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徐世績舉薦張亮，李二的眉頭一皺，不過，卻依舊點了點頭道:“懋公既如此說，本王給他一個機會便是。但願，他此次不會再讓本王失望。”

　　徐世績深躬而禮:“臣代張亮謝過殿下隆恩，此一去，臣可保張亮必會鞠躬盡瘁，死不旋踵！”

　　我知道，李二之所以不待見張亮，是有原因的。這哥們兒人品實在是不怎著。當初跟著李密的時候就指著出賣朋友混日子。而且，這個貨善於做逃兵，投降大唐之後，被委任鄭州刺史，可是王世充剛一兵臨城下，他就棄城而逃了。徐世績第一次征討劉黑闥的時候，又讓他職守相州，可是，當劉黑闥離著相州還有百余裡的時候，這哥們兒又望風而逃了。可以說，這個張亮，絕對是個扶不起來的阿鬥。

　　依著李二的性子，這樣的貨絕對是要被棄如敝履的。不過張亮不知道如何搭上了房玄齡的關系，並請求房玄齡為其遊說。老房作為李二的第一謀臣，李二自然是了不好駁他的面子，無奈之下，便將其召入天策府，給了一個車騎將軍的閑職。但是，由於之前發生的那些事情，李二心裡芥蒂頗深，也一直也未曾重用於他。比如今日參讚軍機，就沒有他老哥什麽事兒。

　　大軍初來乍到，在對相互間的實力沒有充分了解的情況下，不可能有什麽太大的動作。是以，除了秦瓊和徐世績得到了具體的作戰任務之外，其余人等探討的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比如糧秣的轉運，物資的分配以及傷員的救治等等。

　　在李二的要求之下，我答應在懷州營舉辦幾期短期的戰地救護培訓班，學員由各營主官擇選營中的軍醫之後送到懷州營，讓原醫護營的那些兵卒教授一些簡單的戰地救護知識。這件事情得到了大帳之中所有人的一致擁護，因為大家都明白，一個救治成功能夠重返戰場的老兵對於一場戰爭的重要意義所在。

　　從前印象裡的陣前軍事例會。即便不是莊嚴肅穆，也必然會是氣氛威嚴的場景。然後必然有一個文質彬彬的作戰參謀拿著一根挺直流兒的要飯棍子在碩大的地圖上左比劃一下右比劃一下，地圖上面還畫著紅的藍的亂七八糟的箭頭。然而，這次會議我壓根兒就沒看著這些，除了像是菜市場一樣你一句我一句的發表意見，我甚至連地圖是啥模樣都沒看著。如果不是稍微有點兒歷史知識的話，我甚至懷疑，這會兒的戰爭用不著那玩意兒。

　　就在我肚子嘰裡咕嚕作響的時候，這場例會終於結束了。眾人躬身依次退下，在我也躬身而禮想要回營的時候，李二卻一揮手，把我單獨留在了大帳之中。沒辦法，這算是被加班了。大唐沒有所謂的勞動法和八小時工作製，至於所謂的佔用午休時間，更是聞所未聞的事情。在眼前的這些人看來，能被王爺殿下單獨留下，是我的榮幸。至於有沒有加班費，那只能說我想多了。

　　“昊白，可知道，本王為何要單獨將你留下麽?”

　　我躬身道:“臣愚鈍，請殿下示下。”

　　李二微笑著搖了搖頭，隨後吩咐左右道:“你們下去吧，順便吩咐人給我們弄些吃的過來，忙活了一上午，本王也餓了。”帳中的眾侍衛聽命躬身退下，唯獨傻牛憨憨的站在李二身後擰眉瞪目的不動地方。那侍衛長方待出言訓斥，李二笑著擺手道:“無妨，讓他留下便是，他本是陳侯的人，本王與陳侯談話，不必背著他。”

　　眾侍衛應聲退下，李二回到案幾之後坐下，又伸手示意我坐在一旁的蒲團之上，

神色嚴肅的開口道:“把你單獨留下，是因為本王有事要與你商議。這件事情，也只有你能給本王說個明白。”　　我抱拳道:“殿下但有所問，臣定然知無不言。”

　　李二沉聲道:“前日觀音峪一戰，本王對於火藥的威力算是有了進一步的認知。不過本王還是想問問你，依你看來，火藥及雷火彈若是大批量的應用於目前的戰事之上，可行性大概有多少。”

　　看著李二滿懷期待的目光，我暗自搖了搖頭，這個問題還真不太好回答。

　　火藥這東西雖然不是什麽高科技的東西。但是目前卻沒有大規模生產的條件。這無關人力和物力的問題，而是這種堪稱戰略性的超時代武器在生產上需要極高的保密性和安全性。尤其是保密性，這種技術應該算是大唐的最高機密，如果技術一旦擴散，會對大唐自身產生毀滅性的影響。

　　我當初把火藥作坊放在山村裡，也是基於這個原因。可是正由於這種生產條件的局限性，懷戎的火藥產量也一直十分有限。這半年以來，懷戎縣火藥的生產總量也不過萬把斤而已。

　　而且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技術的成熟性。自從閔三等人被岑鶴帶走了之後，我後期讓人配置的火藥威力，明顯比閔三等人製作出來的火藥威力要差出一大截。也就是說，同樣的原材料，生產出來的東西並不相同。成熟的技術，對於火藥的生產尤為重要。

　　如果想要將火藥應用於目前的戰事之上，那就需要進行規模化生產。而想要大批量生產，還想要技術不擴散，還想要技術成熟的大批工人，這幾個要素本身就是相悖的。雖然我知道李二想要什麽答案，不過，這一瓢冷水我還是得潑給他。

