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儉要醫護營和蔚州兵馬上脫離戰場的建議被我拒絕了。沒辦法,放眼四望全都是傷員,輕傷的都還好說,但是重傷的不能拖,不然的話,還會接著死人。
手術帳篷被很快的搭建了起來,所有的重傷員視傷勢輕重分批被抬入帳篷進行救治。這段時間以來,醫護營的專業技術沒有白練,雖然有不少兵卒是在楊水溝加入的新兵,但是打打下手卻問題不大。
斷手斷腳的截肢之後在進行縫合包扎,脖頸和胸腹處受創的也依次進行清洗縫合。好在醫護營攜帶了大量的麻藥,不然的話,就在這救治的過程之中,也會有不少人不堪疼痛而死掉。
雖然被我駁了面子,不過,唐儉並無不悅之色。反而對醫護營救治傷員的方法起了極大的興趣:“陳侯,老夫從未曾想過人的肌膚也可以像這樣縫合起來。難道,這些創口縫合起來就會無礙了麽?”
“如果不發炎的話,小的創口七天,大一些的創口十天,就會愈合到一起。到時候,拆掉縫合線,應該就沒什麽大礙了。”
“發炎?那是什麽?”
“發炎也就是我們通常說的紅腫化膿。這是由很多我沒看不見的小蟲子引起的,我把這些小種子叫做病菌。您看,這些兵卒們用酒精對傷員的創口進行消毒,就是要以殺死這些病菌。”
唐儉眉毛一挑,疑道:“哦?陳侯何以知曉化膿紅腫是由一些看不見的小蟲子引發的??這話可有什麽依據麽?”
我笑著點頭道:“唐公,佛觀一碗水,八萬四千蟲。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這個世界上我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如果日後能弄到上好的無色水晶的話,陳墨可以找個機會讓唐公看一下一碗水之中的八萬四千蟲。”
整個兒戰場,最開心的就是輜重營的那些人。漢軍將近一半的戰馬都在戰鬥中受了傷或者直接死掉了。按著當初的約定,這些受傷和死掉的戰馬都歸輜重營所有。至於兩千漢軍騎兵身上的財物,也都暫時交由輜重營記帳保管,戰後,這些人會按照帳單將這些繳獲作價成銅錢在發放給醫護營的軍卒。如果有的軍卒不幸戰死,輜重營會將這些財物轉交給他們的家人。
由於變成了自己人,很多蔚州兵卒也將繳獲交給了輜重營,畢竟,這些財物帶在身上,作戰的時候會頗多不便,而且,有我這個侯爺給輜重營背書,他們不用擔心自己的財物被吞沒掉。
從戰爭開始到結束,唐儉帶來的五百騎兵都以旁觀者的身份存在著。為首的兩個領兵的年輕將官更是從始至終都不發一言,只是緊隨在唐儉的身側,冷冷地看著發生的一切。直到開始救治傷員的時候,這兩名將官的眼神才發生了一些變化,作為軍人,他們比唐儉更明白戰場上快速有效的救治對於傷員的意義何在。在冷兵器時代,在戰場上負過傷的兵卒對於軍隊來說都是寶貝,也只有這樣的兵卒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戰士。
對這這兩個年輕將官的冷淡態度,我只能抱之一笑。對於人家這樣正兒八經的戰兵來說,我們這樣的雜牌兒軍本來就不值一提。基於此,我也一直沒有向唐儉問及這兩名將官的姓名,熱臉貼冷屁股的事兒我做不來,而且我明白,如果該是我知道的,老倌兒自然會主動告訴我,既然沒跟我說,那就是沒有必要讓我知道。
我是無所謂,不過,並不代表別人也能夠接受這種態度。尤其是剛剛喝下去滿滿一壇子白雲源的薛萬徹。
吐著濃重酒氣的薛萬徹把我拽到一邊,
擰著眉毛嘟囔道:“兄弟,那兩個帶兵的是什麽人?牛皮哄哄的!咱哥們兒費勁巴拉的打了勝仗,那些沒膽子的熊貨不幫幫忙也就罷了,還翻著鼻孔看人,真他娘的憋氣!” 我搖頭輕笑道:“哥哥別去計較這些。沒見到秦王之前,我們在人家眼中還都是外人。想要別人瞧得起,咱們還得自身硬才行。等過段時間哥哥你在秦王麾下多打下幾場勝仗,自然不會再有人敢輕視你我兄弟。”
無奈,這就是個夯貨,越勸越來勁:“在秦王麾下打勝仗才算?從前打的那些仗就都不算了?觀音峪一戰,咱兄弟乾掉了王琮的兩千兵馬,今日,王才藝的兩千鐵騎又被你我斬殺於此,這樣的戰果,難道還不算大勝?說起來,俺老薛倒是不在乎什麽功勞,可是被這些熊貨如此對待,俺老薛不服!”
