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著一個月的約期還有兩天時間,已經沒辦法按時回到懷戎了。好在我現在有終北尊者的身份可以利用。既然他們是奔著我來的,懷戎縣一定有人在。為此,我讓驚鴻用飛羽傳信的方式知會了懷戎縣,跟家裡報了個平安。不然的話,家裡面不知道會擔心成什麽樣子。
少昊最初的圖騰就是玄鳥,和鳥雀溝通是少昊人與生俱來的本事。歸墟島上,金天氏與成千上萬隻鳥雀天人合一的場面讓人震撼,而終北一脈飛羽傳信的本事也絕對堪稱獨步天下,因為,他們用的不是我想象中的信鴿,而是鷹隼。相對於柔弱的信鴿,這種用猛禽的傳信方式安全系數應該更高一些。
越往北行,天氣越發寒冷。雖然雪已經停了,但是朔風凜凜,夾雜著雪粒子撲在臉上,跟後世東北曠野上的大煙炮沒什麽區別。
一路行來,不時會看到路邊的餓殍凍骨,一群群的難民眼神都是麻木的,戰亂和凍餓,對這些人來說都是繞不過去的死亡,絕望,已經成為了這些人眼中的全部。
“老爺,您行行好,帶上這兩孩子吧,只要能給她們一口飯吃,小婦人下輩子願意給您當牛做馬,求您了,求您了!”一個衣衫襤褸的婦人跪倒在馬前,哭嚎的聲嘶力竭。身邊,兩個七八歲的小丫頭拽著婦人的衣角,也是大哭。
我搖著頭歎了一口氣,亂世之中,人不如狗,一路之上,這樣的場景不知道見過了多少,可是,我知道,只要幫這一個,剩下的難民就會全湧過來,想要挨個兒去幫助,我又實在是無能為力。
這不是錢財的問題。現在錢財對我來說不是問題。牧雲走的的時候留下了不少錢財,關鍵是,經年大旱,這一路上,即便是有錢,我也沒地方去購買足夠的糧食分發給他們。
看著眼前苦苦哀求的婦人,我實在是不忍心撒手不管,轉頭對驚鴻道:“給這個婦人留下些錢財,再給兩個孩子留些吃的。前面三十裡就是武隆縣,到了縣治,應該可以熬下去了。”
驚鴻點頭稱是,拿出了五兩紋銀和一些散碎銅錢給了婦人,又從若煙坐的的馬車裡拿了一些烙餅和醬肉給兩個孩子。感動得婦人拽著兩個孩子在路邊把頭磕得邦邦響,直言道遇見了菩薩。
上馬前行,驚鴻的神情有些落寞:“尊者,你前日說讓我們融入到這個世界之中,可是,如果我們的人真從終北之地遷至中原,會不會也和這些人一樣過這種日子?終北之地雖然與世隔絕,卻是衣食無憂,每個人都過得平安喜樂,如果只是為了和這些人一樣,我們為什麽要出來?”
