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妓院吃頓飯還能有這收獲,這是我完全沒預想到的。蘇衛叫過杜元給我見了禮,又簡單做了介紹。甚至,還低聲將筆架山剿匪的事情簡明扼要的說了幾句。聽得杜元兩隻眼睛直冒藍光,看那表情就知道,這又是個純粹的殺才。
蘇衛讓杜元先吩咐著一眾花兒乞丐先行散了,三人又回到房間,相對而坐,把酒言歡。兩人訴說著九年的離別之情,幾杯水酒下去,眼睛都泛著淚光。豈曰無衣,與子同袍!豈曰無衣,與子同澤!雖說是在這青樓之中訴說袍澤之誼有些不合時宜,但是這絲毫沒影響兩個大老爺們兒的感慨和激動。
高展和另外兩個差役的加入,使得這酒桌之上的氣氛又熱鬧了許多。幾碗濁酒下去,高展道:“兄弟,哥哥我可對你那美酒垂涎日久了,奈何囊中羞澀一直沒能喝上,今日老蘇和昔日袍澤重逢,大好的日子,哥哥我腆著老臉說一句,兄弟你是不是應該破費一番了,拿出個三五壇子美酒讓哥兒幾個飽飽口福。”
我哈哈一笑:“哥哥你這是哪裡話,即便沒有這喜事,哥哥你一句話,美酒不是也得管夠麽?不管什麽時候,只要哥哥想喝,盡管來找兄弟便是。”
高展也大笑道:“好兄弟,哥哥等的就是這句話。那哥哥我可就不客氣了,尹三,齊盛,你二人這就回去悅來居,捧上三五壇好酒過來,咱哥們兒好好樂呵樂呵!”
那兩個差役聽了高展的話,回頭看了看我。我笑道:“兩位差役大哥盡管去取就是。另外,若是程毅已經回來,就叫他一同過來。對了,既然拿酒,就多拿一些,告訴程毅,先拿十壇過來吧。”
高展在一旁連忙擺手道:“哎!兄弟,多了多了!那一壇酒足有五斤,想來以在座各位的酒量,兩壇都嫌多了,哥哥我說的三五壇,也不過是一句玩笑話而已。何須要十壇那麽多。”
我笑道:“哥哥且安坐,兄弟我自有安排。”
秦樓楚館,從古至今就是銷金窟的所在。尤其是翠雲軒這類的高檔青樓,絕對不是普通老百姓能來得起的地方。馮夢龍的《警世通言》中《玉堂春落難逢夫》一則,寫著明正德年間,禮部尚書王瓊因得罪大太監劉瑾被貶還鄉,臨行之際,讓自己十六歲的兒子王景隆留在北京收帳,足足三萬兩銀子。卻不料那王景隆收完了帳,一頭扎進了勾欄之中,並與妓女鄭麗春(小名蘇三)一見鍾情。王景隆將蘇三改名為玉堂春,並在青樓建房置具,住了不到一年,把收來的三萬兩白銀揮霍殆盡,在寒冬中被鴇兒趕走,落魄於關王廟中。想想,三萬兩銀子不到一年就花完了,平均下來,每天將近一百兩銀子,可見這青樓裡面的消費水平有多高了。
我費勁巴拉運來的兩百壇酒,除了送禮給高開道和那個郭推官的,自己人再喝點兒,余下一百五十壇也有富余。等到過兩天拿到了高開道分發給我的酒引之後,這酒終歸是要在這蔚州城裡銷出去的。若是還像在懷戎縣那樣,每天三壇五壇的往外賣,我可沒那閑工夫。這就需要我在這裡找個代理才行。依我看,這青樓未嘗不是一個好渠道。看著這家翠雲軒的裝修檔次,不是普通的勾欄瓦舍,想必,消費能力一定也差不到哪兒去。
不多時,那兩個差役樂呵呵的引著程毅就過來了,十壇子美酒也整整齊齊的擺放在了面前。那杜元見了程毅,兩人又是一通唏噓,都說是人生四大鐵,一起同過窗;一起扛過槍;一起嫖過娼;一起分過贓。
在我看來,只有軍中的袍澤之誼才算是最鐵的,畢竟是生裡死裡一起過來的,至於其他的,都是扯淡。 等到兩人敘完了離別之情,我問道:“老程,今日讓你陪著荊娘出去,不知那丫頭可還開心嗎?在這街上都給自己買了些什麽好玩兒的物事了?”