　　“殿下，恕臣直言，以目前的情況看，在與劉賊的戰事之中大規模的應用火藥這種武器，條件並不成熟。”

　　“哦?說說看。”

　　“殿下，火藥這東西的威力您也見過了。而對於火藥技術的保密性，您應該比誰都清楚。依臣看來，在沒有相應的生產條件的情況下，火藥不應該被大批量的應用於戰場之上，若非要應用的話，也只能作為某一支奇兵的殺手鐧來用。從而起到出奇製勝的效果。而應用火藥的這支隊伍，也必須是殿下最信任的一支隊伍才行。”

　　李二皺著眉頭思索片刻，點了點頭:“繼續說，本王聽著呢。”

　　我長籲了一口氣，壓低聲音道:“依臣看來，眼下，保持火藥這種武器的神秘性還很有必要。畢竟，我們面對的敵人並不只有眼前的劉黑闥、徐圓朗之流。今後的很長一段時間，甚至數十年數百年，大唐還要面對突厥、高句麗、吐谷渾、吐蕃以及昭武九姓這些外族的敵人。臣以為，只有在面對這些外敵的時候，才應該是火藥這種武器被應用到極致的時候。”

　　在說這番話的時候，我的眼睛一直在偷瞄李二的臉色。其實，我還有一個所謂的敵人沒說出來，那就是太子李建成。現在是武德五年，離著所謂的玄武門之變還有四年半的時間。如果把火藥這種武器過早的公布於世的話，一旦被李建成得到了火藥配方，必定會對玄武門之變產生不可預知的變數。李建成作為太子經營多年，麾下文有魏征、王珪、裴矩，武有羅藝、馮立、李瑗，韋挺，這些人隨便叫出來那一個都堪稱人傑，一旦被他們其中的任何一個得知了火藥配方，後果都不堪設想。

　　有些話不能擺在明面上說的。李二是聰明人，自然是一點就透。自己的敵人都有誰，他比我清楚。

　　“其實臣以為，一場戰爭的勝負並不取決於武器，而取決於使用武器的人，沒有合格的兵卒，武器越強大，對自身的反噬也就會越大。如今，殿下的左右有翼國公、宿國公，剡國公、曹國公等猛將，想那劉賊雖然勢大，卻也絕非殿下之敵。”

　　聽了我的話，李二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緩緩道:“但願，此戰能夠一戰功成！”

　　侍衛們把飯食端來，李二自然不能讓我在一旁看著，吩咐人在我的面前擺了一張小幾，各樣吃食都分了些給我。不過說實話，堂堂的秦王殿下，這午飯質量真就不怎地。牛肉煮的過老，嚼在嘴裡全是渣子，一條草魚蒸得鹹不鹹淡不淡的，腥味倒是十足。好在一大碗手擀麵倒是做得地道，熱騰騰的面湯上，飄著幾段香蔥和芫荽，看起來頗有食欲。

　　唏哩呼嚕的吃完了一大碗熱湯面，抬頭卻發現李二正笑眯眯的看著我，我連忙抹了一下嘴，躬身道:“殿下，臣失禮了。”

　　李二擺手笑道:“無妨，吃飯本該就是這個樣子。自從當了這個王爺以來，本王在用膳的時候有好久都沒見過這樣的場面了。即便如尉遲恭那等莽人，在本王面前吃飯的時候也是扭捏的如同女子，看得本王好不心焦。”說到這裡，李二忽然止住了話語，或許他也意識到，背地裡腹誹自己麾下的戰將實在是不太合適。

　　頓了一下，李二接著道:“怎麽樣，吃飽了沒有，若是吃飽了，隨本王去一個地方，本王要讓你看一些東西。”

　　我連忙起身抱拳道:“臣願附殿下驥尾。”

　　聽著我一語雙關的話，李二哈哈一笑:“隨本王來。”

　　上了戰馬南行三裡，已經到了大營的邊緣，再往前，一座低矮的山包旁邊，可以望見有一處獨立的營地所在。只是遠遠望去，卻看不見那營地上空飄有旗號，也不知道是什麽人駐扎於此。

　　隨著李二進入營地，也不見有人上前招呼，我正納悶間，忽然有一人高聲呼道:“侯爺，可是你嗎?”

　　循聲望去，只見一名校尉跟頭把式的向這邊奔來，同時大呼道:“侯爺，是侯爺！真是侯爺！張火兒，馮石頭，你們這幾個天殺的，還不趕緊出來，看看誰來了！”

　　見那人向這邊奔來，眾侍衛便想要上前阻攔，李二擺手道:“莫要攔著，隨他過來便是。”

　　聽著跑過來的這人嘴裡喊著張火兒等人的名字，我如何還不知道來人是誰。除了閔三，不會是旁人！

　　我連忙翻身下馬，迎上前去，還未及近前，閔三便一個頭磕在地上，大聲哭嚎道:“侯爺，侯爺！閔三給您磕頭了，這些日子，可把小的想死了……！”

　　看著眼前涕淚橫流的閔三，我也禁不住感慨萬千。雖說才分開了一個多月，但是閔三流露出來的這份想念，卻絕對是真情流露。能得到下屬的如此愛戴，我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家主做得還算挺成功的。只是，眼前的場面讓我不由得又想起了在蔚州離我而去的秦鍾等人，不知道，他們被岑老爺子安排到了什麽地方，如今又過得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