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陳烽眼淚都流下來，“是幻覺，我還在幻覺中是嗎?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看他被眼前景像刺激得要發狂，龍靜讓石小龍關上了醫療儀器。

　　“不！再讓我看看！這是幻覺，這一定是幻覺！”他竭斯底裡地大吼著。

　　石小龍道:“我知道這不容易接受，很遺憾這是現實。車禍導致你屍首分離，如果不是我們及時趕到你已經死了，你現在在世界最先進的醫療院，我們用儀器吊住你的命，即便如此，我們也不知能維持多久。”

　　陳烽慢慢平靜下來，他變得面如死灰，緩緩道:“讓我死了吧，我受不了了。”

　　“陳烽……”

　　“殺了我。”陳烽閉上眼，“我不想面對這一切，你們行行好，讓我死了算了。”

　　龍靜與石小龍對視了一眼，龍靜道:“讓他休息會吧。”

　　石小龍從儀器中給他注射了鎮靜劑，陳烽熟睡了幾個小時。

　　但他醒來後情緒絲毫沒有好轉，變得十分沮喪和絕望，一個勁地哀求石小龍殺了他，甚至對所有人破口大罵，一心求死。

　　但他當然不能如願，石小龍和龍靜對他求死的語言聽之任之，反正他只剩一個腦袋，全靠生命維持裝置維持生存，就算他想絕食而死也做不到。他們以極大的耐心等待陳烽求生欲重新燃起。

　　三天后，陳烽變得沉默，眼神煥散地看著一切，如同沒了魂魄一樣。

　　這天早上，石小龍悄悄走進病房，看著面如死灰的陳烽，長長地歎了口氣。

　　“陳烽，其實你不用這麽沮喪，這裡的醫療科技比外界先進了好幾年，克隆技術已經比較成熟，科學家們正在加班加點，試圖為你打造一具新的身體，和你從前的一模一樣，而且去除了以往的致病基因和不健康因素，你會變得比從前更好。”

　　陳烽終於開口了，“為什麽一定要我活著?你們還能從我這得到什麽?”

　　“我父親依然在零點手上，只有你才能救他。”

　　“怎麽救?把我變成機器人嗎?”

　　“我們一樣可以對你大腦思維進行數據化，嘗試在網絡世界尋找零點的蹤跡。只有你身上有它殘留的信息記錄……”

　　陳烽打斷他:“我有今天其實是你父親造成的。”

　　“他並不想的。”

　　“你知道嗎?”陳烽聲音變得悲苦，“在我哥死去的瞬間，我的記憶全回來了，我才明白他是我世上唯一的親人。小說是你父親寫的，零點是你母親造的，是你們一家害我成這樣，你還想我幫你們。”

　　“你說過你想復仇。”

　　“是的。可然後呢?我也變成像零點一樣的怪物嗎?”

　　“你不會的，它是台機器，但你是有人性的。相信我們，我們有完善的計劃，我們會讓事情有一個好的結局。可我們需要你，你要振作起來。”

　　“我隻想死。”

　　“零點有今天你也有份的。”石小龍道:“現在我們已經無法統計它在網上禍害了多少人，也許有十幾萬甚至更多的寫手被它的系統入侵了，只要你願意，我們還是有機會阻止它。”

　　陳烽冷笑一聲，“為什麽不早點考慮這個問題，比如在製造它之前?”

　　石小龍面孔抽搐了一下，“這並不是我想要這樣。”

　　陳烽不再理他，再次閉上眼睛。

　　石小龍長歎一聲，對門外喊道:“進來吧。”

　　門推開，

一個俏麗的身影出現在陳烽面前，是齊媚。　　她還是那麽漂亮，只是憔悴了許多。她看著陳烽，眼神百味陳雜。

　　“勸勸他吧。”石小龍說完離去，留下他們單獨相處。

　　“烽……”她未語淚先流，努力伸出手來想撫摸他的面孔，但終於沒摸下去。

　　“輪到你了嗎?”陳烽依舊面無表情。

　　她哽咽著:“我不是來求你做什麽，我隻想你活下去。”

　　“我從頭至尾都是被零點耍弄的可憐蟲，我只是個笨蛋，我鬥不過它。”陳烽道:“你要是憋著勸我，還是死了這條心吧。我什麽也做不了。”

　　“不，不是的。”她抹著眼淚，“我只是擔心你。”

　　“你是我什麽人?”陳烽盯著她淚汪汪的眼睛。

　　“我們曾經……”

　　“上過床?”陳烽冷笑，“那是虛擬幻境，現實中我們什麽也沒發生。”

　　“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她咬咬嘴唇道:“你是我男朋友。”

　　“謝謝，就算是吧，但我已經做了男朋友該做的，你不是活下來了嗎?”

　　她淚流得更快，“你別這麽自暴自棄好嗎?大家都在想盡辦法幫你，是的，他們是想讓你幫忙去救石墨，但這也證明你有價值不是嗎?”

　　“那我哥呢?”陳烽聲音悲苦，“他的死有價值嗎?你知不知道，是我親手殺了他，殺了我唯一的親人。”

　　“這不怪你，你哥哥知道真相也不會怪你的。”

　　“我過不了自己這一關。我不是石墨，我沒法犯了錯還心安理得地做人，錯了就是錯了，我要承擔責任。”

　　“但你非要死嗎?你死了你哥能復活嗎?你為什麽不做些更有意義的事?”

