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流,夕陽西下,暮色漸沉。
涼風習習,由遠方的林地吹來,蕩過寧都,趕了那磨人的燥熱沉悶。
恢宏的聖殿廣場上,此時已是萬人空巷,人聲鼎沸。
聖殿護衛裝備齊整,散布於聖殿各處。在眾多聖殿護衛的井然組織之下,人群圍作一個龐大圓弧,幾近填滿廣場,隻將聖殿大門前空出一方清淨之地。
天色還尚早時,寧都許多店面便已關門歇業,無事者更早早在聖殿前候著,三五成群,談論那即將召開的群英大會。
當然,亦有不少無盡天空域四海八方慕名而來者以及聖殿出帖受邀者在場。
夜玥兩人同樣位列其中,作為萬千觀眾普通之二員。
他們吃過晚食後,隨著龐大的人流來到此處,與眾人共同等待群英大會的來臨。
聖殿群英大會其實已有數年未召開,聽聞一些有關此次群英大會之消息前,更是有不少人已淡忘有這一盛會方存於世。
此群英大會於平民百姓來講並非常掛於口,更談不上刻骨銘心。只不過日子一長,且平日裡又盡是些索然乏味之料,生活有如平鋪直敘,有時不免想有些曲折蜿蜒,聊增些不同韻味。
是以如今群英大會召開,便猶似冷灰爆豆,一時令寧都百姓興致油然而生。
伴隨著聖殿兩側守衛吹起低沉渾厚的號角聲,人群發出陣陣歡愉的呼喊,頓時為這久違的盛會沸騰起來——正是大會已至的信號。
高大的聖殿前門被兩名殿閣守衛緩緩打開,於眾人的注視下,聖殿徐步走出兩位身著長袍華服的老者,頭頂金冠,手持玉杖,冗長的袍尾各由一名長裙女子雙手撫提。
其人精神矍鑠,面色豐潤,雖為暮年白發,卻猶似英發壯年。
而在兩老者身後,緊隨著幾名同樣穿著不俗但風格各異之人。昂首信步走出聖殿。
為首的兩名老者猶如兩枚天上明星,光華璀璨,頓令現場熠熠生輝。
幾人殿前空闊處站定之後,其余幾人便分開立於二人左右旁側,隨著老者一同向齊聚聖殿的眾人作揖施禮。
要麽神態笑容可掬,慈眉善目;要麽儀態端莊儒雅,雍容華貴。
一番嘈雜過後,現場漸得平息下來。眾人目光炯炯,心潮湧動,隻知注望聖殿前那幾位超凡棄俗的上上之人。
片刻,只見極右側的那人恭敬向中間兩位老者以面示意,兩位老者均輕微頷首。
隨即右側那人轉向人海,朗聲道:“無盡天空域的子民們,你們好!恢宏盛會,終如約而至。群英大會,雖無定期,但必於適當的時日召開。此盛會目的是接受百姓的監督檢察,向大家匯報聖殿多年來的工作事務。同時,對聖殿在官人員職位作調劑變動。”
雖然整個場地頗大,但其聲猶如有靈,竟在處處清晰可聽。
“我代表聖殿宣布,群英大會,正式召開!現在,由聖殿第一百一十八任行政殿主——林北殤殿主,匯講聖殿事務。”
話音一落,眾人不住鼓掌,聲音如雷貫耳。
聖殿統共三名殿主,傳功殿主早已臥病在榻,而那穿著精致華麗、氣宇超然的兩位老者,正是行政殿主與執法殿主。
行政殿主移步前走,只見他面容祥和,目如陽春,頷首施禮,然後說道:“承蒙大家厚愛,願割舍時光前來參與群英大會。在此,本座且先代表聖殿感謝大家。”
“群英大會,雖喚作此名,
但據本座所知,現場有許多修行之人,更多的卻是良民百姓。所以,群英大會,是不分身份,歡迎任何人參與的。為了不多誤大家寶貴時光,本座不做贅言。那麽接下來,便同大家訴說聖殿幾年間的所做事務。” 聽著熟悉的話語,望著熟悉的臉龐,一切就如回歸至年前的群英大會。夜回想那一次群英大會,他還略顯青澀,亦是那天,他被破格任命為兵馬大將軍。
所見一切都如往日一般溫切,但傳功殿主的話語忽似警鍾敲擊回響於他的耳畔,令他不禁心生悸意。放眼望看聖殿,高大的建築外仿佛迷霧重重,遮天蔽日;再看殿前於眾人尊崇目光下的身影,孰正孰邪,更是難以捉摸。
繼續聽那行政殿主言語,無非是些聖殿幾年來對無盡天空域所做貢獻。如平定南方之亂、興修水利工程、修建惠民工事等,悅人耳目之事。
待得一柱香功夫過後,行政殿主終將聖殿事務大致述完。向眾人施禮表謝,便回退原處。
雖聽他滔滔不絕的敘述,眾人非但不覺疲倦,氣氛反倒穩中有增,掌聲不絕。