我搖頭道:“你看到這些,都是暫時的。你也知道,這一切都是戰亂造成的,少昊之爭數千年的衝突其實又何嘗不是如此。往遠了說,最初的九黎氏與軒轅氏之間的征伐,往近了說,四百多年前的張角尊者引發的黃巾之亂,莫不是如此。受傷害最重的,永遠都是這些底層的貧民百姓。。
從前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事實證明,我們一開始堅持的那些事情其實都是錯的。我並不是否認我們的先輩做出的那些功績和成就,可是事實證明,這些功績和成就並沒有讓我們終北一脈發揚光大,反而卻越發沒落了。那些功績和成就都是建立在生靈塗炭的基礎上的,這對眼前這些百姓來說就太不公平。
如今,我們需要拋棄掉那些無謂的仇怨,好好反省一下從前做過的那些事情,把心思用到造福天下的事情上來。天下大亂,我們就去幫助正義的一方去結束亂局不再讓百姓流離失所,
天下大治,我們就把終北之學發揚光大,讓所有人都享受到終北之學帶給天下的好處。而這一切,也只有融入到這個世界之中才可以做到。 我們脫離這個世界太久了,思維方式也早已和現實脫節。所以,想融入這個世界對於我們來說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這需要我,需要你,需要終北一脈的所有人一起努力才可以做到。這個過程或許會有些漫長,不過,我可以保證,等我們融入到這個世界之後,這個世界會變得越來越好的。”
驚鴻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卻又接著道:“師尊在世的時候也說過,我們遲早要從終北之地走出來的,可是,看著眼前的這些難民,屬下實在是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麽,這些人太苦了。”
我微笑道:“其實你剛才就已經在做了,想要融入到這個世界不一定非要做大事,點滴小事反而會更快的被世人所認可。贈人玫瑰手有余香,幫助別人也是融入到這個世界的一種有效的方法,你剛才就做得很好。”
驚鴻在馬上躬身施禮道:“多謝尊者解惑,這些教誨,屬下會仔細想的。”
我笑著點頭道“慢慢來,別著急,聚沙成塔,集腋成裘。只要我們不停的努力去做,眼前的這一切災難終會消失的。”
驚鴻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躬身道:“尊者教誨,屬下謹記。”
忽然,身後傳來一陣騷亂,隱約之中,可以聽見有人大聲呼喊哭嚎,驚鴻一怔,隨即道:“尊者,是那婦人。”
我勒住了韁繩,回頭望去,只見後面不足一裡的地方圍著一群人,哭喊之聲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我沉聲道:“走,我們回去看看!”
驚鴻應了一聲,雙腿一夾馬腹,胯下的馬瞬間就竄了出去,我也一抖韁繩,緊隨其後追了過去。
片刻之間便到了人群處,從馬上望去,先前那婦人跪在人群中,轉著圈兒對周圍七八個衣衫襤褸的漢子磕著頭,一個勁兒的告饒兩個孩子也跪在一旁,不停地哭嚎著。
“大爺,大爺!放過我們孤兒寡婦吧,銀錢你們拿走,把那點兒吃食給孩子留下吧,幾位爺可憐可憐兩個孩子吧,孩子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
“兩天沒吃東西?大爺我三天都沒吃了,少他媽廢話,把銀錢和吃食都交出來,大爺們就放過你們娘兒幾個,再要囉嗦,大爺手中的棍棒可不是吃素的。看著這兩隻小羊兒細皮嫩肉的,大爺們也能好好打一頓牙祭!”
我在一旁聽得怒火中燒,卻又不想把事情鬧大,隻得壓了壓火,沉聲喝道:“光天化日之下攔路搶劫,你們這些人心中還有王法麽?”
那婦人見到是我和驚鴻,連忙跪拜道:“兩位大爺行行好,救救我們吧……。”
幾個大漢聽了聲音也是一驚,轉頭向我們看來。為首一個漢子見到我們之後,卻是一聲冷笑:“哈哈,王法,爺們幾個的棍棒今天就是王法!好啊,原來來了兩個白臉兔兒爺,大爺要是沒猜錯的話,這些銀錢和吃食就是你們給的吧。
正好兒,也省得大爺再跑上一回了。你們趕緊將身上的銀錢都拿出來交給大爺,大爺二話不說就放你們走,要是惹得爺們不高興,大爺就把你們亂棍打倒,賣去春風館做了相公!”
這大漢一通話說得我怒火中燒,心中的火氣實在是按壓不住了,向驚鴻厲聲喝道:“把這些漢子都拿下了,一個也不許放過!”
驚鴻在馬上一抱拳:“謹遵命!”
