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元沒讓我失望,隻用了一天的時間,就抓住了幕後之人的尾巴。
“那個蘇木一天也沒有出去,可是,兩個孩子卻在白雲居的左近見了兩個人,雖然只是擦肩而過,屬下安排下的人卻清楚地見到了有人和他們互傳書信。”
“查到是什麽人了麽?”
“查是查到了。只是,家主,這些人來頭可不小啊!”
“什麽來頭?”
“屬下的人在看到了那人在拿了書信之後,悄悄綴在其身後,看著那人回到了太平街的永安客棧。據屬下所知,永安客棧自進了臘月就被來自渤海蓨縣的一家大商行包下了,商行的主家姓封……。”
我雙眉一挑:“渤海蓨縣?姓封?你的意思是說,那些人來自渤海封氏?”
杜元凝重的點了點頭道:“如果樹下猜得不錯,應該是。”
我沉聲道:“你可親自去看過了?”
杜元又是點了點頭:“是,屬下親自去過了,定然不會有差。”
我苦笑了一下,大魚大魚,這回,還真是撈出來一條大魚,只是不知道,我這張網扣不扣得住它!
渤海封氏,上古世家。千百年來,人才層出不窮。永嘉之亂,衣冠南渡,封氏一族卻選擇臣服盜寇,轉而仕燕,成為鮮卑慕容氏的重要輔佐,其後,一直到北齊年間,封氏一族仕宦之眾、官品之顯、世學之淵都達到鼎盛。官位顯赫者達六七十人之多。
後來,封氏雖因攀附亂黨而逐漸沒落,但是仍算得上是這河北道數得上的大家族。現如今,這個大家族的為首之人就是剛剛就任大唐中書舍人,得勳平原縣公的封德彝!
這些事情,是岑老爺子當初閑聊的時候和我提起過的。同時老爺子還叮囑過我,盡量不要和這個渤海封氏有什麽糾葛,暫且不提他們的祖宗人品如何,即便是這個叫封德彝的貨,人品也實在是令人齒冷。當初隋煬帝之所以失了江山,泰半就在於這個時任內史舍人的封德彝與內史侍郎虞世基狼狽為奸,禍亂朝綱造成的結果。
杜元前腳剛走,張金樹隨後也到了,三十幾個可疑的靺鞨人,一天之內和永安客棧的封氏接觸了兩次。
事情查到這裡就對上茬口了,這個隱藏在後面的大魚,基本上可以確定就是這個封德彝。
只是,即便我這隻剛從土裡邊鑽出來的蚍蜉,能不能撼得動封德彝這顆千年古樹?
此人現在位列朝班,據說還頗得李淵的信任。也不知道李老嫗是怎麽想的,明知道這個貨不是什麽好人還將其留在身邊加以重用,難道,他就真不怕惹火燒身?或者說,他真就覺得自己的能力比楊廣還強?
最讓我糾結的是,這個封德彝不只是有著中書令的宰相之職,現在還兼著天策府司馬,其職位在李二的直接領導之下。不過,我可以肯定,封德彝的所作所為,李二一定是被蒙在鼓裡的。有了岑老爺子和張金樹在此背書,懷戎縣名義上已經是李二的產業了,他沒必要對自己的產業有什麽覬覦之心。
可是如果這一次我不能徹底的將封德彝扳倒,那以後也別指望著在李二的陣營混下去了。我不過是個小小的侯爺而已,對身為開國縣公的封德彝來說,這個身份太微不足道了。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
文天祥寫這篇《正氣歌》的時候被囚於元大都,蝸居鬥室之內,放眼皆是惡人。汙穢盈於身側,唯有正氣相抵。作為一個囚犯,能在囹圄之中寫出如此鴻篇巨製,文天祥算是偉人。只是,如果這位偉人也活在這個亂七八糟的時代,每天面對著無數的齷齪和苟且,還會不會有如此高尚的節操?
想到這裡,我無奈的歎了口氣。莫名其妙的來到大唐之後,我在後世形成的那些人生觀和價值觀被完全顛覆了。
筆架山、彌勒教、高開道、李建成,如今,又加上個封德彝。這些人,這些事情一樁樁一件件的挑戰著我與這個世界和平共處的底線。盡管我將自己的底線一而再再而三的降到極致,可是卻發現依然不夠。因為這些人的行為根本沒有底線,為了一己私利,他們不在乎會造成什麽後果,更不在乎死多少人,
法律和道德這兩樣兒東西自古以來就是上位之人約束百姓的工具。至於上位之人自己,是沒人遵守這些的,身份地位越高,就越不在乎這些,他們的心裡,只有利益二字。
放眼天下,遵紀守法的都是百姓,可是這些遵紀守法的百姓們,卻大多時候都過不上衣食無憂的日子。
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這個世界,本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既然已經查實,就不能再猶豫下去了,夜長夢多,再等下去,這些人不知道又會出什麽么蛾子!
“老程,你現在馬上派人去山村裡,讓老蘇和老彭他們把兩營人馬帶回來,今晚,我們乾活兒!”
“家主,要不要讓兩位主母也暫避一下,這城中萬一亂將起來,恐有照顧不周之處。”
我一擺手:“不必!此刻,不知道有多少人盯著咱們呢,只要慧兒和瑾瑜二人一出城,對方就就會在第一時間知道我們要下手了,若是他們有了準備,我們不知道還要費多少周章。
再說了,渤海封氏在永安客棧不過二十幾人,那些靺鞨人也不過三十來個,即便是城中還有些響馬余孽,想必也多不到哪兒去,當初的五千人大隊人馬咱們都不怕,本侯爺就不信,就憑著這小貓三五隻,還能翻了天去!”
