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注意到,在徐世績麾下的那些軍卒在校場之中馳過去的時候,所有人的戰甲之上或多或少的都有一些刀砍斧剁的痕跡,而且,這些人眼神之中透出來狠厲和冷血,完全是雷字營的那些兵卒們不具備的。相對於氣勢高昂的雷字營,對手這一百騎更能讓人生出一種鐵血雄師的感覺。
這場比試不好打啊!雖然相對於雷字營的出場時候的震撼場面,對方的一百騎兵從氣勢上要遜色許多。但是我明白,包子有肉不在褶兒上,表面功夫做的再好看也不頂用。一直以來,因為有火藥的幫助,雷字營打得都是順風仗。可是這次要實打實的與對方的百戰精兵進行對衝,沒有雷火彈,也不能用弓箭,這對於雷字營這一百人來說,絕對是一個巨大的考驗。
說實話,作為醫護營的主官,我對即將到來的對衝心裡真是一點兒底都沒有。可我也明白,雷字營只有在這次對衝之中勝出,才能讓醫護營和蔚州兵這些新人在李二的麾下找到一個讓人瞧得起的位置。要不然,以後的日子可就真不好混了。
等到徐世績麾下的那名帶隊將官上前給李二見過了禮之後,雙方兵馬各自在相隔七百步的校場兩側,開始做衝陣前的準備。
兩百余根八尺長的木杆交到了雙方兵卒和帶隊將官的手上,我注意到,所有的木杆離著杆頭一尺的地方都包著半尺多長的鐵箍,看樣子,應該是備用的槍杆。這樣的槍杆有一定的韌性,對衝的時候輕易不會折斷。
隨著兩側的黃旗分別舉起,雙方軍卒依次將杆頭插在石灰桶裡沾上了石灰,等待衝鋒的號令。
一切準備就緒,權做現場裁判的李道宗上前對著李二躬身而禮:“殿下,可以開始了麽?”
李二點頭道:“開始吧!”
李道宗擺擺手,一名校尉縱馬馳到了雙方士卒的中間,手中的紅旗猛地向下一揮,頓時,震耳欲聾的戰鼓聲在校場之中響起,直入雲霄之間。
隨著隆隆作響的戰鼓之聲,校場的東西兩邊瞬間騰起了兩團巨大的黃雲,黃雲之中,隱隱可見兩隊人馬已經從原地疾馳而出,如離弦之箭一般向著對方直衝而去。
校場東西距離七百步,也就是說,雙方兵馬各有大約三百五十步的衝鋒距離,這大約相當於後世的五百米,戰馬應該可以在這個距離上將速度提升到最佳的狀態。可是也正因為如此,這個距離所造成的的衝擊力也是最大的。這些軍卒但凡有絲毫的騎術不精,便是隨時落馬的下場,在幾百匹馬疾馳而過的場地上落馬,後果可想而知。
須臾之間,雙方兵馬都已經衝出了兩百余步的距離,原本由塵土騰起的黃雲,也已經在在雙方隊伍之後形成了兩道滾滾黃龍。在這麽短的距離之下,我已經可以看到雷字營衝在最前面的蘇衛那沉穩而凝重的面容了。
所有人都注意到,雖然雙方人馬均呈鋒矢隊形,但是雷字營的隊形貌似更松散一些,隊形也相對較短。而徐世績麾下一百騎采用的隊形,卻更像是一把寶劍,狹長而鋒銳。這讓我很有些奇怪,雷字營這樣松散的隊形,在和對方的對衝之下,是要吃大虧的。可是蘇衛作為老牌兒的騎兵,應該不會犯這麽低級的錯誤啊?
隨著兩支隊伍的迅速接近,鏗鏘作響的馬蹄聲已經取代了隆隆的戰鼓之聲。可就在雙方距離不足三十步的時候,蘇衛卻做出了一個讓我完全意想不到的決定。衝在最前面的他,將手中的八尺長杆向著對方騎兵投擲了過去!
而隨著蘇衛的投擲,
所有雷字營的軍卒也都紛紛將手中的長杆向著對方擲出。看到這些人的動作,我忽然明白了雷字營為什麽選擇如此松散的隊形了,因為只有采用這樣的隊形,才可以在不影響視線的情況下,將手中的長杆向對方順利擲出。 一百余條長杆如同一條條飛龍劃過空中,由遠而近紛紛落入了對方的隊伍中,讓我驚喜的是,因為對方采用的是密集隊形,大多數長杆都沒有落空,紛紛擲中了對方的軍卒,可以說是準頭頗佳。在巨大衝擊之下,杆頭上沾著的厚厚的石灰粉,在對方軍卒的身體之上騰起了一股股的白煙!
依照秦瓊一開始定下的規則,不只是落馬,只要被白杆擊中的軍卒,就以傷亡論,按著這個說法,現在的情況下,在雙方還有沒有正式接觸的時候,對方就已經損失了近六成的軍卒了。
對方的軍卒懵了!
在場觀看的所有人也都懵了!
