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吊籃之中，仰頭望著兩道明亮的火焰呼嘯著直衝夜空，我心中原本的懦弱和恐懼瞬間就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責任感和使命感。

　　就在此刻，人類在這個世界上的第一個飛天夢想，既將由我來完成，這個有紀念意義的夜晚，應該值得被載入史冊。

　　跟著我一同升空的助手，我選擇了洪方。他的任務，是在飛行的時候對我的操作做出記錄，畢竟，還有十八名啥也不明白的準空軍呢。這些操作記錄，將成為這十八名準空軍學習的第一篇詳盡的航空器操作教材。而能夠有幸與我一起做這個歷史時刻的見證人，洪方對我感恩不已。

　　其實在我的心裡，選擇洪方只是一種無奈的自私罷了。熱氣球第一次第一次真正的飛行，沒人知道會發生些什麽。在潛在的風險之下，也只有帶著這個李二的狗腿子才不會讓我心中產生過多的負罪感，若是換成其他三個人中的任何一個，我都會在心中產生愧疚。

　　馬周和彭小易都是我的屬下，一句命令就能讓他們乖乖聽話，可是陳善卻不行，勸阻他跟著我一起升空，費了我無數的口舌。最後，我給了他一個不得不放棄的理由:如果我真遭遇不幸的話，家裡還有一大家子人需要有人照顧。

　　一盞茶的功夫之後，不斷注入的熱空氣讓氣球的飽滿程度達到了峰值，而且，碩大的球身在空中十分穩定，將吊籃四周的十六根纜繩繃得筆直。我知道，該是起飛的時候了。

　　經過了下面眾人一次次的合力拉拽，我和洪方兩個人按著一百八十度的對角，將纜繩上面的掛扣從吊籃上面依次解下，就在最後兩根纜繩脫離了吊籃的一瞬間，整個兒吊籃突然憑空之中跳動了兩下，隨後，緩慢的騰空而起。

　　飛起來了！

　　在下面眾人雜亂的驚叫和歡呼之中，我很嘚瑟地揮了揮手，隨後，將噴火裝置的供油閥門擰到了最大。在更多的熱空氣作用之下，我明顯可以感覺到熱氣球升空的速度在飛速加快，沒多一會兒，軍營之中的篝火就變成了一點點跳躍著的火星。至於地面上的那些人，在黑暗之中，基本上已經辨別不到了。

　　噴火嘴噴射出來的火焰十分穩定，熱氣球的穩定性也不錯，雖然在空中，卻基本上感受不到有什麽搖晃，不過由於夜空之中沒有任何參照物，我沒辦法判斷熱氣球的高度是多少。失去了視距的情況之下，一切操控，只能憑借感覺了。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地面上的篝火已經變成了隱隱約約的一點熒光，在我緩緩擰小了供油閥之後，吊籃四角用以判斷風向的絲帶不再改變方向了，我知道，這會兒的熱氣球高度應該是穩定了。

　　知道我今天有大事要做，老天比較給面子，空中幾乎沒什麽雲彩，深藍色的天幕上滿是繁星。雖然算不上什麽手可摘星辰，卻也讓人有一種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的感覺。

　　能看見北極星，沉重的司南也就用不著了。我可以很清楚的判定，目前的這個高度，熱氣球的航向是東北偏北，也就是李二中軍帳的方向。試飛之前，李二曾與我約定，會在中軍帳前的空地上以梅花形狀燃起五堆篝火，當熱氣球飛過篝火上方的時候，讓我往下拋一枚小石子兒，石頭子兒的外麵包上一條白絹，白絹上面有李二親筆書寫的四個字:“天佑大唐”！

　　而且，為了方便我在夜空之中辨別方向，李二還特地下了一條軍令，今天晚上除了匠做營分營和中軍之外，

大軍所有營地的戶外均實行燈火管制，違者以通敵論處。　　二月初的天氣算不上暖和，高空之上尤是，夜風在耳邊呼嘯而過，刺骨寒涼。沒多一會兒，我和洪方兩個人就被凍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雖然看不到自己的模樣，不過看著洪方的胡子眉毛全都掛上了白霜。想來，我也好不到哪兒去。幸虧兩個人都事先將厚厚的裘皮裹在了身上，若不然的話，用不了多一會兒，就得被凍成冰棍兒，而且，是肉餡兒的。

　　眼見著熱氣球飛得很是平穩，原本戰戰兢兢的洪方膽子也大了起來。攀著吊籃上的扶手向四外張望。雖然視線之內什麽都看不到，這個貨依舊是興致勃勃:“侯爺，咱們現在比鳥飛的還要高些了吧?”

　　“那要看什麽鳥。目前的高度，比起燕雀是要高一些，可若是比起鴻鵠來，咱們現在還差得遠呢。”

　　“侯爺，那鴻鵠能飛到多高的地方?”

　　“如果不需要落地的話，鴻鵠最高應該可以飛到三千丈的空中。”

　　“三千丈！?我滴個天，那豈不是看都看不見了?”

　　“要想人看不見，不用飛那麽高，即便是大一些的鷹隼和鴻雁，飛到八百丈的高度我們就看不到了。”

　　洪方抹了一把臉上的鼻涕，嘿嘿笑道:“真是沒想到，俺老洪傻人有傻福，竟然得了這麽一個好差事，還能跟著侯爺到天上飛一回，從今天開始，俺老洪再見了從前的那些同僚之後，可有得顯擺了。”

　　我轉頭看了看他，意味深長地笑道:“怎麽，你洪方很傻麽?”