　　“因為我怕了。”陳烽苦笑:“我是個寫手，我寫過那麽多故事，我以為主角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那些離奇的經歷都是他的光榮。直到我親身經歷才明白，那只是我們的幻想，其實我那麽脆弱，我根本不堪一擊。”

　　“那你為什麽不能學著像真正的主角那樣重新振作。記得嗎?書裡的主角是打不垮的，如是垮了，他就不是主角。”

　　“你憑什麽斷定我就是主角?也許我只是個搞笑的小龍套而已。”

　　“因為命是你自己的，你掌控你的命運你就是自己人生的主角。”

　　陳烽笑了，“這只是老套的台詞罷了。我只是個一無所有的人。”

　　“你有我。”她輕輕地抱住了他，附在冰冷的儀器上。“不管你經歷什麽，我都是你的人。”

　　陳烽眼光閃爍了一下，“我……不值得。”

　　“沒什麽值不值得。你聽著，我要你振作，我要你成為一個真正的主角，我會等你，等你重新做人，我要和你在現實中真真正正，轟轟烈烈地在床上大乾一場。”

　　她毫無羞怯地說出心中的話，“我不是要你相信誰，你甚至不用相信我。但你相信自己好嗎?”

　　陳烽面孔恢復冷色:“所以你兜兜轉轉，還是想讓我給人當炮灰。”

　　“為什麽你會這麽想?”她面孔漲紅，“就因為你遭遇不幸，你就恨上全世界嗎?還是你隻恨我一個人?”

　　“我誰也不恨，我隻恨我自己沒用。”

　　“你撒謊！”她怒叱起來，“你就恨我們。好！我的命是你救的，我還給你好嗎?”

　　她居然抓起一把手術刀對準自己的脈門切下去。

　　“你瘋了！”陳烽大叫。

　　她手腕鮮血迸流，木然地看著他。

　　陳烽聲音緊張起來，“你最好住手，我告訴你苦肉計對我不管用的。”

　　她慘然一笑，貼上他的胸前，“你錯了。我說過，我是你的人，你死，我也不獨活。”

　　“我不信！我不會相信你！”他大叫著。

　　她不作聲，只是靜靜靠在他胸前，沒幾秒，血就滴滴嗒嗒流了一地。

　　陳烽咬著牙，看著失血過多的她臉色越來越蒼白，喃喃道:“我不相信你，我不相信你們任何人，你們只是在騙我，在騙我。”

　　她還是一聲不吭，一分鍾過去了，她因失血變得虛弱，連嘴唇都開始發白。

　　“來人！救人啊！”陳烽向外面大叫起來，不料卻被她一下捂住了嘴。

　　“唔……唔……”陳烽驚恐地看著她還在流血的手，拚命想甩脫她的手。

　　“你知道嗎?”她虛弱地說出三個字:“我愛你。”

　　“唔……松手……松手……”他含糊不清地叫著，可惜他除了頭能簡單地擺動什麽也做不了。

　　“你死，我陪你死。”她聲音如此堅定，不容任何質疑。

　　陳烽急哭了，他沒想到看起來羞怯嬌弱的齊媚如此剛烈，容不得他人半點質疑，甚至不惜用生命來證實自己的諾言。

　　陳烽急得發瘋，他拚命甩著頭，但她極度虛弱還是死死地捂著他的嘴。

　　“松開！松開！”他大叫著:“我不死了！我答應你，活下去，我活下去。你要我做什麽都行。”

　　沒有用，她依舊捂著他的嘴，來證實她並不需求他做什麽，她這樣做只是想這樣做。

　　他急瘋了，拚命把腦袋後仰，用力撞向腦後的護墊，但護墊太柔軟了，發不出聲音。這時他看到旁邊監視他生命跡象的儀器數據跳動時發出吡吡的聲音。

　　他猛地一用力咬了自己的舌頭，吮吸著滿口鮮血，不斷地吞咽著。

　　這下起效了，儀器發出吡吡的聲音，上面顯示“異常失血現象”。

　　終於，石小龍和兩名醫生衝了進來，顯然是被異常的儀器反映吸引過來的。一進來看到伏在陳烽身上的齊媚和滿地的鮮血，均大吃一驚。

　　“救她！”他含糊不清地喊著，感覺到她手心越來越涼。

　　齊媚已經暈了過去，石小龍和醫生飛快把她拉開，陳烽大叫:“救她！快救她！”

　　齊媚被他們抬走了，這裡只剩下他一人，不一會有名醫生過來檢查他的口腔，幫他止血。這個過程十分刺痛，但他一點感覺也沒有，只是憂心著齊媚。

　　一小時後，石小龍回來了，他急問:“齊媚怎麽樣了?”

　　“放心，給她輸血了。”石小龍籲了口氣，“你們怎麽搞成這樣?”

　　陳烽默不作聲，石小龍長歎道:“我不會再逼你了。隻想辦法盡快把你治好，你會重獲自由的。也別擔心齊媚，她會好的。”

　　石小龍說完要離開，忽然陳烽開口道:“統計表。”

　　石小龍回頭，陳烽道:“我記得零點的寫手統計表，我想你們說的它殘留在我身上的信息是指這個。”

　　“然後呢?”

　　“只要它繼續用這個表，我應該能找到它，但我需要先進入互聯網。”

　　石小龍問:“你願意了嗎?”

　　陳烽道:“是的，我不想再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