誰知話音剛落,身形未起,卻聽得身後衣袂風聲,一人自我們頭上越過,飄飄然落在場中。入眼一襲白衣,卻是賀若瑾瑜。
“呦謔,來了個會雜耍的小娘子!這可是寶貝,快快,將臉上的面紗摘了去,讓大爺好好的相看相看,若是看得過去,大爺今天就收你做了小!莫要看大爺衣衫破舊,不過,馬上就是有錢人了。”
賀若瑾瑜也不理他,只是對當中跪著的那婦人沉聲道道:“起來,領著兩個孩子,跟我走。”
那漢子聽了這話,嘿嘿一笑,上前攔道:“怎麽,小娘子,你是來給這婦人出頭的麽?”
賀若瑾瑜冷哼一聲,仍是不理他,接著道:“那婦人,你沒聽到我的話麽?”
那漢子哈哈一笑,又走近兩步:“小娘子,你當大爺是假的麽?”說罷,抬手就往賀若瑾瑜的面紗上抓去。
眼見那漢子的手看看碰到面紗之際,賀若瑾瑜一聲怒喝,身形轉動,騰空而起,“倏”地一聲自那漢子眼前掠過,那漢子還沒明白過來,一道寒光暴起,那漢子伸出去的右臂已經自肩膀處被齊齊切斷,“啪”地一聲掉到了地上。
“啊……!”眼見著胳膊掉在了眼前,那漢子睜大了眼睛看了幾眼,似乎是不相信已經發生的事情,過了片刻,才捂著傷處癱倒在地,不住的嚎叫起來。
余下的幾個漢子也被發生的一切驚在了當場,片刻之後才胡亂的聒噪道:“好毒的婦人!”“殺人了,殺人了!”“哥幾個一起上,莫要放過了她!”隨即,各執棍棒,向賀若瑾瑜圍了過去。
見此情形,我沉聲道:“驚鴻,還不動手!”
話音剛落,驚鴻自馬上騰空而起,身形未曾落地,長劍已經到了手中,隨後,幾點銀光在場中亮起,銀光隱沒之後,七條大漢齊齊扔了手中的棍棒,每個人都是雙手捂著喉嚨向後倒去,隻片刻工夫,鮮血已經從每個人的手指縫噴將出來,一個照面,驚鴻竟然將七個人的喉嚨全部割開了!
眼見得真是殺了人,圍觀的人群呼啦一聲向四周散去,場中跪著的那婦人更是被驚在了當場, 直愣愣的說不出話來。賀若瑾瑜將長刀入鞘,上前道:“起來,帶著兩個孩子,跟我過來。”
那婦人連忙叩首道:“女俠饒命,女俠饒命!小婦人不敢了。”
賀若瑾瑜冷聲喝道:“再不起來,連你一塊兒殺了!”
那婦人一哆嗦,隨即起身拽起了兩個孩子,戰戰兢兢的跟著賀若瑾瑜向前行去,場中,隻留下了那個為首的漢子還在捂著傷處不停的哀嚎。
聽得漢子的哀嚎,驚鴻一皺眉,上前又是一劍。劍光閃過,那漢子的哀嚎之聲戛然而止,雙腿掙扎了幾下,再也不動了。
冷冷哼了一聲,驚鴻將寶劍在那漢子的身上蕩了兩下,拭去了血跡,隨後順手入鞘,翻身上馬,向我拱手到:“尊者,屬下幸不辱命。”
我暗自搖了搖頭,雖說命令是我下的,不過,轉瞬之間七條人命就死在了劍下,我心裡面還是有些不舒服。
不管這些人是不是該死,這種殺人不眨眼的風格我還是有些適應不了。我不知道這種戾氣是驚鴻獨有的還是終北一脈的門風,不過,我知道,這種戾氣是需要收斂的,畢竟,想要在大唐混下去,法律意識還是要有一些的。
不過,這會兒還不能把不愉快的態度表現出來,那樣的話,會讓做事的人寒了心。我笑著點點頭道:“做的不錯。你看,這也是我們融入這個世界的一種方式。扶危濟困應該是我們的本分,不管是學問也好,武功也罷,只要能幫助別人,我們都應該義不容辭。”
驚鴻抱拳拱手道:“尊者教誨,屬下定當銘記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