有做。

  魏刀兒大早上就來了,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了一掛牛車,車上除了我換下來的衣服打成的一個包裹,還帶著一個孩子,摘去了頭上偌大的帷帽,卻是荊娘這小丫頭。

  老道的要求讓我有些無所適從:“陳公子也曾知曉,三年前,貧道被那獵戶所救,卻連累了他一家人,隻留下了荊娘這孩子跟著老道在一起過活。如今,荊娘那孩子已經十一歲了,跟在我這老道身邊,諸多不便。重要的是,這丫頭雖然認貧道做了義父,但貧道卻無法給這丫頭一個前程。今日陳公子出山,貧道請求讓荊娘隨在陳公子身邊侍奉起居。待得日後,少郎君將她收了房也好,如若不然,也盼陳公子能給這孩子在這世間找一個好的歸宿,如此,也不妄那獵戶夫婦當年救得貧道一命之恩。”

  侍奉起居?不要鬧好不好?後世的我可是生在新社會長在紅旗下的,不要說什麽使奴喚婢了,即便是這幾天被人叫做公子,我都從心底有些別扭的感覺。說起公子來,魏有信陵君,楚有春申君,趙有平原君,齊有孟嘗君,哪個不是是門客數千,家資巨萬的,如今的我,身無分文,形單影隻,正是顛沛流離,惶惶不可終日的時候,哪有半分公子的模樣。

  對於所謂的階級,我有一種天生的強烈的排斥感。從小到大受到的教育,讓我對於使奴喚婢的達官貴人從心裡充滿了不齒和怨忿。雖然我不得不承認,即便是在一千多年之後,階級也是一樣存在的。只不過階級的界限變得不再那麽咄咄逼人而已。但是,我絕對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會成為那樣的人,這有悖於我做人的初衷。

  我之所以在後世活了四十多年一直不得志,或許就是因為我在心底一直都排斥或者摒棄所謂階級的存在。比如見到老總不知道露出諂媚的表情,遇到管理部門的人員也不會點頭哈腰的尊重一下,結果到了哪裡都不怎麽受人待見。

  可到了這個世界,居然要讓我成為自己曾經痛恨的那種人,這讓我如何才能接受得了。

  我連連搖頭:“道長,此事萬萬使不得。陳墨自幼跟先師在一起,早已習慣了自己照顧自己,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會去使奴喚婢的過日子,這有悖於先師的教導,何況,陳墨孑然一身出於山野之間,若不是得以道長收留,又慷慨解囊相助,在下能不能得以活命尚未可知,現今雖然算是有了落腳之處,

卻也仍舊是寄人籬下而已,又如何能將荊娘這孩子帶在身邊。此事莫要再提。”  魏刀兒擺手道:“陳公子且慢推辭。不瞞公子,貧道今日將荊娘送了過來,是昨晚一夜慎重思慮過的。原因有三。其一,公子既然成了這白雲居的股東,自然不應和從前一樣事必躬親,有個人在身邊照應著起居原本就是應該的。荊娘這孩子跟隨了貧道三年,是個懂事又勤快的好孩子,想來,應該比公子從外面找來的人要強一些。其二,便是貧道剛才說的,荊娘的這孩子日漸大了,跟在老道身邊諸多不便,女孩子總是要找婆家的,若是一直跟在老道身邊,這孩子一定是沒了前程,哪個正經人家會去回一個老道養大的閨女。其三,貧道日前接到了我那師尊的來信,信中言道貧道修心三年已滿,要我料理了此間之事,於明年正月十五前去青城山上清宮正式學道。此行若是帶了荊娘前去,這數千裡之遙,又是多處戰亂,途中出了什麽差池,貧道後悔都來不及。即便是一路無事,可是老道去的地方是山林道觀,這丫頭到時又要托付何人?”

  魏刀兒神色非常誠懇,再多的拒絕的話,我實在是說不出來。到了這會兒,傻子也能明白,老道這是推包袱給我呢。沒辦法,隻得認了。

  “道長既如此說,陳墨應了便是。只是,此事尚需荊娘這孩子自己願意了才行。”

  魏刀兒擺手道:“那倒不必。荊娘還是個孩子,此事但憑貧道做主便是,想來,荊娘也是無有異議的。”

  “既如此,道長放心,陳墨自今日起隻將荊娘當了妹子也就是了,至於什麽侍奉起居的話切莫再提,在下山野出身,的確是過不慣那樣使奴喚婢的日子。另外,小現如今在下自身尚且前途未定,只怕今後慢待了這孩子。”

  魏刀兒哈哈一笑:“此事只要公子應了,其他的自然好說。不管如何,荊娘能跟了公子,總比跟在貧道身前強上百倍。”說罷,又伸手拉過了小丫頭,囑咐道:“荊娘,自今日起,你便跟在陳公子身邊侍奉。為父看得出來,陳公子是個好人,定不會慢待了你。你自幼出身貧苦,這幾年跟在為父身邊雖說衣食不憂,可奈何為父卻不能給你一個前程。今日跟了陳公子,也算了卻了為父的一塊心病。”