這大嗓門兒吵吵起來,所有人無不側目。唐儉和那帶兵的兩名將官自然也聽到了。本以為會發生衝突,可是,這三人的表現讓我著實有些意外。唐儉本是文官,付之一笑也就罷了,那兩位帶兵的年輕將官對薛萬徹的話居然也是置之不理,仍是冷冷的臉色,好像說的不是他們一樣。
其實在我想來,人家看不起我們這些人還是有原因的。雖然這一仗醫護營和蔚州兵取得了勝利,但是這種近乎於無賴的戰法在這些習慣了真刀真槍對陣廝殺的鐵血軍人眼中,太過於取巧了。換句話說,就是打得不好看。
而他們這五百騎兵之所以一直選擇按兵不動,未嘗就沒有檢驗醫護營和蔚州兵戰力的意思。不過可惜的是,結果並不完美,如果拋卻了火藥這種武器的話。醫護營和蔚州兵的戰力實在是不值一提。
早春時節,太陽下山得早。在將近日落的時候,所有重傷員的傷勢處理完畢,全軍再次出發。通化營距離肥鄉的討伐大軍所在地不過五十裡的路程,快馬馳騁用不上一個時辰。雖然唐儉沒有再行催促,但是我知道,不能在這裡耽擱的太久,如果今晚不能趕到肥鄉的話,弄不好會有怠軍之嫌。而且,如果我所料不錯的話,李二這會兒應該已經知道了這裡的戰事,畢竟,大軍的斥候不是擺設。
有四名傷員沒能挺過來,這讓我很有些沮喪。不過我也知道,這樣的救治結果在大唐這個時代已經是接近於完美了,如果沒有訓練有素的醫護營,這些重傷的人必定十不存一。
雖然一戰之下有了足夠的馬匹,但是由於傷員多在大車之上,五十裡路依舊行了兩個多時辰,直到過了亥時,才遙遙望見燈火通明的討伐軍大營。夜色之中,不時有低沉的號角之聲斷續傳來,而來往穿插的斥候和信使也自營門之中進出不絕,遠遠的,便能感受到大戰當前的威壓氛圍。
馬上就要見到傳說中的秦王殿下了,說是心潮澎湃也不為過。來到大唐九個來月,終於能見到正主兒了。我知道,從見到李二的那一刻開始,我將不可避免的徹底融入到大唐這個封建大家庭之中去,我不知道,在這樣的大環境之下,自己會不會不知不覺之中變成曾經最討厭的那一種人。
大營門前,唐儉上前道:“陳侯請稍候,待老夫前去交令之後,自會有人前來接引。”
我抱拳道:“有勞唐公。”
回首吩咐所有人整理衣甲,列隊而立,不得喧嘩。畢竟此刻不比從前,李二治軍之嚴苛是出了名的,要真是這第一次見面就被人抓住了把柄來個下馬威的話,那可就糗大了。
不多時,營門之中走出兩個校尉,高聲道:“秦王令!永安郡公薛萬均;武安縣公薛萬徹;沮陽縣侯、天策府倉曹參軍事陳墨,唱名報進!”
三人躬身而禮,在營門外大聲暴露自己的名字,隨著兩名校尉走進大營。一路之上,所見到的夜巡軍卒俱是昂首闊步隊形嚴整,連手中持著的火把都舉得一般齊。看得薛氏兄弟不住地點著頭,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他們明白,眼前的這些兵卒,比自己麾下那些邊軍可強得太多了。
本以為李二的營帳應該是這軍營之中最大最奢華的營帳,不過我猜錯了,如果不是營帳之外高高豎著的天策府大旗和帥字大旗,我壓根兒就想不到堂堂的天策上將軍秦王殿下的營帳居然會如此簡陋。
和薛氏兄弟再一次報名而進,三個人在校尉的引領下低著頭走進了營帳裡面。雖然沒敢抬頭,不過眼睛的余光還是可以看到一張案幾之後坐著一人,不用問,這一定就是李二了。
三人躬身抱拳而禮,薛氏兄弟先開口:“蔚州薛萬均、薛萬徹,率三千兵卒前來大將軍麾下效命,請求入營!”
李二的聲音有些磁性,聽起來讓人很舒服。而且略帶一點後世的山西口音,不過,並不完全一樣:“本王準許蔚州兵入營。蔚州營在大營之中的震位,兩位將軍自去。一路行來,兩位辛苦了,安頓軍卒之後,自去休息便是, 明日辰時三刻,本王再與兩位將軍詳談。”
薛氏兄弟抱拳稱是,應聲退下,這回好,營帳之中就剩下我老哥兒一個在這兒躬身抱拳傻站著了。
雖然低著頭,我依然能夠感覺到案幾之後的李二在打量著我,不過片刻功夫,我隻感覺到無邊無際的威壓氣氛包裹著我的全身。
“抬起頭來。”聲音雖然平靜如水,不過,我卻能感受到其中的森森寒意。
然而,在抬起頭的一瞬間,我頓時愣在了那裡。眼前的李二,赫然就是那兩個年輕的帶兵將官其中之一。
對於我目瞪口呆的模樣,李二顯然是比較滿意,淡淡的哼了一聲道:“陳墨,如何?這麽見本王,沒想到吧。”
我連忙低頭躬身,大聲道:“殿下,臣要彈劾天策府長史,莒國公唐儉!”
“哦?為何?”
“莒國公身為天策府長史,大敵當前,卻明知殿下身履險地而未盡勸諫之責,視殿下安危於不顧,當有失職之罪。”
“聒噪!哪有什麽身履險地,你太瞧得起那些賊軍了。連你醫護營和蔚州兵這樣的隊伍都能將他們一舉而殲,難道,本王的五百玄甲就不如你們這些人麽?”
“殿下所言,臣不敢苟同。戰陣之上,刀槍無眼,頗多意外之事。任何一支流矢,任何一塊飛石,都有可能引發不可預料之結果。聖人言,君子知命,不履於險地,殿下如今身系天下安危,又怎可置自身安危於不顧。”
“放肆!什麽叫身系天下之安危?這番話說出來,你是想置本王與不義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