程毅一抱拳:“回家主,那丫頭並未給自己買什麽物事,倒是給公子買了一條革帶。不過,丫頭堅持用自己的份例錢,未曾花公子給拿的那些銀錢。”
“哦?”聽了程毅的話,我不免一皺眉。一直以來,我都未曾拿荊娘這孩子當成下人看待。平日裡,這些軍戶們對小丫頭也很尊重,不曾有過半點慢待,但是,這孩子自幼失卻雙親,又跟著魏刀兒那個粗枝大葉的夯貨一起生活了三年,平日裡連個正經說話的人都沒有,是以就養成了一副謹小慎微的性格,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小心翼翼的小模樣,看得讓人心疼。說過要拿這孩子當成親妹子看的,這麽見外可不成。總得讓這丫頭在心裡真正把我當成了哥哥才好。
一壇子酒拍開泥封,眾人依次滿上。蘇衛和程毅早就見怪不怪了,那高展和杜元以及兩個差役聞見了酒香已然是垂涎欲滴。不過,在蘇程二人的告誡下,幾人都沒出醜,一小口呷下去,滿臉的幸福神色。
別的妓子已經完成了自己的分內事,都去歇著了,只有跟著我的那個妓子還在一旁小心伺候。見我們這些人竟然與這城中的所謂大人物相識,眼神之中更是多了幾許敬畏之色。
一幫大老爺們兒在這裡吆五喝六的已然把這青樓當做了酒肆,看著這妓子在一旁不知所措的模樣,我一擺手:“你若是無事,自去便是。順便把你們老板娘叫過來,就說本公子有事找她。”
那妓子聽了這話,如同蒙了大赦一般,口中連忙應著聲,匆匆退了下去。見那妓子退了出去,高展一臉淫笑的湊到我跟前:“兄弟,此女滋味如何,可還使得麽?”
這個老淫棍,居然想跟我探討一下嫖娼的經驗,老子才十五歲好不好?哪能跟你們這些大牲口一樣?看著我糾結的臉色,高展哈哈大笑道:“哥哥曉得,哥哥曉得。”臉上一副我啥都明白可我不說的惡心模樣,也不知道他明白了些什麽。
門簾一挑,那老鴇子的滿頭珠翠的大腦袋鑽了進來,猩紅的大嘴唇子一咧,滿臉的白粉撲簌簌的往下落著:“幾位客爺,老奴這便來伺候了,但不知客爺們有何吩咐?”
我強忍著腹內的不適,開口道:“這裡你說了算?”
“這位公子。這翠雲軒的東家不常來,平日裡,大事小情的都著落在老奴身上,公子但有吩咐,老奴莫敢不從。”
我點點頭:“既是如此,本公子就與你分說便是。”說罷,我端過一碗酒來遞給了她:“本公子想讓你嘗嘗看,這酒如何?”
這雅室內並不大,酒一起封,已是滿室飄香。老鴇子一進門來兩眼珠子就滴溜溜亂轉,應該早就注意到旁邊擺著的一溜酒壇子了,見我將酒碗遞給了她,連忙雙手接過,滿臉堆笑道:“老奴多謝公子賞酒。”說罷,端起碗來就要一口喝下。看那架勢,甚是豪邁。
我連忙道:“且慢,這酒不能如此喝法,須得輕酌慢飲才行。”
老鴇子倒是個聽勸的,口中應了,將酒碗湊近嘴邊輕輕酌了一口,即便如此,也是隨即就嗆咳起來,那端著碗的雙手也隨之亂顫,將酒灑了半碗出來。
“哎呦呦,咳咳,罪過罪過,咳咳咳,這可是怎麽話說的,咳咳,可惜了可惜了……。”老鴇子被一口酒嗆得滿臉通紅,還不忘將酒用雙手護著,嘴裡面一個勁兒的邊咳嗽邊念叨。
看著她喘息漸定,我微笑道:“怎麽樣,本公子這酒如何?”