隨之右側那人再度開口,“感謝行政殿主如金枝玉律的講述。那麽接下來,有請聖殿一百一十八任執法殿主——洛塵,對此次大會總結陳詞,並宣告聖殿職位變更事宜。”
執法殿主緩緩前行幾步,昂首站立。卻見他的面無表情,不若行政殿主林北殤那般溫柔和煦,雖說不上冷若玉石,但總歸要嚴肅幾分。
洛塵拱手道:“此次群英大會,各項事宜均安排有道,圓滿成功,得益於聖殿人十年如一日般艱苦奮鬥,孜孜不倦的努力。首先本座為此表示感謝。總結之話不多言,現宣布聖殿職位更變之事。“
“所謂一池之水,不動則殃。時日一久,聖殿的這座魚塘,總會出現汙泥雜草。始終固守一黨,聖殿只會不進而退。是以乘群英大會,聖殿將當眾宣布在職人員變更情況。惟有時時對聖殿做出人員調動,清理庸人,重用賢者,聖殿方會如活水般源遠流長。”
一話甫畢,又是一陣雷鳴般的掌聲,歡聲雀起,眾人投出讚許與期待之目光。
洛塵話聲稍頓,手中不知何時現了一張信箋,掃視一眼,繼續道:“現由本座宣告變更名單。第一起,袁衝,原系東域軍需堂堂主,為官十載,其腐化墮落,淫逸成性,現黜其現職,下貶平民,流放南疆三載。而軍需堂堂主一職,由原東域軍需堂左使楊玄補任。楊玄擔任軍需堂左使時為官恪盡職守,心系百姓,清正廉明,大承其祖楊遠之風,特授其此職……”
又大大小小宣讀了數十起職位的黜授,夜卻隻暗自唏噓。其被革之人他基本識得,大多實質是明正風清之輩,而新上任那些夜倒是基本不識,當年並無交集,真善醜惡便也無曉。
“夜,時辰不早了,我們回去吧。你還有事在身,再者這現下所說盡是些無聊透頂之事,站得我的腳都酸了。”玥拉了拉夜的衣邊說道。
夜點了點頭,道:“嗯,那走吧。”
夜回首望了聖殿一眼,拉了玥的手,將她擋在身後,便往人群外擠。
方才走出人群,立時豁然開朗,清氣撲鼻。
正要走向遠處,忽聽得由身後聖殿前傳來一音:“最後一個職位變動,在說之前,本座有必要講一件事。”
“想必眾人皆知,聖殿共有三位殿主,分別為行政殿主、執法殿主,和傳功殿主。不知各位有無發現,如今在此的殿主只有本座與行政殿主,卻不見傳功殿主蹤影。此時,必然有人會疑惑,群英大會如此盛會,傳功殿主何故缺席?”
這時夜陡然聽得說道傳功殿主,又同玥折返回去,於人群外圍觀聽其狀況。
眾人由洛塵地話中反應過來,許多人立時遙看聖殿前站立的幾人,確然不見傳功殿主。馬上便有人開始談論,稀碎的雜音雀起。
只見洛塵深吐一氣,雙目微閉,良久後,哀聲道:“因為傳功殿主,已經殞身了。”
一聽此話,全場頓時轟然躁動起來,一時間驚呼聲,議論聲不絕於耳。
此乃堂堂聖殿殿主所言,又臨眾多黎民百姓之耳目,自然當是一言九鼎,眾人必深信不疑。
果不其然,此時已有人在哀歎惋惜,面露悲意。
“傳功殿主在位時始終甑塵釜魚,潔清自矢,心系蒼生,他是一位偉大的殿主,聖殿及黎民永遠銘記。不日之後,聖殿將為傳功殿主舉辦盛大的葬禮,哀送西去。”
說完,洛塵退身原地,與其他幾人並做一排,一齊向著虛空鞠躬行禮。
半響後,洛塵才又道:“雖心中悲愴,但此刻不得不言歸正傳。傳功殿主隕落,則需任命新的傳功殿主,以穩時局,此乃當務之急。在聖殿的多次思忖下,已擇出新的繼任者。他就是當今兵馬大將軍——林之南。”
“林之南雖接任兵馬大將軍時日不長,但這幾年間他卻績功赫赫,軍隊於他的管理下空前茁壯。聖殿認為,林之南乃當今繼任傳功殿主之最佳人選。”
那林之南果在聖殿之列,且緊挨著林北殤之側。
聽聞念詞後他便自行走出,作一副淡笑儒雅之儀姿,向眾人微笑鞠躬。聖殿眾人頻頻點首,眼露滿意神色。
“一個敢授,一個敢接。真是一唱一和,好一場戲。”
突然間,一個聲音響徹廣場,洛塵一乾人俄而抬頭望去。
只見一道身影由人群之上劃過,似一陣疾風拂過,眨眼便落到聖殿前的空地上。
那人緩緩將臉上的飾物移開,現出俊俏的臉龐,冷眼平視聖殿眾人。
“是你?”洛塵猛地呼道。
突然現身者,正是夜。
見此異狀,訓練有方的聖殿守衛手持長槍寬盾登時齊齊圍將上來。
林之南趕忙喝道:“快拿下他!”卻見得洛塵抬手揚起,說道:“退下!”
