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蔚州之行,最開心的應該就是荊娘這丫頭了。本來沒想帶著這孩子,可是,雖然這丫頭嘴上不說,但是在她幽怨得讓人無法拒絕的目光攻擊之下,我徹底投降。反正這次去蔚州也沒打算動手,既然不會有什麽危險,那就帶著這孩子去玩幾天好了。
至於這些軍戶,蘇衛是一定要帶著的,趙公年和鄭喜春作為我的金牌保鏢也得跟著。還有程毅,作為這些人之中心思最縝密的人,真要是有所行動,好多細節都需要由他來進行策劃,說什麽也得帶著。順帶著,又挑了十來個個面相看起來不怎麽凶惡的一起跟著,雖然此去應該沒什麽危險,可是路上趕車、打雜之類的事情缺了人還是行不通。萬一要是有什麽意想不到的事情,也好來回送個信什麽的。
算算時間,起碼得出去個五六天,傻牛這個夯貨說不得也得帶著,要是真把他放牛一樣留在家裡面,又沒個能治得住他的人,真怕他生出什麽事端來。
金銀細軟是沒辦法買糧的,想要把這些東西變現,在這個小縣城也不現實,隻好先存著。讓蘇衛帶著兩個軍戶套上牛車去山村裡面提了兩千貫錢回來,來回不過兩個時辰。其實想一想,能用這兩千貫錢給這些軍戶弄一個正經的出身,算起來並不貴。三十幾個軍戶,拖家帶口的百十來口人呢,平均下來,一個人不過二十貫而已。
亂七八糟的事情自有人去忙活,所有的錢都裝好箱子,二百壇蒸好的酒在牛車上碼放整齊捆綁結實,十幾人的兵器鎧甲也都裝箱打包帶著以防萬一。我挨樣兒吩咐了下去,自己回屋裡面美美的睡了一夜,對這些人的執行力,我還是比較放心的,只要吩咐下去,完成率基本上是百分之一百,沒什麽偷奸耍滑的情況出現。
約好的是第二日巳時出發,沒想到卯時剛過,衙門口的高展帶著兩個差役就到了。我剛剛洗漱完畢,沒說的,一起吃個早飯吧。芹菜豬肉餡兒的大包子和拳頭一般大,熬得稠稠的粳米粥上面漂著厚厚的一層米油,醃得翠綠翠綠的嫩黃瓜用香油拌了,抓一把芫荽撒進去,吃得這三個基層公務員直抻脖子。可見,這幾個人平日裡也沒吃過啥好東西,所以,人性應該並不差,要真是那些狐假虎威仗勢欺人的,絕對不會是這個吃相。一時間,我對這個高展好感大增。
“陳東家到底是經營飯莊酒肆的,即便是家裡這等簡單的飯食都能做的這般美味,想來,這等美食,即便是那些公侯之家也不多見吧,我高某人今日可真是得了口福了。”
我一擺手:“高大人謬讚了,庖廚之道,不過是糊口的手段罷了。相對於高大人跟隨霍縣尊當年馳騁疆場,怒斬敵酋的威風,實在是不足一哂。些許飯食能蒙得大人賞臉,草民實在是榮幸之至。沒別的,今後只要是大人得便,不管是這家裡面還是那白雲居,大人帶著各位上差盡管來就是,草民隨時恭候。”
高展哈哈一笑:“陳東家是個爽快人,有了這句話。俺老高以後定然不能少叨擾了。不過,陳東家這稱呼可得改改,莫要再大人大人的叫,若是你瞧得起俺老高,叫我一聲哥哥就是,你看如何?”