誰都沒有料到,雷字營居然采用了這樣的戰術。原本以為出現的硬碰硬的對衝,變成了雷字營的一場表演賽。
被長杆擲中的軍卒,第一時間選擇脫離了對衝的隊伍,撥轉馬頭向旁邊馳了出去。對方原本密集的鋒矢隊形,一下子變得松散起來。不管徐世績的人品如何,但是其麾下的軍卒卻不愧為真正的戰士。規則就是規則,沒有人違反。因為在這樣的情況下,輸了固然丟人,可是,如果輸了不認帳,那才更丟人。
而接下來,更讓我意外的事情發生了,雷字營的所有人在將長杆擲出之的一瞬間,包括蘇衛在內,全都迅速的將左腳從馬鐙裡面抽出來,使用鐙裡藏身的功夫,將身體緊緊貼在了戰馬的右側。還沒等在場的所有人明白過來,雷字營的馬背之上已經看不到人了。
三十步的距離眨眼即到,轉瞬之間,兩支隊伍便撞到了一起。可是,讓對方軍卒無奈的是,原本緊緊夾在手臂與肋骨之間準備對衝的長杆,已經失去了原有的目標。而這時候再想改變杆頭的方向重新尋找,已經來不及了。
就在雙方隊伍接觸到一起的瞬間,作為雷字營的鋒矢,蘇衛在第一時間迎上了對方帶隊的將官,二馬相錯之際,還沒等對方明白過來,緊貼在戰馬右側的蘇衛一長身,手臂一伸,已經抓住了對方的袢甲絲絛,借著戰馬向前的衝力,硬生生的將對方從馬上拽了下來,隨後,不做絲毫停留,將對方拎在手中向前面奔去。
而由於他的手中拎著對方的將官,迎面而來的對方軍卒因為怕傷到自己的上司而紛紛選擇躲避,一時間,對方的陣型更亂了。
緊跟在蘇衛身後的雷字營軍卒也是依葫蘆畫瓢,在與對方二馬交錯的時候,紛紛效仿蘇衛伸出手臂去拽對方的袢甲絛,雖然對方的軍卒再三躲閃,卻依舊有十幾人被拽下馬來。可是同時,也有十幾名雷字營的軍卒因為使力不當,翻身落馬。幸運的是,由於雙方的隊形已經變得極為松散了,所有落馬的軍卒都沒有受傷。
當雙方的隊伍脫離了接觸的時候,雷字營的軍卒紛紛重新坐回到馬鞍之上,手中拎著對方軍卒的人,也紛紛將對方扔在地上,向著終點馳去。這不是打仗,沒有誰傻到拎著對手最後拿來邀功,而且,連人帶甲的哪個都有二百來斤,挺沉的。
一場比試總共用時不過數十息的工夫,但是整個兒過程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大呼過癮。誰都不曾想到,一支由邊境小城的普通老百姓組成的騎兵營,在面對真正的百戰雄兵的時候,居然可以表現得如此優秀,尤其是這樣出奇製勝的戰法,讓所有人都大開眼界。
跑到終點的雷字營,隊形雖然松散,但是卻還算整齊。而對方一百騎跑到終點的,滿打滿算不足三成。勝負已經很明顯了,這一場比試,雷字營完勝!
這樣的結果是我萬萬沒想到的。蘇衛果然沒讓我失望。我長籲了一口氣,在馬上轉身對李二躬身抱拳道:“殿下,臣可以交令了!”
此刻的李二早已是興奮得滿面紅光,兩隻眼睛灼灼然放著光彩:“昊白,此一刻,本王算是徹底信了岑先生說過的那些話了,神仙子弟,果然不同凡響!”
我連忙躬身道:“殿下謬讚了!臣方才也說了,軍伍上的事情,都是臣的幾個屬下在操辦,這些事情,臣是不懂的。”
李二一帶馬韁,大笑道:“哈哈,不管如何,你麾下能有這樣的軍卒,本王便很是欣慰。去吧,將兵馬帶回之後,帶著你的幾個屬下到大帳之中來見我。本王要好好地封賞他們!”
我連忙躬身而禮:“臣代幾個屬下謝過秦王殿下。”
李二笑著擺擺手,撥轉馬頭轉回中軍大帳,李道宗與柴紹等人,也一同跟著李二離開了校場。
徐世績與劉弘基二人沒有離開,而是在原地陰沉著老臉等著那百騎為首的將官前來複命,一場比試弄出來這個結果,這兩個老賊是萬萬沒想到的。不過,從他們的臉色我可以想到,這一次,算是將他們徹底得罪了。
讓我有些意外的是,程咬金和秦瓊二人也沒有跟著李二一起回去,我看得出來,這兩位好像是有話對我說。
“哈哈哈,小子,這一回你可讓俺老程開了眼了,原來,這仗還可以這麽打!,好樣兒的,好樣兒的!”對於雷字營的這場表現,程咬金自然是讚不絕口,不過我從老程不時的看徐世績與劉弘基二人的眼神之中也能明白,他的話裡,替我撐腰的意思多過讚譽,身為百戰名將,人家啥沒見過。
秦瓊也捋著胡須微笑著點頭道:“的確不錯,此仗雖有取巧之嫌,但是領隊的那校尉能有此急智,卻也殊為難得。騎兵的這種戰法,本將只在當年給來護兒做親兵的時候見過一次,沒想到,今日在這裡又見到了。陳侯,本將想問問,那帶隊的校尉是何人?”
我就是知道,這兩位大神留下的目的絕對不會只為了誇我兩句。原來,根子在這兒呢!
最早的時候,秦瓊便是來護兒的親兵,後來因為表現出眾,才被來護兒推薦給了張須陀。可以說,來護兒就是老秦軍旅生涯的領路人,而作為自己軍旅生涯的第一支部隊,老秦自然是對自己的老部隊印象深刻。
在從遼東逃回之前,蘇衛一直隸屬於來護兒的前隋右驍衛,而身為軍中的低級軍官,蘇衛對於來護兒的戰術戰法,自然也不會太陌生。所以才在今天的比試之中,用上了從老部隊學到的本事。只是老蘇萬萬沒想到,居然還能因為這一仗找到老秦這樣的高級戰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