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都幽長的中心大道上,幾個攤位零散擺布,與道路兩旁整齊的店面判若雲泥。就像是戰亂後所棄的遺物一般,無人理睬,零落散亂。
夜徐徐行走在青石板路上,看著寧都繁華落盡後的落寞竟是這番模樣,不知為何,他心下頓覺悲愴。
今日所發生的所有如同觀戲一般一幕幕陡然出現,憶起傳功殿主的話,心中雖有疑惑,但已可以感覺得到聖殿表面平靜,暗中卻是波濤洶湧。
曾經的夜雖身居高位,但他心在沙場戎馬,志在保家為民。卻對聖殿的事務漠不關心,隻覺盡是些索碎雜事。但對於官場的勾心鬥角,在潛移默化中終究還是有所涉獵。
夜抬頭望月,只在深雲中隱隱看得淡淡的月光,天空陰沉黯淡。
夜轉念一想,時辰應該很晚了,且不去想這些事情,先回去要緊。當下腳下用勁,縱身躍上樓頂,遠遠望去,只見深邃寧謐的聖殿建築巍然屹立於夜空中。起身一奔,便跨過幾棟建築,只是幾個呼吸間便已到聖殿。
此時雖是深夜,但聖殿門口仍有著站立不動的守衛,夜憑借殿主令以相同之法進入聖殿。
夜一進前殿,但見數十人形色匆匆往殿門口趕,手持各物,看穿著似是聖殿之人。
夜隨之掃視一眼,並未在意,與之擦肩而過,直接前往雅舍小間。片刻便到達那花草浴園的院子。
夜隻道玥兒已經熟睡,特意腳步放輕,卻見院子裡的小舍此時燈火通明,心下先是一驚,隨後又是一暖,暗暗自喜:“玥兒這麽晚了還在候我,我真幸福。”
正歡欣走近,忽然聽得屋子裡竟細細碎碎傳出男人之音,登時臉色大變,一副便要飛竄入屋的模樣,心系玥兒,隻道是有人擅闖雅舍。
但夜終究還是頓住了腳步,即刻平複心血的湧動,思緒流轉,最終豁然一想:此乃聖殿之內,怎會有邪祟小人?應不會對玥兒造成威脅。
為探得那人來意,又不想打草驚蛇,便於屋前一假山後隱蔽。隨即行運真氣,匿其氣息,施展遠聽之法。
雖說夜與屋舍尚存些距離,又有屋牆阻擋,但仍可將房子裡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
只聽得那男人聲音傳出:“玥兒,你還沒回答我之疑問,他哪裡比得我過,讓你選擇他?”
屋子一時無聲傳出,夜便知玥沒有回話。
半響後才聽玥道:“這個問題我不想回答。已經這麽多年了,你還是忘了我吧。”
忽聽男人冷哼一聲,朗聲道:“如今無盡天空域內,我之地位何等尊崇!在我面前他算什麽?他憑什麽值得令你拒絕我?”
話音頓了頓,然後又道:“玥兒,我是真的愛你才會來尋你。只要你現在同我走,我一定保證你的安全,不然明天……”
玥面露焦意,暗咬唇瓣,望著屋外的夜幕,自知自己難以解脫,隻期望心念之人突然出現在門外……
“明天怎樣?你要強搶嗎?”
夜一聲怒喝,遁入屋舍,身形如影,動作如電,將玥擁入懷裡,停在那男子五步之遠處。
一切,就發生在須臾之間,眼睛還不及一眨。門上的簾子隻如一陣微風拂過,輕輕抖動。
玥隻覺身子被一股大力卷去,為之一嚇。看到是夜後便大喜於形,心中像是落了一枚石子,緊緊擁住夜的腰間,歡聲道:“你回來了。”
那男人臉色微微變了變,眉宇間透著一縷雍容華貴,約莫三十多歲。見他笑道:“我當是誰有這本事,
原來是夜將軍。許久不見,別來無恙啊。” 聽他言語刻意造作,語氣嬌柔怪異,夜冷不丁輕哼一聲,“我好的很。只是不知,林兄明日打算做甚?”
