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身著皂色官衣的衙役的出現站在我的面前，而且還都向我拱手而禮，這讓我著實有些意外，本以為這個年頭的基層公務員都是趾高氣昂和飛揚跋扈兩個詞兒的代言人呢?然而真沒有，相反，為首的衙役臉上的笑容相當的和善。

　　“縣尊霍大人對於陳東家和靳東家的善行甚為讚賞，特命在下到此，請陳東家到縣衙一敘。”

　　縣令大人請我一敘?雖然談不到受寵若驚，但是我還是覺得有些納悶兒。後世的時候，我打過交道的最大的政府領導也就是社區的居委會主任而已，至於縣長市長之類的領導，從來都只是在電視上看看而已。沒想到到了這個年代，居然接到了一縣之長的主動邀請。這要是在後世，我非得跟那些狐朋狗友好好顯擺一下不可，怎麽樣，哥也是走上層路線的人了。誰再敢說哥是屌絲，啐他一臉！

　　意淫歸意淫，頭腦的清醒還是需要保持住的，直到如今，我還只是個沒有戶籍的黑戶而已，就這麽明目張膽接受縣令的邀請去縣衙的話，說實話，我這心裡真是沒譜。真要是糊裡糊塗的踏出這一步，很可能死都不知道是怎麽死的。

　　“這位官爺，但不知縣尊大人命在下前往可有什麽事麽?”

　　為首的衙役一拱手:“陳東家海涵，我等只是負責來傳話而已，具體何事，我等實在是不知，萬望見諒。”

　　這衙役的臉上的笑容不似作偽，看來的確是沒有惡意。這讓我心裡稍微有了點兒底。不管怎麽糾結，看來是必須要走這一趟了。正所謂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有什麽好事是不要指望了，隻盼著，不是什麽天大的禍事就好。

　　俗話說，衙門口朝南開有理沒錢莫進來。即便不是去打官司，可是有些事情的不能落空的。告訴幾位衙役少待，我吩咐著門外戰戰兢兢的吳狗兒拎過來幾壇子好酒給衙役們分了，又給每人封了一貫錢的利是。看著幾個衙役興高采烈的表情，這點兒錢應該是沒白花。

　　縣衙離著白雲居並不遠，可我還真是一次都沒走近過。一個黑戶而已，沒事兒到衙門大門口晃蕩，那不是給自己找病麽?有點兒出乎意料，這個象征著權力的政府機關。沒有我想象之中的金碧輝煌，甚至連威嚴肅穆都談不到。一個破舊的庭院，什麽廊簷鬥拱全都沒有，應有的三班六房也一概都沒看到，若不是門口有一對比狗大不了很多的門獸齜牙咧嘴的蹲在那裡，我都意識不到這是一級政府之所在。

　　至於縣尊大人，更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一身綠色的官袍七扭八歪松松垮垮的穿在身上，腰間的束袍玉帶系到了肚子以下，胸口居然露出來了巴掌寬的護心毛。腳下不是應有的皂色官靴，而是一雙油脂麻花的牛皮靴子。往臉上看，兩條濃眉，一雙環眼，連鬢的絡腮胡子比蘇衛的還要濃密，看上去，不像個縣令，倒像個殺人越貨的強盜。

　　“你就是白雲居的東家?”

　　問的直接，回答也得乾脆一點:“回縣尊大人，草民正是。”

　　霍縣令哈哈一笑:“嗯，你不錯。這些時日，多虧了有你帶頭在長街施粥賑濟，才能讓這城中的數千災民相安無事。本縣治下，竟然能有你這樣的少年，讓本縣心懷甚慰啊！”

　　“草民不敢居功，若不是有縣尊大人執掌一方，草民也沒有在此立業興家之機會。如今正值災年，既然在大人治下，草民就有義務替大人分憂，錢沒有了可以再賺，幫著大人把這些災民的心收住，才是最重要的。

不只是為了這城中百姓的福祉，更是為了草民自己。這縣城之中若真有亂了，草民的生意也就做不下去了。”　　霍縣令點頭道:“說的不錯啊。是個有見識的。不過，本縣聽說你在這懷戎縣尚無戶籍，這可是真的?”