守衛本欲製敵,又聽得林之南的喝聲,鬥然士氣大增。卻反被洛塵阻止,便再有鬥志,於殿主今下,也隻得收器退後。
夜道:“執法殿主,行政殿主,許久不見,夜在此問好了。”說著拱手作揖。
洛塵笑道:“夜將軍……哦,夜,三年不見,本座以為你再不會來聖殿了。”
“夜,幾年不見,我們兩個老家夥可甚是想念啊!你也是來觀摩群英大會的嗎?”於一旁的行政殿主林北殤迎了上來,笑吟吟地道。
夜淡淡一笑,隨即道:“我的確是來觀群英大會,但我如今看到的群英大會,早已事是人非。竟被爾等蒙上了顛倒黑白,捏造是非的陰影。於此役之前,我還對傳功殿主的話中之意有些不解,甚至有所懷疑。但現下你們的所作所為盡收於我眼中,此時我方明了所有的一切。”
忽見夜雙目凌厲,伸手往兩名聖殿殿主為首的幾人指去,厲聲道:“是你們,為了權力私欲,鞏固自己的地位,加害於傳功殿主,令他余生臥疾在床,終日以藥為伴,至今幾近日薄西山。兩位殿主,就算不念及同門之情,何苦漠視數年同僚之意?至於下如此毒手?”
“大膽!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林之南搶著怒喝。
在夜方才未說及此於聖殿各眾對峙之時,看者隻道是何處來的不明大能,胸中熱血沸騰,叛逆氣盛,意欲生些麻煩,釋發情緒,尋釁聖殿罷了。想到聖殿強者如雲,底蘊深厚,便也不以為意,隻知靜觀如戲。
緊接著,哪曉得夜口吐驚言,義憤填膺地講述隱情, 即使不明其文真假虛實,但仍引得眾人議論紛紛,異音突起。
當初夜同玥打了聲招呼便躍飛而去,但玥心中放心不下,便跟著從外圍忙擠至前列。至於夜口中所言亦是不明所以。
夜笑道:“當著眾人的面,覺得羞愧難當了?不急,待得我將傳功殿主的身子調理恢復,由他親自說出隱情之日,即是爾等身敗名裂之時。”
洛塵道:“夜,本座不知你究竟何意?但是按你所說,傳功殿主似是尚在人世。可今晨,本座與行政殿主均已親眼見到傳功殿主的屍體。他確實已經隕落了。”
夜淡淡地道:“撒謊,你撒謊……”
夜緩緩逼近,氣勢奪人。
“是他……是他……”
這時,旁觀人群前排中,卻見一人怯怯弱弱走了出來突然說道,硬生將夜的話意打斷。
夜轉眼看去,雙眼微眯,清楚看見那人的模樣後,頓然瞠目結舌,啞口無言,瞳孔驟然收縮。思想猶如墮入鴻蒙,腦子刹那間變得空白一片,呆若木雞般凝望她。
那人穿著樸素,樣貌憨厚,一番普通農民打扮。
林北殤道:“周五正,你前來做何?本座不是令你守護傳功殿主的靈軀嗎?”
此人,竟是與夜有過一面之緣的傳功殿主仆人周五正。
周五正此時滿臉頹氣,精神萎靡,神色慌張,一夜之間,仿佛歷經人生的大起大落。
周五正突然雙膝下跪,哭喪著臉泣聲道:“二位殿主,可要為我家主人做主。”
(預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