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指上的隕鐵指環沉甸甸的,帶著終北一脈尊者的責任,重重壓在了我的心頭。到底還是沒躲過去啊,想要輕輕松松的富貴一生,怎就這麽難呢?
來自後世的我,沒辦法真正理解水鏡道人心中的執著和固守的信念,也沒辦法去判斷這千古之爭的孰是孰非。說句難聽些話,老道心中堅持的真正的終北之學,在我看來,也不過是個笑話而已。
學問這東西是需要與時俱進的,而且,越是先進的科技,就越是需要轉化成真正對社會有用的生產力,也只有這樣,才能夠進行有效的傳承和接續,僅僅憑借小圈子裡幾個精英的鑽研和探究,任何學問都是沒辦法長久的。如果真能夠提升社會生產力的話,所謂的終北之學,斷不至於被湮沒在茫茫歷史之中,毫無蹤跡可尋。
不過,任何對於學問的堅守和執著都是應該值得尊敬的,雖然我對這個憑空出現的師叔不以為然,但是老道身上的這份品格還是成功的贏得了我的尊敬。我想,如果能和這個老道多相處一段時間的話,我應該可以在內心認可老道這師叔的身份。
只是,時間太短了,從水鏡道人進門之後直至身故,前後不過兩個時辰,在這麽短的時間之內,我甚至都沒能對自己身份的轉化進行一個徹底的認識。
僅僅兩個時辰的接觸,水鏡道人的離世對我來說真談不到什麽悲傷,這跟了空和尚不一樣,畢竟,老和尚是我的救命恩人,而面前躺著的老道,不過是我的便宜師叔罷了。雖然難免心生惻然,但是,實在是談不到喪親之痛。
驚鴻和若煙兩個人跪在水鏡道人的遺體前放聲大哭,賀若瑾瑜立在一旁冷冷的看著,我跪坐在案幾之前,心中一片茫然。
前途未卜啊!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雖然終北一脈已然沒落,不過,仍舊還有數百人之多。而這數百人,除了眼前的驚鴻和若煙,我就只見過化名房瀟的牧雲和那個仆役,憑借著這麽點兒認知去掌控一個上古門派,我心裡實在是沒有底。
“驚鴻師兄,若煙師姐,,師叔此次南來,身邊除了你們,可還有旁人麽?”
驚鴻止住悲聲,起身向我拱手道:“稟尊者,除我二人,還有牧雲師兄和百羽宮的端木黑師兄,另外,還有百羽宮的六名力士。”
“牧雲師兄我已經見過了,端木黑師兄,應該就是牧雲師兄的那個隨從吧?”
“是,牧雲師兄每次出來,二人都做如此打扮。”
我頷首道:“那你們平日如何聯系?”
驚鴻躬身道:“飛羽傳書。”
我望了望水鏡道人的遺體,長歎一聲道:“他們應該就在左近。驚鴻師兄,給他們傳信吧,師叔羽化飛仙,讓他們靈前盡孝。若煙師姐,你去打一盆水來,我親自給師叔整理遺容……。”
水鏡道人是二十天前在河北道受的傷,當時被人一掌印在了後心,心脈受損,這些時日,完全是靠著一口真氣在支撐,真氣將泄之時,老道便含一片參片在口中接續,能熬到今天,已經算是向上天借命了。這一切,只是為了見我。
豐利縣太小,千方百計的花了大價錢,購置了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才得以將水鏡道人成殮完畢。棺木前面,白燭高燒,香煙繚繞,我與牧雲跪坐蒲團,促膝而談。
“牧雲師兄,師叔當日是怎麽受的傷?傷他的人是誰?現在何處?”
牧雲咬牙道:“乙支圖南,傳說,此人是乙支文德的叔父。
現在,應該已經返回了高麗,不過,是否活著很難說。。” 我一怔,這裡面還有高麗人的事兒:“乙支文德?可是當年力抗百萬隋軍的那個乙支文德。”
牧雲恨聲道:“不錯,便是此獠!乙支文德狼子野心,窺伺我終北之學,為此,乙支圖南老賊到終北之地三次求索,卻均被師尊拒絕,從而結下仇怨。”
“師叔應該是絕世高手了,這乙支圖南的武功竟然如此高強?”
“哪有什麽武功高強,師尊是遭了這老賊的暗算。不過,這老賊也沒能得到什麽便宜,臨走之時也中了師尊一掌,論傷勢,應該比師尊還要重一些。”
我點頭道:“不管這個乙支圖南是否仍然在世,這些事情就先放一放。現在的首要事情,是要把師叔的遺體運回終北之地。此事,我想征求你們的意見。你是大師兄,本應由你做主,你先說說。”
牧雲拱手道:“稟尊者,師尊前些日自知命不久矣,已對後事做了安排,若是尊者沒有意見,屬下希望能夠遵從師尊的遺願。”
“既如此,師叔的後事就交由牧雲師兄操辦。需要我做什麽,你也盡管說。”
依著水鏡道人的遺願,三日之後,我帶著眾人在豐利縣的郊外一處松林外,將水鏡道人的遺體焚化。斯時,雖天降大雪,北風嗚咽,仍有數百隻鳥雀在火焰上空繞飛徘徊,久久不去,竟作奇觀。
來時一絲不掛,去時一縷青煙,人生不過如此。輝煌和榮耀敵不過歲月的侵蝕與消融,到得頭來,風華散盡,何問天涯。
作為新任尊者,我親手撿拾了水鏡道人的骨殖,裝入壇中,又鄭重的交到了牧雲的手中:“牧雲師兄,我委托你帶領端木黑和百羽宮六名力士先行返回終北之地,將師叔的骨殖按老人家生前的遺願妥善安葬。門中的所有事物,也由你暫為代管,至於終北一脈的未來去向,尚需制定一個完整的計劃,這需要一點時間。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半年之內,我自會修書與你。”
“尊者,您難道不跟屬下一起回終北之地麽?”
