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隆縣為范陽郡治下，此處已屬幽州轄域。再往北二百裡，便是幽州城。

　　雖然劉黑闥的兵鋒未及於此，但是，附近的州府一個個的接連被劉黑闥攻陷，以致這個只有五萬多百姓的小縣城此刻已經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路上的大多行人都是匆匆而過的驚惶神情，看得出來，老百姓對新建的王朝沒什麽信心。

　　城門處的兵丁盤查還算得力，不過，在看了我們這一行人有男有女還帶著兩個八九歲的孩子之後，揮揮手放了行，當然，三五十文的買路錢還是要給的，這樣的規矩，從古至今莫不如此。

　　尋了一家客棧包下一個院子，夥計很殷勤的打來熱水讓諸人洗手淨面，前後伺候的很是周到。看得出來，這客棧的生意冷清的很，不然，這夥計不會對我們這麽熱情。

　　“客爺，不知各位是在小店吃呢，還是自己開夥?要是在小店吃，還望客爺能夠示下，小的也好下去準備。”見我洗完了臉，小夥計遞過一條雪白的毛巾板，滿臉堆笑的對我道。

　　我把熱毛巾板兒捂在臉上，悶聲道:“店裡可有什麽吃食?”

　　“回客爺，小店之中米面和乾菜都是有的，卻沒有肉食。客爺要是想用些葷食，需要去酒肆之中買來。”

　　“就在店中吃吧，你去酒肆之中多置辦幾樣肉食，再讓廚房烙餅，熬湯。要快些，本公子趕了一天的路，吃完了要早些休息。”

　　話音剛落，門外一人道:“差人去附近的成衣鋪買幾套婦人和孩子的衣服回來。”聲音清冷，不用問，一定是賀若瑾瑜。

　　那夥計看看我，我點頭道:“去買吧，可以多買幾套回來，價格不用問，不過，不要太花哨的。”

　　那夥計躬身道:“客爺放心，小的這就去辦。”

　　看著夥計走出了院子，賀若瑾瑜正色道:“我想將那婦人留下，給我做個仆婦，你可同意麽?”

　　“當然沒問題，孤兒寡婦的，能幫一把就幫一把。以後，這些事情你做主就好，等回到了懷戎，你也算是家裡的主人了，不必什麽事情都要我來同意。累了吧，走，進屋去喝一碗熱水。”

　　賀若瑾瑜走進房中，跪坐在案幾前，神色於有些落寞:“女主人?不過寄人籬下罷了。你本就是李唐的子爵身份，如今又成了終北一脈的尊者，而我，卻只是個歸墟島的一個棄徒而已。”

　　我笑著搖了搖頭，上前捉住了賀若瑾瑜的手，緊緊地握住:“聽我說，不要胡思亂想。一個男人，不管身處什麽地位，都是需要一個家的。而你，注定是組成這個家的一部分。你我雖然還算不上兩情相悅，不過，既然走到了這一步，那就應該是上天注定的緣分。

　　瑾瑜，不管你師父出於什麽目的把你許給了我，也不管你是什麽身份，只要你的心在我這裡，那些事情對我來說都不重要。其實說起來，不過因緣際會而已，我本來於山野之間，比起你大將軍女兒的身份，又能高貴到哪裡去。

　　把這些無所謂的牽絆都拋開吧，想說什麽就說，想做什麽就做。女人就要活得天真爛漫些才好。忽而孤清冷傲，忽而謹小慎微，這樣的你，太累，也太不真實了。”

　　賀若瑾瑜的手被我握在掌心，雖然沒有掙扎，卻已經是滿臉通紅。聽我說完了這些話，囁喏道:“我這幾天總在想，我從前做的那些事情太過分了，我怕你家裡的人不會原諒我，更不會接受我。”

　　我微笑道:“放心吧，你是我的女人，

我不會讓你為難的。更何況，你也認識到了錯處，其他的事情，我來做。”　　賀若瑾瑜的眼睛有些潮濕:“可是，我不想你在這中間為難。一開始，我本想著用那千兩黃金彌補這一切的，可是，大河遇險，黃金都付諸東流了，現在，我不知道怎麽辦才好，我不知道……。”說話之間，淚水已經如決堤一般，奪眶而出。

　　每個人的心理承受力都是有限的，雖然賀若瑾瑜已經二十一歲了，可是按著後世來說，也只是個大學沒畢業的孩子而已。這段時間接連發生的事情給了她極大的心理壓力，失去了人生目標之後，無法預知的未來更是她有些不知所措。

　　女人是需要哄的。我慢慢把她抱在懷中，讓她趴在我的肩頭痛痛快快的哭了個夠，等到哭聲漸歇，我拍了拍她的肩頭，又拿出絲帕給她蘸了蘸臉上的淚水，柔聲道:“你放心，萬事有我，你要做的，就是開開心心的生活下去。既然我是你的男人，你的事情自然有我替你來扛。”

　　賀若瑾瑜抽了抽鼻子，噘著嘴道:“你當然是我的男人，可是。你只有十五歲……。”

　　看著面前的賀若瑾瑜，我一下子愣住了。她的容貌本來就是極美的，如今又是梨花帶雨，尤其是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小兒女神態，絕對算得上是美豔不可方物。

　　“你這麽看著我做什麽?”

　　“我在想，我從前到底是做過了幾輩子的大善人。”

　　“什麽意思?”

