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功夫，水鏡道人的臉色由薑黃色轉為白色，又慢慢的透出來一絲紅潤，隨後長呼了一口氣，緩緩睜開雙目，原本的渾濁已然不見，又變得炯炯有神起來。

　　若煙驚喜道:“師尊，你大好了！”老道笑著點了點頭，旁邊的驚鴻卻是長歎一聲，眼中憂色更甚。

　　水鏡道人卻不理他眼中的憂色，微笑道:“驚鴻，若煙，你二人也跪坐一旁，為師有話要講。”

　　二人應了，跪坐在老道身側，老道點了點頭，轉過身形對我道:“墨兒，師叔要你答應一件事情。”

　　我心下一驚，疑道:“什麽事情?”

　　水鏡道人正色道:“這終北一脈的尊者之位本應由你師父執掌，無奈五十年前大位傳承之時，你師父因不願放棄一段孽緣，負氣掛冠而去，才由本座接了這尊者之位，這件事本是不得已而為之。可喜的是，本座今日終於等到了你。今日，本座就將這尊者之位再傳位於你，希望這終北一脈在你的手下能夠傳承無憂。”

　　一番話說完，除了水鏡道人和賀若瑾瑜，剩下的三個人都愣在了當場。執掌終北一脈?沒想到，歸墟島上，靜玄老道姑的那番話一語成讖，這事兒居然是真的！

　　惶急之下，我連忙站起身來，擺手道:“師叔，此事萬萬不可！”驚鴻也大聲道:“師尊，這如何使得?”

　　水鏡道人雙手一按，沉聲道:“墨兒，先不要急著回絕，且聽本座把話說完。”

　　我正色道:“師叔，不管當年是因為什麽，先師既然放棄了這個尊者的位子，也就應該失去了傳承的權利。這些年以來，這個位子一直由師叔執掌，說句不該說的，即便是師叔百年之後，這尊者之位也應該傳給牧雲師兄或者驚鴻師兄，退一萬步說，也還有若煙師姐在。是以，即便是說破了天，這位子如何也輪不到小侄的頭上，是以，還望師叔收回成命。”說罷，我一躬到地，久久不曾起身。

　　水鏡道人搖了搖頭，沉聲道:“墨兒，你可知，我終北一脈以何著稱於世?”

　　我躬身道:“在歸墟島的時候，靜玄道長曾說，少昊三部。黑虎九黎的終北一脈善工善財，白虎皋陶善兵戈，而金天氏善謀。”

　　“雖然有仇怨雜摻，不過，靜玄卻是說的不錯。可以說，我終北一脈的根本，在於百技與農桑，營商之道，當也可冠絕天下。至於所謂的兵戈武藝，在我終北一脈，乃是細枝末節，千百年來始終未曾登得大雅之堂。

　　不過，歷代以來，終北之學的精華所在，都只會由在任尊者傳授給指定的即位之人，其他人不得窺伺。到了我們這一代，也是一樣。雖然你師父與本座乃是同胞兄弟，但因為你師父是既定的即位之人，上任尊者將所有的學識都傳授給了你的師父。而我，只是學得了一些皮毛而已。

　　只因你師父但年負氣而走，這幾十年來，我終北之學已經出現了斷代，曾經引以為傲的學問，如今已經成了歸墟一脈眼中的笑話，若不是有這些細枝末節的武藝存在，我終北一脈數百條性命此刻應該已經消弭不見了。”

　　我一愣:“什麽?終北一脈的人只有數百人?”

　　水鏡道人慨歎一聲道:“傻孩子，你以為會有多少人。不僅是我終北一脈，說起來，那歸墟一脈又何嘗不是如此?數百年的爭鬥，數以萬計的生命在這樣沒有任何意義的爭鬥之中消亡，曾經的輝煌，早已不複存在了。”

　　到了現在，我明白了。

歸墟島上，靜玄老道姑並沒有對我撒謊，她只是隱去了一些事實而已。說起來，又何止是數百年的爭鬥。應該說，從少昊三分的那天起，這樣的爭鬥就沒中止過，九黎氏，金天氏，曾經數以百萬人的大族，幾千年來，剩下的堪堪幾百人而已，不管是為了什麽樣的仇怨，付出這樣的代價都是不值得的。　　“墨兒，這些年以來，本座身在這個尊者的位子上，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唯恐因自己的一時之差，讓這終北一脈沒了前程。只是，師叔除了這一身武藝，沒有絲毫過人之處，這些年下來，雖然把自己弄得筋疲力竭，可這終北一脈非但沒有起色，反而越發式微了。

　　現下，本座已經熬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本想著要抱憾終生了，沒想到，卻又得知了你的消息。你可知道，得知兄長有後的那一刻，本座是何等欣悅?得知你憑借著我終北一脈的學問，在懷戎縣白手起家，活得風生水起。卻又不計得失，扶危助困，鏟除邪祟，剿匪鋤奸，本座興奮得竟夜不寐。

　　說起來，本座竊位這數十年，其實不過是替你師父在看顧而已。徒有其名，而無其實。沒了那些學問，這終北一脈不過是水月鏡花，空中樓閣罷了，這也是本座自號水鏡的緣故。如今，本座既將謝世，放眼天下，只有你繼承了我終北一脈的學問，也只有你來執掌這終北一脈，才能將已經面臨斷代的學問繼續傳承下去。”

　　水鏡道人一臉殷切，我卻是滿臉的無奈。不是我清高，也不是我矯情，只是因為我知道，如果我做了這個所謂的尊者，那就會面臨著無數的煩惱和牽絆。我要真是這個老道的師侄，我也認了，那是我應該承擔的，關鍵是，我壓根兒就不是，這一切，都是我杜撰出來的！