花花轎子人抬人,多個朋友多條路,這可得借坡下驢了,給臉就得兜著。我連忙起身躬身下拜:“哥哥在上,小弟這廂有禮了。”
“好兄弟!今天有事,飲不得酒。等到咱倆把霍大人的事情辦完了,兄弟一定要陪哥哥喝個痛快。”
“那是自然!只要哥哥來了兄弟這裡,
好酒管夠!” 叫過幾個同行的軍戶過來都見了禮,已經是巳時初刻。等到靳胖子帶著路掌櫃過來相送之後,十一匹馬,九輛牛車自懷戎縣城西門而出,揚起了一片飛揚的黃土。
離著蔚州將近三百裡地,途中怎麽著也得兩天時間,即便是走的快一些,明日傍晚能到就已經是極限了。我這小身板兒和這些殺才沒辦法比,出懷戎縣沒有十裡地,我就鑽進了牛車裡面。荊娘這丫頭早把冰鎮酸梅湯給我預備好了,一碗下去,神清氣爽,趁著熱勁兒還沒上來,我倚在厚厚的褥子上一小覺一小覺的衝盹兒。正迷糊著,鼻子忽然奇癢,睜眼一看,卻是荊娘這孩子趴在車窗的窗欞之上往外看著風景。被風吹起來的長發鑽進了我的鼻子。這淘氣孩子。
“丫頭,外面曠野荒郊的,有什麽可看的。到處都是被風吹起來的沙子,小心迷了眼睛。”
小姑娘身子一抖,連忙回過頭來:“啊?公子你醒啦?我們剛才路過了從前住著的村子,我還看到了房子外面的籬笆牆。只是,那幾隻羊沒有了,應該是被阿爺賣掉了。那些羊裡面有一隻小羊,憨憨的,我每次去喂羊的時候,它都不知道跟別的大羊去搶,弄得我每次都要單獨再喂它一遍才行。唉!也不知道阿爺把那些羊賣到哪裡去了。”
我微笑道:“丫頭可是想魏道長了麽?”
小丫頭臉色一黯:“阿爺走了兩個月了,也不知道這會兒到了哪裡。從前到了夏天,阿爺總會在山野之中采好多的花,給我編一個漂亮的花環戴在頭上,今年阿爺沒等到給我編花環就走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見到阿爺。”
我伸手揉了一下小丫頭的腦袋,安慰道:“丫頭想見魏道長,那就要好好吃飯,快些長大。等過兩年,這世道平靜下來,我帶著丫頭去找道長就是。”
小丫頭的眼睛一亮:“太好啦!公子說的是真的嗎?我以後還能見到阿爺嗎?”
“當然了,本公子什麽時候騙過人?只要丫頭聽話,本公子一定帶著你去見你阿爺。”
誰知道小丫頭的又是歎氣道:“唉!荊娘知道公子是好人。可是,阿爺跟荊娘說了,公子以後是要做大事的,讓荊娘萬萬不可在公子面前任性。公子若真是帶這荊娘去找阿爺,就會耽誤了公子的好多正事兒,那樣是不行的。”
我哈哈一笑:“丫頭的事情就是天大的正事兒,何況本公子向來一言九鼎,既然答應了丫頭,就一定會做到的,丫頭放心吧。”
小丫頭不再說話,只是跪坐在車廂之內,深深地給我道了一個萬福,然後,轉頭向車窗外面,大大的眼睛望著外面馳過的風景,滿臉的期待神色。
都說是寧為太平狗,不為離亂人。十一二歲的小姑娘,應該正是天真爛漫的時候。可是這惶惶亂世,讓眼前這丫頭強行把應有的孩子心性壓製在了心底,努力裝出一副大人的樣子來,不管是跟誰在一起,說話做事都透著小心。看來,得找個機會讓這丫頭解開心結才行。
坐在牛車之上雖是不顛簸,可是這速度真是不敢恭維,直到午時,也不過走出來三十多裡路而已。眾人在路邊用過了乾糧,又歇息了片刻,等到太陽稍微偏西的時候,再次啟程。
大家都在大太陽底下曬著,我也不好總在車裡面坐著,跨上馬,跟高展和蘇衛三人並轡而行,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
高展很健談,蘇衛也不怯場,兩人又都是軍中出身,從排兵布陣聊到了名將軼事,從武器裝備聊到了天下大勢,天南海北東拉西扯的,聊得很是愉快。
高展對於我的馬頗感興趣,繞了半天彎子,終於開口道:“兄弟,哥哥我看你這胯下坐騎頗為神駿,看樣子,應該是突厥良駒,不知道此馬兄弟從何處得來的?”