　　我心頭一凜，忙拱手道:“縣尊大人明鑒。草民自幼跟隨師父遊歷四方，先師去世之後才從山野之中走出來，到得這懷戎縣城也不過三月有余，是以，一直未得門路落籍。”

　　“嗯，即是如此，本縣就準許你將戶籍落到了此處，具體事宜，待本縣知會了賀縣丞之後，稍後自會有人與你辦理。”

　　“縣尊大人，草民尚有下情回稟。”既然要落籍，下面的這些軍戶可不能落下了，這可是個機會。

　　霍縣令眉毛一揚:“哦?何事不妨講來。”

　　我拱手道:“不瞞縣尊大人。草民自山野出來之時，身無分文，幸得蒙一群居住於山村的獵戶收留才得以活命。據草民得知，這些獵戶都是前隋楊廣征伐高句麗的時候，被打散的軍戶。如今，年事已高，也都拖家帶口的，每日行圍狩獵已經不能果腹了。是以，草民自到得懷戎縣落腳之後，便將這些人接到了這城裡。如今，這些人都在草民的酒坊中做工，都是些安分守己的良民，還望大人能將這些人的戶籍一並落在這懷戎縣城。”

　　霍縣令一皺眉:“前隋的軍戶?這些人的根底你可都曉得?”

　　“不瞞大人。這些人都曾經是來護兒右驍衛所屬的軍戶，遼東大敗，這些人吃盡了千辛萬苦才得以逃回來。到得這河北道之後，這些人沒有仰仗著自己的武力為非作惡，只在那山野之中安家落戶以狩獵為生，可見，都是些好人。”

　　看著霍縣令的眉頭仍是緊鎖，我躬身施禮道:“不瞞縣尊大人，這些人對於草民有救命之恩。草民當日也曾經答應過這些人，若是有了機會，一定會還給這些人一個正經的出身。今日借這個機會，草民想懇請大人允了此事。為此，草民願提前繳納白雲居二十年的商稅作為這些人的進階之禮。”

　　白雲居一年的商稅不過六貫錢，二十年的商稅，不過一百二十貫而已，這對我來說，實在是算不上什麽。若是能由此為這些軍戶們落了籍，再多付出一些也無所謂。

　　霍縣令沉吟了片刻，終於點頭道:“此事本縣知道了，不過，本縣仍要安排人對那些軍戶做一些查訪，如若你說的均屬實，本縣自會將這些人的戶籍落在這裡，”

　　我連忙躬身道:“草民代那些獵戶謝過縣尊大人。”

　　霍縣令一擺手:“那倒不必。不過，今日叫你來，本縣另有一事與你分說。”

　　開始說正題了，我連忙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狗血樣子，拱手站在一旁。

　　“不瞞你說，本縣到得這懷戎縣也不過比你早一個月而已。諸多事務尚未理順。又趕上這大災之年，是以，好多事情都有力不從心的感覺。你也知曉，這縣城之中的聚集的災民日漸增多，非是本縣不願開倉賑濟，實在是因為這縣城的倉廩之中沒有絲毫的余糧。本縣思慮再三，眼下，唯有外購一些糧食才能緩解目前的狀況。”

　　看著霍縣令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我連忙躬身問道:“縣尊大人的意思是?”

　　“本縣從前在蔚州北平郡王手下做得幾年校尉，知曉蔚州地方氣候溫潤，乃是這河北道著名的米糧產地。本縣打算讓你去蔚州一趟，購一些糧食回來。至於數量麽，多多益善。銀錢方面，本縣可以從公帑之中挪借三百貫出來，其余不足之處，本縣想要由你進行籌措，你看如何?”