“終北之地我是要回去的,不過,卻不是現在。如今,上古恩怨已經揭過,我終北一脈亟需做的,是盡快的融入到這個世界中來。在此之前,我需要給終北一脈的未來做一個穩妥的鋪墊,等這些事情做好之後,我會親自去終北之地,將所有人接出來。”
“既如此,屬下自會在終北之地靜候尊者歸來。所托之事,也必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我擺手道:“牧雲師兄,不要說什麽死而後已的話。既然我做了這個尊者,我就有責任讓你們所有人都能快快樂樂的生活在這個世界之中,即便日後不得不面臨死亡,也必然會是正常的生老病死,而不是什麽鞠躬盡瘁……。”
車轔轔,馬蕭蕭,踏雪而行,一路北上。
雖然朔風砭骨,路上的行人卻越發的多了起來,看得出,大部分都是被兵亂逼得背井離鄉的難民。
眼下已經是冬月,劉黑闥兵鋒所指,瀛洲觀州早已陷落,定州淪陷也已經是無法逆轉之事。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定州總管李玄通的生命也快到頭了。想起那個滿臉精明的軍戶杜平,我暗自搖了搖頭,也不知道這個漢子現在怎麽樣了。
八尺高的漢子走的時候滿臉垂淚,弄得我心酸不已。其實,我對這些人談不到什麽怨恨,都是各為其主而已,如果當時他能夠保證從此不再為李玄通做事的話,我完全可以原諒她,然而,並沒有,這是個認死理的漢子,我不得不放手。
就憑借著杜平對李玄通的這份忠心,我可以斷定,他在李玄通那裡的身份一定不低。可是我知道,在劉黑闥破城之後,身份越高,面臨的危險也就越大,這個杜平,到時候得脫活命的機會不大。
歷史的車輪依舊按著原有的軌跡向前無情的碾壓著,並沒有因為我的意外出現做出絲毫的轉變。下個月,劉黑闥就會攻陷冀州,破宋州,借著頡利可汗的援軍,兵鋒大盛,在把徐懋功那個所謂軍神向攆狗一樣趕跑之後,再破邢州、魏州、莘州,僅僅半年時間,就將竇建德從前的所有地盤全部收復。隨後,自稱漢東王,建元天造。
而兩個月之後,李二就要奉旨帥兵征討了。如果我想真正攀附上李二這條大粗腿的話,現在是時候需要做一些準備工作了。
火藥和火油的配方和製作方法需要交出來。這兩樣東西屬於戰略物資,完全可以左右一場戰爭的走向。現在,我的既定目標已經完成,這兩樣東西對我來說用處已經不大了,如果再敝帚自珍的話,反而會對自己不利。
還有就是熱氣球的事情。熱氣球這個東西要是用在這個年代的戰爭之中,絕對是可以改變戰爭結果的有效手段。試想一下,熱氣球飛到敵軍頭上,將雷火彈準確的投擲到敵軍的隊伍之中,那該是怎樣震撼的一個場面,這就相當於後世戰爭中的B52轟炸機啊。
如果順利的話,岑鶴這個時候應該已經在飛狐縣找到了石棉礦。我這次回去之後,就是要讓人將石棉纖維織成所謂的火浣布,而且,需要研製出一套有效的噴火系統用作熱氣球的動力。
火浣布的事情應該不難,不過,噴火系統需要費一些腦筋,現有的火油作為噴火系統的燃料問題不大,但是如何密封是一個難題。看來,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作為終北一脈的尊者,我身邊不可能沒有門中之人, 為此,我將驚鴻和若煙兩個人留在了身邊。這和身份地位關系不大,關鍵是,作為一個對門下毫不了解的尊者,需要在自己和終北一脈之間建立起一個能夠有效溝通的橋梁紐帶,而這對小情侶,在我看來是不錯的選擇。
對我的決定,賀若瑾瑜未知可否,不過,我看得出,她很有些不以為然。畢竟,一下子由敵人變成了自己人,這種心理落差一時半會兒轉不過來,而且,若煙當日偷襲她的時候,還叫了一聲“妖女”。雖然若煙在後來很誠摯的道了歉,但是,想要彌合互相之間的鴻溝還是需要時間的。
眼下,賀若瑾瑜成為我的女人,已經是無法更改的既定事實了。正所謂近鄉情怯,我還有一個亟需解決的難題就是,我把賀若瑾瑜領回家要面臨的問題。
賀若瑾瑜高強的武功造就了她孤清冷傲的性格,尤其是在家中的所有人都成為了她的仇人的情況下,這種性格更容易成為別人攻擊的目標。在我想來,如果家裡的人看到我帶著她回去,鬧得家裡雞飛狗跳應該算是一種比較安定祥和的結果。嚴重些的話,弄不好會拳腳相加,白刃相見。雖然我知道這些人必定會看在我的面子上不會鬧出人命,但是,仇怨加深一定是必然的。
其實我很想跟賀若瑾瑜說說讓她隱忍的話,不過,想起來這個女人當日在歸墟島拔刀自刎的情形,我又一陣陣後背發涼,我覺得,有些事情,還是由我自己承受比較好。畢竟,我沒對她付出過什麽,單純的讓一個女人為我的需要做出改變,我還沒無恥到那個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