　　洪方搖了搖頭，歎氣道:“唉！傻不傻的要看與誰比較，比起那些山野村夫，俺老洪是聰明些，但是要比起來百騎司的那些同僚，俺老洪的心眼兒著實是有些不夠用。”

　　我笑道:“哦，說來與我聽聽，本侯爺最喜歡聽故事了。”

　　洪方連忙擺手道:“哎呀我滴侯爺，您就甭取笑下官了，下官就是一個聽使喚的，哪有啥故事。”

　　我輕笑道:“別的本候不聽，你就說說你為什麽說自己傻。”

　　洪方苦笑了一下:“其實也沒啥。當初在懷戎的時候，大統領要在侯爺身邊留下暗樁，讓我們自己決定誰留下。可是大家夥兒都知道，侯爺是神仙子弟，在您的慧眼如炬之下，暗樁這差事絕對吃不到什麽好果子。所以，大家誰都不願意留下，但是大統領所命，我們這些人又都不敢違背，經過了眾同僚幾番的爭吵和斟酌，一致把下官推舉了出來。”

　　我搖頭笑道:“沒想到啊，本候不著旁人的待見也就罷了，在你們百騎司這些人的眼中，竟然也是活得人鬼共憤的。”

　　洪方神色一凜，連忙轉過身子躬身而禮道:“下官不敢。”

　　我擺了擺手，望著天上的北極星緩緩道:“沒什麽敢不敢的，我這個所謂的侯爺，能出現在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是一個奇跡。至於成為眾人眼中的怪物，更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說罷，我又莞爾一笑，接著道:“你說你傻人有傻福，其實說得真就不錯。只要你跟著我混，我就一定不會讓你吃虧。當然了，百騎司是個什麽所在，我這個侯爺自然也知道。你就安心在我身邊待著，我絕對不會做出任何讓你為難的事情來。”

　　洪方突然跪下，叩首道:“下官多謝侯爺成全。”

　　我轉身輕輕踢了他一腳:“滾起來，跟著我這麽些日子了，規矩你還沒弄明白麽，記著，別在我面前別跪來跪去的，我看著心煩。”

　　洪方這會兒對我說這些話，算是表明心跡了。不管這些話是真是假，對我來說都是一件好事兒。這說明，他在我身邊，並不是非得要把自己獨立於我這個小圈子之外。至於他的真正目的是什麽，我不在乎，因為，我本來也沒想過要做什麽值得讓人抓住把柄的事情。

　　能進入百騎司的人，都是經過精心挑選的，他們對李二的忠心絕對毋庸置疑。所以，我不可能讓洪方這樣的人成為真正意義上的自己人。而我所能尋求的最理想狀態，就是在我做事情的時候，這些人不在一旁掣肘，只要能做到這一點，不管在明裡暗裡百騎司派多少人在我身邊，我都無所謂。

　　穿越一回總不能白來，雖然我沒想著做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情，可是卻也不想庸庸碌碌的過完這輩子，那可就太虧了。

　　終老田園的夢想固然好，可是終老田園要有一個前提，那就是必須要有豐富的物質基礎。當初我和岑鶴也說過，這輩子的終極目標，就是三閑:閑人、閑錢、閑時間！要真是混得連飯都吃不飽，那還終老個屁啊！何況，家裡還有安慧兒跟賀若瑾瑜兩個女人呢，要真是讓她們跟著我一起餓肚子，我可真就成了孟軻編出來的那個齊人了。

　　雖然耳邊寒風獵獵不斷呼嘯，但是熱氣球的速度卻並沒有我想象之中那麽快，足足兩盞茶的工夫過去之後，我才在空中遙遙看見了地面上的五點搖曳的火光。那裡，應該就是李二預先點燃的篝火。

　　不過，我發現航向還是有些偏離了，如果熱氣球一直按著這個航向飛下去的話，那五堆篝火會在航向左側一裡的方向掠過。

　　好在有調整航向的四片扇葉組成的螺旋槳，在洪方的奮力搖動之下，扇葉產生出來的反作用力將熱氣球慢慢推入了正確的軌道。扶著吊籃邊緣的扶手，我可以清楚地看到， 地面上的五堆篝火越來越近了。

　　看著前方不遠處的篝火，洪方滿臉都是興奮之色:“侯爺，咱們這回可露臉了。”

　　我笑罵道:“這月黑風高的天兒，露個六啊！何況，咱們在這麽高的空中，下面的人看這個熱氣球的火光，頂多也就是看到他們的頭頂上多了一顆大點兒的星星而已。”

　　洪方嘿嘿笑道:“那俺老洪也要讓從前的那些同僚們都知道，這個星星是俺老洪跟著侯爺升起來的。”

　　目測熱氣球的正下方離著前方篝火大概還有二三十步的距離，我從懷裡掏出來包著白絹的石頭子兒順手拋了下去，地面上除了五點篝火，到處都是黑漆漆的一片，但願，這顆石頭子兒掉下去的時候別砸壞了人。

　　洪方在一旁驚道:“侯爺，咱們這還沒到篝火的正上方呢，您怎麽就把信物拋下去了?”

　　我很有耐心的解釋道:“熱氣球在行進之中，拋下去的東西不會成直線落地，而會隨著熱氣球的向前的軌跡呈拋物線落地，要是在篝火正上方拋下去的話，東西就會向前偏離了。”

　　聽著我的解釋，洪方一臉懵然的眨了眨眼睛。沒辦法，這個問題過於專業了，這番解釋對他來說，基本上跟鴨子聽雷差不多。

　　拋下了定好的信物，大唐空軍首秀的任務基本上就算是完成了。飛過了李二的中軍帳上空，我再一次擰大了噴火裝置的供油閥，隨著熱氣球的再次上升，大約半盞茶的工夫之後，判定風向的絲帶轉成了南風，這個高度，應該可以把我們帶回到起飛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