正月初七,酉時正,懷戎縣西門,五百名全副武裝的醫護營官兵昂然而入。隨著一聲令下,自開通互市以來就沒關閉過的懷戎縣四座城門突然下閘落鎖,隨後,每座城門之上,都多出來五十名橫眉怒目,手持弓弩的軍士。
在軍卒控制了四座城門之後,懷戎縣衙的所有差役都走到了大街上,大呼小叫著將街上的行人驅散,並且嚴令縣城內所有百姓不得走出家門和住所,如有違者,以匪盜處置。一時間,滿城蕭颯,空氣中充滿了緊張的氣氛。
酉時三刻,城東北靺鞨人的聚居地驟然響起數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音,沒等爆炸的硝煙散去,又傳出來一段短暫的廝殺聲。隨後,三朵明亮的煙花衝天而起。
望著黃綠色的焰火劃過天際,安慧兒抓著我的衣袖,癡癡地道:“郎君,好美啊!”
賀若瑾瑜卻在一旁接著道:“這三朵煙花雖然漂亮,可是那三十多靺鞨人的性命也隨之消散了吧。”
“瑾瑜姐姐,你怎麽了,郎君說,那些靺鞨人可是壞人。”
賀若瑾瑜歎了一口氣道:“我知道那些人是壞人,只是,這段時間死的人太多了。不管是好人還是壞人都是人命。慧兒姐姐,你看看郎君,殺人的時候,他一點兒都不開心。”
我輕輕搖了搖頭,微笑道:“行了,你們兩個別胡思亂想了。有些事情,都是不得已而為之的。好好去歇著吧,我還有事。”
大門外,鄭喜春領著山字營的一百人身披甲胄,手持利刃,滿臉都是興奮之色。對這些軍卒來說,只要有仗可打,那就有立功受賞的機會,何況,還是穩贏的仗。
“老鄭,永安客棧那邊可有消息?”
“家主,老趙帶著林字營在那裡看著,不過還沒傳回來消息。沒有您的命令,老趙不會輕舉妄動的。”
“留五十人在家裡守著,其余的人,跟我去白雲居,到了這會兒,那位金師爺應該也想和我聊聊了。”
“我跟你一起過去!”順聲音回頭一看,卻是陳善神色凝重的跟在了我的身後。
我微笑著點了點頭:“好,我們一起過去。”
此刻雖是飯點兒,但平日裡生意火爆的白雲居此刻卻一個客人都沒有。不過沒有客人卻不代表沒有外人。此刻,店鋪前後,大廳內外,全都是百騎司的黑衣校尉。粗略的看上去,起碼有六七十人之多。我無奈的笑了笑,李二對這懷戎縣還真夠重視的,居然在這安排下了這麽多人。
“老張,人還在屋子裡麽?”
“回侯爺,醫護營一進城,這廝就叫了那兩個孩子回了房間,再也沒出來。不過,剛才卻讓夥計送進去了一壺酒和幾個菜,想必,這會兒正在喝酒吃肉呢。”
“喝酒吃肉?你別說,此人心還真大,難道他以為,我真就不敢動他?看來,風勿語的那間屋子該換換主人了!
老張,老鄭,陳善,你們三個隨我進去會會他。其余人等嚴守店鋪內外以及附近各條街巷,不得讓任何人出入此間!”
張金樹上前打開房門,金世襄正在桌前施然而坐,見到了我,也不站起施禮,只是微笑著點了點頭。那兩個孩子模樣的人也大剌剌的端坐在椅子上面,踞案大嚼,滿臉都是不在乎的神色。
我微笑道:“怎麽,不請我進去坐坐麽?”
金世襄朗聲一笑:“侯爺說笑了,此處以您為尊,在下一介草民,安敢僭越。”
我搖頭一笑,走進房內:“草民?真的麽?說說看,本侯爺現在該怎麽稱呼你?蘇木?金世襄?亦或你還有什麽別的名字?還有這兩位,應該也不是你的公子吧?”
“無所謂,侯爺喜歡怎麽稱呼就這麽稱呼好了。名字這東西, 不過是個代號而已,不必太多較真,說起來,即便叫阿貓阿狗又能如何?還不是一樣在這裡安坐麽?
不過,侯爺其實還是誤會在下了,先父本為靺鞨人,在下身上自然也有著一半靺鞨人的血統,所以蘇木希日圖的名字,並不是假的,只是在下平日不怎麽用罷了。”
“既然如此,城北的那些靺鞨人都是你的族人吧?本侯爺很榮幸的告訴你,你的那些族人這會兒應該幫不上你了。”
金世襄的眼神之中閃過一抹痛苦之色,隨即微笑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該有的命數,沒人能夠逃脫得掉。侯爺想要如何,這會兒就可以下手了。”
我搖頭笑道:“先不急。我現在想問你一個問題,當初你們三人潛入懷戎縣,做出了那麽多的準備,可為何事到臨頭你這個總軍師卻突然消失了,你能給我一個解釋麽?”
“侯爺親自前來,就是為了這個?”
“當然,如果你願意說的話。只是你別告訴我,是因為你臨時發了善心。”
“侯爺說笑了,在下自幼就不知良善為何物,何來善心之說。在下之所以在臨近動手之際選擇了身退,是因為在下發現,城裡的突厥人都被錢財蒙了眼睛,實在是不堪重用,在下幾番斟酌,若是隻憑借著那幾千烏合之眾,是沒辦法攻下這懷戎縣的。”
“哦?說說理由!”
“因為在下於動手之前,特地用了兩天的時間,去看了侯爺麾下那些軍卒的操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