我對於馬興趣不大,胯下的這匹,是蘇衛和秦鍾、彭小易幾個人從那三十幾匹馬之中甄選出來的,據說是不錯。可是,就我目前這騎術,再好的馬給我都是浪費了。
“不瞞哥哥說,這匹坐騎,是兄弟用兩壇子酒從突厥行商的手中換來的,哥哥若是喜歡的話,盡管牽去便是。兄弟以後再找那突厥行商換上兩匹就好,不過是幾壇子酒的事情。”
高展連忙一擺手:“哎,兄弟你誤會哥哥了,哥哥可沒想著要把這馬據為己有。不過,哥哥我也不瞞你,從前征戰沙場,沒個好腳力還真就吃不開,所以,哥哥我也算是愛馬之人。哥哥我是想說,日後兄弟若再見了那突厥行商,也替哥哥我留意一下,再有這等好馬,也替哥哥買上一匹,至於銀錢,哥哥若是缺少,自會跟兄弟張口,但是,奪人所的事兒哥哥我可不乾。”
既然這麽說了,我也就不好再堅持,隻得答應了他日後給他尋上一匹好馬就是。不過,看得出來,這個高展人性還真就不錯,也的的確確是把我當成了真正的朋友,此人可交。
“不瞞哥哥,小弟我有一事不解,想向哥哥討教一二。”
高展哈哈一笑:“兄弟怎麽跟哥哥還客氣起來了,有話但說無妨!”
“霍縣令在蔚州北平郡王麾下聽用,怎麽會跑到這窮鄉僻壤的懷戎縣做了一任縣令呢?兄弟我看得出來,縣尊大人應該是沒怎麽讀過書的,只是一員純粹的武將而已,這個縣令當得有點兒讓人詫異啊。哥哥從前跟著一直跟著縣尊大人,想必,直到其中情由吧?”
高展聽了這話,頓時重重的“嘿”了一聲:“能有什麽情由,不過是霍將軍不善與那些鳥人勾連,又不小心得罪了人,被攆出來了而已。這懷戎縣原本是那羅藝的地盤,那些人把霍將軍放到這裡,不過就是想借刀殺人而已。”
“啊?霍縣令不是郡王的得力部下麽,郡王怎麽會自斷手足呢?霍縣令得罪的那人就如此重要麽?”
高展憤然道:“重要個屁,不過是個見風使舵的貨色而已。仗著把自己的妹子委身給了王爺做妾,便自居了國舅爺,哥哥問最看不慣的就是這種人。日後若是讓哥哥我得了機會,一定繞不得這廝!”
“哥哥莫要衝動,俗話說得好,善惡到頭終有報,隻盼早到與來遲。做了壞事,天自會收他。何況,哥哥隨著霍縣令到了這懷戎縣也未嘗不是件好事啊。最起碼。是離著那些勾心鬥角的事情遠遠地,免得再惹哥哥生氣。再有,哥哥若是不來這懷戎縣,你我弟兄又怎能見著,這不都是郡王給你我兄弟創造出來的緣分麽?”
高展哈哈大笑道:“兄弟你說的還真就是這麽個理。王懷那廝面帶短命之相,老天遲早會收了他。哥哥我等著那一天就是。”
從高展的話可以聽得出來,這個高開道在蔚州也並不十分得人心。而且,此人能為了女色而將自己的部下送入虎口,這也說明此人即便有著雄韜大略,卻也不外乎是個酒色之徒而已,回頭看看幾輛牛車上面碼放的整整齊齊的酒壇子,我對此行充滿了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