　　我勒個去，這特麽是要吃大戶啊?還多多益善，按現如今的摸著天的糧價，你老人家從公帑之中挪借三百貫?那能買幾斤糧食回來啊！怎麽個多多益善法?都說是善財難舍，我雖然不至於，卻也從心底裡不願意被人當成了冤大頭。錢當然可以花，但是怎麽著也得有個說法不是。就這麽憑你縣令大人的一句話就不明不白的把錢花出去，我這心裡還是不太舒服。

　　這霍縣令看我沒有馬上答話，一揚眉，:“怎麽，陳東家可是有什麽為難之處麽?若是陳東家不願幫本縣成就此事，不妨直接說出來，本縣再找這縣城中的其他商戶便是。”說到最後，語氣中已然帶出來了一絲寒意。

　　還能怎麽辦，認了就得了！我並不是心疼這點兒錢，只是有些咽不下這口窩囊氣而已。何況，我正愁著眼下的危機不知道如何緩解呢，這霍縣令現如今給我指了一條明路，此刻不接著，更待何時。至於錢財，現如今對我來說更不是問題，即便花個三兩千貫，也不過是筆架山繳獲的一個零頭而已。再說了，即便這縣太爺不說此事，我也要想辦法出去籌糧的，到的那時候，花銷的只會更多。若真是因為一時之氣得罪了縣太爺，對目前的我來說，後果很嚴重。

　　“縣尊誤會了！蒙縣尊大人抬愛，草民幸何如之。錢財方面草民自會出面籌措，定不會讓縣尊大人操心，只是，草民從未去過蔚州，想要辦理卻也不得門路，還望大人能夠從中斡旋才是。”

　　霍縣令見我答應了此事，自是眉開眼笑:“哈哈哈，那是自然。本縣早前便在蔚州高總管麾下聽宣，雖說只是一員小小的校尉，但是在蔚州還算是有一些人脈，即便在在高總管面前，本縣也能說上幾句話。你此次前往，本縣自會給你修書一封，讓你能在蔚州打通所需門路就是。”

　　我躬身道:“多謝大人！不過，縣尊大人尚需給草民派幾個人手，最好是大人在蔚州帶過來的人，想來，草民到得蔚州之後難免這樣，草民也好盡快的打開局面。”

　　霍縣令笑道:“嗯， 正該如此。本縣都替你想好了。”說罷，高聲向外面道:“高展，進來見過陳東家！”

　　話音剛落，一人自門外走了進來，正是那個為首的衙役。

　　看到這個高展進來，霍縣令笑道:“這個高展是本縣在蔚州時候的親兵，為人甚是機警，辦事也很得力。若是你沒有異議，本縣打算讓他隨你走這一趟，你看如何?”

　　我一躬身:“如此最好，多謝縣尊大人成全。”

　　與高展重新互相見過了禮，霍縣令道:“災情嚴重，饑民的肚子不等人呐，事不宜遲，若是沒有其他事情，本縣想你們明日就動身去蔚州，陳東家你看可好?”

　　我一拱手:“縣尊大人有命，草民莫敢不從。諸般事情，草民這就回去準備，定不負大人的期望。”

　　我知道，這回真得出點兒血了。懷戎縣目前的糧價是將近九百文一擔，也就是說，霍縣令所謂從公帑之中挪借出來的三百貫，也就能買三百擔左右糧食而已，想來，蔚州的糧價不會比懷戎縣便宜，若真是一下子買個千八百擔的糧食，只會花更多的錢，因為，這麽一大批糧食買下來，糧價必定會被提升到一個新的高度！這麽算下來，我起碼要準備一千貫左右才能將這些糧食搬回來。若是想要再多買的話，花銷也就會更多。要是想把這個活兒乾明白的話，兩千貫左右的銀錢還是很有必要的。

　　自不敢當縣尊大人相送，與高展定好了出發的時間，我直接去了酒坊，第一次蔚州之行，怎麽著也得帶幾個明白人去才行。畢竟，除了買糧，我還有其他的事情要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