  到底是經歷過一次生離死別的,小丫頭的神色雖然有些傷感,卻平靜的像個大孩子一樣。先是對著魏刀兒深深道了三個萬福,隨後從牛車上拿起了自己的小包袱,又拿起了我的包袱,默不作聲的進了房間。

  看著荊娘瘦削的背影,魏刀兒歎了一口氣,道:“這丫頭自幼失怙,全因貧道而起。是貧道這輩子欠這丫頭的。今日將這丫頭托付於公子,貧道也就放心了。”

  我拱手道:“道長放心。陳墨既然應了道長,自會將荊娘當做了親妹子看待,丫頭還小,且隨在我的身邊,過得些年,陳墨自會給這丫頭找一個好的歸宿。”

  魏刀兒笑道:“貧道自然是放心的,若不然也不會將荊娘托付於公子。”隨後,老道話鋒一轉:“今日前來,除了將荊娘送到公子處,另外還有一事想要與公子商議。”

  “道長有話但講無妨。”

  老道看了看四周,壓低了聲音:“想來,蘇衛等人的出身陳公子已然知曉了。據貧道看來,這些人算是對於公子佩服得五體投地。昨晚回去,蘇衛等人便又夤夜聯絡了散落在左近的其他軍戶都來山村居住,想來,公子麾下蒸酒的工人要多出幾倍了。”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到:“這是好事啊!俗話說,人少好吃飯,人多好乾活兒啊。想來,這蒸酒作坊和這縣城之中的酒肆需要的人手也會不少,多了不敢說,三五十個人總是要的,如果這些人都能相信陳墨,在下定當竭盡全力,讓他們都過上衣食無憂的日子。”

  魏刀兒搖頭道:“公子此言差矣。貧道的意思是說,這些人用來蒸酒卻嫌太可惜了些。”

  我一怔,沒聽明白老道的話:“可惜了?此話怎講?”

  魏刀兒望了望天上的流雲:“半個月之後就是端陽節。不瞞公子,貧道打算端陽節之後就動身南去了,之所以要急著走,只因我那師尊三年前預測,最遲今年年底,這河北道將有一場大風波。公子原本是高人子弟,想必也曾聽尊師對此事提起過一二。貧道現如今已是方外之人,雖是不敢說堪破紅塵,卻也不想再攪進這場風波了。

  公子可知,自前隋末年開始的這十數年的兵禍戰亂,除卻了空大師三年前殺官起事,這懷戎縣一直未被曾戰火波及過。是以才有如此繁榮景象。只是,這次的風波,這懷戎縣怕是躲不過去了。既然陳公子想要在此經營,還是早做些準備才是。”

  “道長的意思是?”

  “貧道是想說,這些人流落於山野之間太過可惜了,都是些軍中的好漢子啊!那蘇衛本是軍中隊率,一身武藝與貧道不相上下,趙公年、程毅等人也具是軍中好手。其實話說起來,若不是好手的話,當年亂軍之中也沒有可能逃得出來。 現如今風波將起,這懷戎縣城在這漩渦之中勢不可免。依貧道淺見,以蘇衛等人對於公子馬首是瞻的態度,公子莫不如將這些人聚將起來,以保這一方鄉土平安。”

  我一愣,把這些軍戶聚到一起去跟造反的這些亡命徒去拚命?快拉倒吧,我可沒那心思!來到這個世界,我的終極目標也不過就是做個富家翁而已,既然戰亂將起,我躲開也就是了。反正高開道等人早晚是要被乾掉的。躲在安全的地方看著就是了,誰耐煩跟他們摻和到一起去,說到底,我就是一個屁民而已,肩膀上扛不起那麽大的責任。

  看到我皺著眉頭沒有答話,魏刀兒歎了口氣:“陳公子本是高人子弟,胸中自有錦繡。此事,倒是貧道僭越了。”

  牛車咿咿呀呀的走遠了,魏刀兒原本挺直的脊梁坐在光影中微微的佝僂著,顯得有些落寞。說實話,在老道說出要我把那些軍戶聚到一起的瞬間,我也有一絲心動。人都是有野心的,這是人性。說起來,野心就像是一顆種子,只要有了陽光雨露,就會毫無顧忌的瘋長。可是,有了野心,也要有與之相匹配的能力才行啊。高開道數萬大軍,即便我將那三五十個軍戶聚到一起能有什麽用?兵鋒過處,這幾十人只有瞬間被踏成齏粉的命。不要說保一方平安了,要是真把那些貨惹出真火,反倒會給這一方百姓招禍!

  另外,我一直有個疑問,這老道的師父到底是何方高人?怎麽什麽事兒都能算得出來。會不會也是從哪個時代穿越回來的?那可就好玩了!以後抓著機會,一定要問問姓甚名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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