夜的聲音還算平和溫婉,誰知那人臉色變威,喝道:“你原來早就來了,居然敢偷聽我講話,你好大的膽!虧聖殿當年提拔你為兵馬大將軍,你竟會行小人行徑。你愧對聖殿!聖殿定會治罪於你。”
此人面相雖看去不大,但言談舉止間總如高高在上一般,說話尖聲犀利,面龐吐露著傲氣與凌厲。
夜淡淡的道:“那又如何?如今我孑然一身,聖殿也不能將我如何。不過,更有甚者,爾等對一個有夫之女心存妄念,還出言相威,做出此等卑劣之事。若為聖殿人,該當何罪?”
“哈哈哈,“那人突然仰頭大笑,“在聖殿,我有如從心所欲,想要做什麽,誰敢阻撓?況且,我林之南已是兵馬大將軍,你既已自知孑然一身,還拿什麽與我作對?以我之見,不如將玥兒讓與我,免得與你這粗蠻武夫一同受苦。”
林之南說完便雙手報腹,嘴角上揚,滿滿勝券在握的神情。
夜淡然一笑,說道:“哦,如今兵馬大將軍一職已經這般沒落了?任命如此隨便,該是什麽人都可以擔任了吧。授你等兵馬大將軍,我看還不若那寧都的城門守衛。”
林之南臉色一青,仿佛將要發作,一時峰回路轉,又轉為原來高貴淡雅的神態,嘴角勉強上揚,故作從容地道:“夜,念著以往的舊情,我告你一言:今時不同往日。較說話我不如你,但是你遲早要為爾之狂妄付出代價。今日就到此為止,告辭。”
林之南便朝外走,在經過夜時,林之南無言而語,嘴唇微動,正是逼音成線之法。
知其說道:“我既有能力接手你的兵馬大將軍,玥兒,我同樣可以接手。”
話音甫畢,拂袖一揮,輕聲悶哼,出門而去。
夜登時面露怒色,暗暗握拳,望著林之南遠遠離去。
半響後,問玥道:“玥兒,他是何時來找你的?”
玥於林之南的暗話自然是不知,道:“在你回來前半個時辰,不是尋我,說是來尋你,見你不在,便和我攀談起來。”
夜眉頭緊縮,思忖半響,突然說道:“我們來聖殿見過的熟人不過李元一人,李元和林之南一向不和,那林之南是如何知道我來了,還清楚了我們的住所?”
“時我任兵馬大將軍,與林之南處處作對,再加上我娶你之事他幾乎視我為仇敵。如今他手握重權,定是想公報私仇,乘此番我來寧都欲加害於我。玥兒,看來此地已經不可久待了,明日一早我們便走。”
“我早就想走了,我可不喜歡聖殿,更不想看到林之南那張矯揉造作的粉黛面了。”玥趕忙點頭,挽上了夜的手。
夜輕輕撫摸玥的烏發,暖聲道:“玥兒,今晚委屈你了,我沒想到林之南會來。”隨即又厲聲道,“放心吧,能害你男人的人,要麽還沒出生,要麽已經死了。”
“玥兒,你就暫且屈就一晚,先睡會,等明早寧都開市我們就去投客店。”
“那好吧。”玥依偎在夜的懷裡,嬌聲道。
而對於今晚的事故,她隻道是個不巧的偶遇。
不久後,屋子裡燈火已熄,屋子外花樹也已沉睡,只剩悉悉碎碎的蟲鳴——蟲子似乎還在與黑夜嬉戲……
白晝再次來臨,今天似是不見太陽的,寥闊的東方隻泛著淡淡的魚肚白,不見朝霞如虹。
清晨,寧都方剛剛開市,路上的行人還是稀疏可數。
街邊已有幾家早食攤的煮鍋或蒸籠裡升起了濃濃白煙,香氣四溢,鬥然間一陣疾風刮過大街,接著早食攤裡的菜香隨風飄遠,落到行人焦急的步履中,融入居民安詳的夢裡……原本有些慵沉的寧都似乎因此增添了幾分鮮活。