那老鴇子將手中剩下的半碗酒雙手輕輕的放置在了案幾之上,一臉的諂媚:“不瞞公子說,老奴我也算是吃過見過的,這等美酒卻還是第一次見,但不知這酒公子是從何處得來?”
“懷戎縣,白雲居,每壇五貫!”
老鴇子一驚,隨即又賠笑道:“公子莫不是說笑?價錢暫且不論,只是想那懷戎縣不過彈丸之地,哪能出得這般美酒。”
我鼻中一哼:“怎麽,本公子還能騙你不成麽?”
老鴇子連道不敢,可眼神之中的懷疑神色卻是絲毫掩蓋不住。
“本公子把你叫過來,就是想與你談這筆生意。不瞞你說,本公子乃是那白雲居的股東,這次前來蔚州拜見郡王,順路就將這酒帶來一百余壇過來,想來,這蔚州城畢竟是一州之治,要比那懷戎縣繁華很多,所以,這酒在此處應該也有市場。哦,對了,市場二字你或許不懂,就是說,這酒在這蔚州城應該也很好賣。適才我在你這裡吃了些飯食,覺得還過得去,只是,這酒水著實有些寡淡了,這才命人拿了這十壇就過來。剛才這酒你也嘗了,本公子的意思是,想把這酒在蔚州的分銷權交到你這裡,不知你可能做得了主麽?”
老鴇子酒意上湧,這會兒已是滿臉通紅,聽了我的話,顫聲道:“公子此話當真?”
我點了點頭:“本公子自然是認真與你分說此事,沒來由的,消遣你做什麽?”
老鴇子的眼睛掃過那一溜酒壇子,滿臉的興奮神色:“公子放心,這事情老奴能夠做得了主。不瞞公子說,這酒在懷戎縣能賣得五貫錢一壇還是低了, 若是公子把這酒在蔚州城裡隻放在這翠雲軒一處,老奴能賣出一壇十貫的價錢。”
不管這老鴇子的行業背景如何,到底是個做生意的,知道壟斷市場坐地起價的道理。
“不瞞你說,本公子這酒在懷戎縣雖然賣的便宜,卻也是供不應求的。若是運至這蔚州城來,路上又會多了許多挑費,是以,這酒到了你這裡就要六貫錢一壇了,你可能接受麽?不過,這酒你賣上多少錢,本公子是絕對不管的,而且,本公子可以保證,你這裡是蔚州城唯一一家為本公子銷酒的所在。”
老鴇子連忙道:“正該如此,正該如此。價格不是問題,只是,老奴敢問公子,卻不知公子每月能供應蔚州多少壇酒。”
我低頭沉吟了片刻,隨即道:“每月一百壇應該差不多,不過,酒到之後,須得現錢結付,不得拖欠。”
老鴇子聽了我的話,依舊是一臉諂媚的笑道:“錢不是問題,只是,公子能否再多往這蔚州城運一些,每月一百壇的數量的確是有些少了。”
我搖頭道:“這個有些難。此酒釀造起來極度耗費糧食,眼下正值災荒之年,糧食緊缺,一百壇酒應該已是極限了。”
“公子的意思是說,只因為糧食緊缺麽?”
我點了點頭:“正是。”
老鴇子雙手一拍,喜道:“那就不是問題了。不瞞公子,這翠雲軒的東家乃是這河北道有名的糧商,這市面上流動的糧食有三成都要經過我們東家的手。既然是因為糧食不夠的問題,那就不是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