　　這個謊言編造的太失敗了，一個傳說中的神仙地，居然是真實存在的，一個子虛烏有的師父，居然也確有其人，都說什麽無巧不成書，可是，天底下竟然真有這麽巧的事情。這就叫做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我當初編點兒什麽不好，非得往槍口上編。

　　毋庸置疑，我要是真做了這個尊者，想要消停的過日子就別想了，歸墟島的仇恨暫且不說，首先李二那一關就通不過。即便這個所謂的終北一脈早已對李唐的政權沒有了任何威脅，但是，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任何一個政權，都不會容忍任何遊離於掌控之外的對抗勢力的存在。到時候，莫說是什麽懷戎縣子的爵位了，能不能活命都在兩可之間。

　　可是，到了現在，我怎麽拒絕?水鏡道人一臉的企盼，驚鴻和若煙兩個人的橫眉冷視，即便是賀若瑾瑜，也是滿眼的鼓勵之意。這時候我說實話?說自己從前說的那些事情都是編造出來的，根本就是沒影兒的事兒?誰會信！我約莫，只要一說出來，不用等李二了，就在眼前，在這客棧之中，應該就是我的葬身之地。

　　屋子裡面沒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等待著我的回答，一時之間，氣氛寒如霜雪。

　　半晌，我長籲了一口氣，開口道:“師叔，如果真讓我來做這個尊者，我有三個要求。”

　　水鏡道人點頭道:“你且說來。”

　　“第一個要求，如果我做了這個尊者，那麽，不管是上古的少昊紛爭，還是後來的門派之怨，終北一脈都必須放下。如果這些仇怨不解，我是不會做這個尊者的。”

　　“只要你能說服歸墟島和李唐雙方不再計較，這不是問題，畢竟，你才是終北一脈的尊者，所有人都會聽從你的號令。”

　　“第二，終北一脈數千年來一直遊離於世外，如今天下已經大定，我希望終北一脈的人能夠入世，不管是出仕也好，做工也罷，即便是務農，也應該融入到現實中來，也只有如此，終北一脈的學問才有用武之地，而不是關門閉戶，敝帚自珍。”

　　“如果你可以保證本門不因此星落於野，人脈斷絕，此事亦可。”

　　“最後一個要求，我雖然身為尊者，但不會常駐於終北之地，我自幼隨先師遊歷四方，本已養成了懶散的性子，不喜歡在自己身上有任何束縛和牽絆。但是我也可以保證，終北一脈的具體事務，我也一定不會懈怠。”

　　水鏡道人長歎了一口氣道:“若是你師父當年也做這般想，終北一脈又何止如斯！好，這三件事，本座都應下了，只要你能保證終北一脈不絕，萬事由你！”

　　我起身撩衣下跪，叩首道:“陳墨多謝師叔成全！”

　　水鏡道人欣然頷首:“好孩子，今日，本座總算了卻了心中之事。如此，本座即便去了九泉之下，亦可瞑目了。”

　　旁邊的驚鴻和若煙齊聲道:“師父……。”

　　水鏡道人一擺手:“墨兒，你提了三個要求，本座現在也向你提一個要求。”

　　我下拜道:“請師叔示下。”

　　“本座與你師父乃是一母同胞，黎姓，你師父名無缺，本座名無忌，你記下了，在本座身故之後，須得按著我們的姓名刻一方石碑立於終北之地，至於道號，沒有也罷。再將本座一直保留的那幾件你師父從前的衣衫與本座的遺骨葬在一處，如此，也算是本座與你師父團聚了。你可能做到。”

　　“謹受命！”我跪伏在地，一個頭磕在了地上。

　　“墨兒，你今年只有十五歲，尚無表字。本來，這表字本應在你弱冠之年再贈與你，不過，本座應該是等不到那一天了，今日，本座就贈你一個表字，你可願意。”

　　“長者賜，不敢辭，弟子遵命。”

　　“我們終北一脈本出於少昊，仇怨可以化解，但不可忘祖，莫不如，你的表字就叫做昊白，你看如何?”

　　我再次叩首:“陳墨多謝師叔賜字。 ”

　　水鏡道人微笑著點了點頭，隨即轉身對兩個徒弟道:“驚鴻，焚香，若煙，淨手。”

　　二人連忙應了，轉身出去，隻一會兒功夫，去而複回，驚鴻的手中捧著一個花紋古樸的香爐，若煙也用一個同樣花紋的銅盆端著一盆淨水。

　　焚起了香，水鏡道人鄭重其事的淨了手，轉而對我道:“墨兒，伸出右手。”

　　我跪行了兩步，將右手高高舉起。水鏡道人緩緩從右手的食指上面褪下來一枚烏黑的指環，神色凝重，沉聲道:“這枚指環，就是本門尊者身份的信物，由上天隕石製成，如今，已經傳承了千年。今日，本作就將這枚指環傳給你，隻望你能夠信守給本座的承諾，不知讓終北一脈就此斷絕。”說罷，將指環慢慢的套在了我的食指上。

　　我又一次跪叩:“師叔放心，但凡有陳墨一口氣在，斷不至使得終北一脈由此斷絕。”

　　水鏡道人點了點頭，轉身道:“驚鴻，若煙，你二人上前見過尊者。”

　　兩人剛要上前，我連忙道:“師叔，二位師兄師姐，陳墨年紀尚小，這些禮節大可不必，不過，日後這終北一脈的事情，尚需師兄師姐以鼎力幫襯，陳墨先行謝過了。”

　　二人終是施了禮，隨後齊聲道:“自當遵命。”

　　水鏡道人哈哈一笑:“好！好陳墨！好徒兒！既如此，本座當可放心而去了。”緊跟著一仰頭，一道血泉又從口中噴射而出，飆上半空之後，向四外散落開來，猶如一場紅顏色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