夜玥二人已整理行裝,出了聖殿,行走在寧都中心大街上,正思忖著選擇哪一家客店。
馥鬱菜油的香氣隨風撲面而來,玥的精神陡然一振,摸了摸肚皮,笑嘻嘻地問夜道:“我們去吃蒸糕吧。”
夜微微一笑,領著玥至前方的早食攤買了一些蒸糕。後獨自在街邊四下觀望,最後眼睛停留在一家普通旅店。
回到玥的身邊,見她蒸糕吃的正酣,說道:“玥兒,你慢些吃,吃完我們就去前方投旅店。”
夜靜靜地看著玥大快朵頤的可愛模樣,心中憶起二人初識,帶著她在寧都吃小吃,購玩物,買胭脂時她那天真爛漫的模樣,卻與現在無異。不禁暗自一笑,喜愛之情不由得溢滿心間。
吃過早點,二人即前往旅店,找了一個樸素的雅間住下休息。
近正午時分,陽光透過窗戶照到房間,屋子裡的溫度頓時升了不少。夜覺得有些沉悶,便想出去走走,吹吹涼氣,順便買些吃食。
客店的一樓是個不大的飯館,可以吃茶喝酒點菜。此時正值午時,飯館裡的人流漸漸增多,幾乎是座無虛席。
客人的呼喊聲、聊天聲與店員的叫喊聲充滿了這家客店。
夜至一樓問店員點了兩份吃食,店員吩咐下去,便招呼夜在一旁休息等候。
忽見店外走進三個手持佩劍的壯碩男子,三人找了一處位置落座,命店員點了許多酒菜。
三人看似年紀四十歲上下,將劍收於桌上。
半柱香過去,菜仍未端上,三人開始不時環顧四周,或望望後廚,或看看別桌,或左搖右晃,或撓頭抓腮,仿佛正襟危坐一般,儼然十分無聊乏味之模樣。
但見其中一人臉上刻有一長疤,那疤臉人沉吟思索片刻,只聽他突然說道:“呃……聽言那青鳴山人的妻子產下一子,是男娃還是女娃?”
另一個紅臉人笑道:“大哥,是男娃。產子宴我們三人有去呢。”
“是啊大哥,您忘得可真快!”最後那人卻是臉無血色, 看起來年紀最弱。
那疤臉人撓頭呵呵笑了起來,”哈哈,想來是年紀大了,還真容易忘事。”
夜聽著不忍暗自一笑,正巧店員將飯食送來,夜接手付過錢便要上樓。
三人說完很快的又陷入平靜,東張西望不知所為。那紅臉人眼神突然一亮,道:“聽說下午聖殿將召開群英大會,屆時將匯聚無盡天空域各路強者於聖殿。我們待會不如去瞧瞧熱鬧?”
聽罷,白臉人應聲點頭,二人同時看向疤臉人。
疤臉人思索片刻,然後道:“聖殿的群英大會已數年未有,此時開啟恐怕是有大事發生。但我等皆為事外逍遙人,自然不受世事約束牽連。故既然有此盛會,一去觀摩也好。”
話音剛落,店員將一盤盤佳肴呈上,接著美酒開壇,頓時濃香飄鬱。三人滿意微笑,叫道:“開吃開吃!”
正要上樓的夜聽到這一茬後停下了腳步,再聽那三人言語,將他們所說的心中記下便上樓了去。
夜玥二人吃飯時,夜將自己的聽聞一一告知了玥。玥一向喜好熱溢喧鬧,便要夜帶她前去觀看盛會。
“可是,我於昨晚答應殿主今日前去找他。可不能食言。”夜說道。
“那我們便早些回來,晚上你再去行不行?”
夜自知拗她不得,又想晚上前去並無大礙,還便於隱秘,便故作無奈苦笑著搖搖頭,乃答應前往了。
吃過飯,玥道先小睡一會,夜精神充沛,即在床前守護她。
看著玥安詳睡去,夜眉頭緊鎖,卻陷入一片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