　　“只有做過了好事才能修下福報啊！若是沒有幾輩子修來的福報，上天如何能把你這麽美麗的女人賜給我。”

　　“小賊，你又來哄我。”

　　“不是哄你，我說真的。你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美麗的女人，見你第一面的時候我就是這麽想的，即便那時候我們還是仇人。”

　　賀若瑾瑜歎氣道:“不過一副皮囊罷了，再美麗的容顏，也經不住歲月的侵蝕，何況，我已經二十一歲了，再過些年，等到我年老色衰之時，你還會這麽想麽?”

　　我微笑道:“等你容顏不再的時候，我早就老得路也走不動了，那時候，你在我眼中仍是最漂亮的。”

　　賀若瑾瑜臉一紅，嗔道:“花言巧語。”

　　“瑾瑜，你說自己的師門棄徒，其實，我又何嘗不是江湖飄萍。我自幼隨先師遊歷四方，市井之中，見識了無數的世態炎涼，也見識了無數的流離失所，所以我一直渴望一種歸屬感。對於我來說，金錢，地位，權利，這些東西都如天邊浮雲一般，只有親情，親人和心靈的歸宿才是我內心真正需要的東西。

　　在你之前，慧兒已經與我有了白首之約，我也曾想過要與她終老一生，不再做他想。只是，因緣際會之下，你又成了我的女人。我知道，這對你們兩個人都很不公平。可是，事已至此，再說無用。不管是你也好，慧兒也好，都已經成為了我生命中無法分割的一部分，無法割舍。我希望，我們能夠平安喜樂的把這輩子過完。如果你們覺得我欠了你們的，那我就用下輩子來還。”

　　“小賊，你莫要說這些。也不必在乎我的感受。慧兒本是你的發妻，我不會與她為難的，身為妾室，我知道自己的本分是什麽，從前的時候，我父親身邊有十幾位姨娘，若是父親也如你一般想，那豈不是累也要累死了。我只怕，慧兒到時候不會接受我。”

　　我歎了一口氣，緩緩道:“瑾瑜，你放心。慧兒雖然曾為突厥公主，心性卻極為淳樸良善，何況，她經歷了大變故，知道人生不易，一定不會與你為難的……。”

　　臨近掌燈的時候，夥計把準備好的飯食送到了院中。一盆黃澄澄的粟米飯，一盆子冒著熱氣的烙餅，幾碟子醃菜，一碗蒸雞和一碗醃肉。還有還有兩壇子濁酒和一盆菜湯。雖然算不上豐盛，不過，這武隆縣地方本來不大，又是兵荒馬亂的年月，能弄來這些已經很不容易了。另外，這夥計還拎過來一個大包袱，看樣子，應該是賀若瑾瑜要的那些衣衫。

　　“客爺，實在是抱歉，左近的酒肆也只有這些了，您將就著用。”

　　我拿出五十文散碎銅錢給了夥計:“這就很好，你盡心了。”那夥計點頭哈腰的接過了銅錢，笑得見牙不見眼的。

　　擺好了碗筷，各自落座，我轉頭看了看，白天救回來的那婦人和兩個孩子，此刻不見蹤影。

　　我疑道:“那婦人和兩個孩子呢?怎麽不過來?”

　　賀若瑾瑜愣了一下，隨即道:“那婦人還不懂規矩……。”

　　“吃個飯要什麽規矩！讓她領著孩子趕緊過來，孩子太小，餓不得。”

　　“啊，我以為你要讓她們出來伺候……。”

　　我擺手道:“吃飯要人伺候什麽。我又不是沒長手腳。叫她們過來一起吃吧，天氣冷，一會兒這飯菜就要涼了。”

　　若煙起身道:“尊者，屬下這就去喊她們過來。”

　　不多時，若煙領了三個人過來，那婦人一進門便跪倒在地，一個頭磕在了地上，顫聲道:“奴婢徐氏，見過老爺。”

　　我不耐煩的擺了擺手:“趕緊起來，坐下吃飯。”

　　“奴婢不敢……。”

　　賀若瑾瑜見狀，輕聲道:“莫要難為她了，真要是坐在這裡吃飯，不知道會嚇成什麽樣子。”

　　我無奈的搖了搖頭:“好吧，你把這些吃食撥出去一些， 讓她帶著兩個孩子回房去吃，咱們也趕緊吃吧，整整一天了，才吃上一頓熱飯，莫要等到涼了。”

　　其實我也明白，不只是這個徐氏，驚鴻和若煙兩個人也一樣如此。這個年代的人，尊卑之心都已經深入到骨子裡了，想要改變這件事情，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幾天來，我再三勸說，甚至威逼利誘，好不容易才說服了驚鴻和若煙兩個人一同上桌吃飯，即便他們兩個人吃飯的時候十分不自在，我仍然樂此不疲。

　　我當然明白，想要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尊卑之別固然重要。可是，如果這個尊卑之別在生活中無所不在的話，那對我來說一定是一件極為痛苦的事情。我甚至害怕，自己會隨著這種萬惡的尊卑之別變成自己曾經最討厭的那種人。也正因為如此，我才盡力的去破壞這種既定的規矩。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尊敬，應該是發自內心的，而不應該流於形式。我可不希望發生我坐在這裡堂而皇之的吃著飯，廚房裡面一大堆人端著稀粥鹹菜罵我的事情。如果真到了那個地步，我做人也太失敗了。

　　最重要的是，這種無謂的尊卑之心會讓人與人之間產生距離感。真正的上位者或許需要這種距離感的存在，而我不行，現在的我，更需要與身邊的人溝通交流，隨時掌握這些人的內心想法和思維方式，在我從中學習的同時，也可以讓這些人能夠逐漸的真正為我所用。

　　說到底，還是根基太淺。眼下的攤子越鋪越大，身邊的人也越來越多越來越複雜，接下來的路，不好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