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鈞翻身而起,從床上跳下來,飛快的穿上鞋,披上衣袍,發髻都來不及扎,更沒時間去戴幘巾,便就這麽披散著發,接過馬騰遞過來的環首刀,“不管有沒有賊寇,赤驥夜半嘶鳴,必定有事情發生,先喚醒大夥,出去看看再說!”
三兩步走到門邊,開門而出,濕寒的冷空氣撲面而來,吹走了他僅剩下來的一點點困倦。
出了內室,到了外間,正遇到劇仲一手持刀,一手舉著火把快速走了過來,“少君,夜冷天寒,你怎麽出來了?”
“公直,發生了何事?為何有馬匹嘶鳴?”馬鈞也顧不上其他,連忙問道,“是否有賊人夜襲亭舍?”
“並未有發現有群盜跡象,”劇仲搖搖頭立於身側為馬鈞分說,“不過赤驥嘶鳴示警,我和公威、公毅出去巡查了一遍,周圍皆無異象,只是馬棚那邊赤驥的韁繩被解開了,正在躁動不安,還有就是公威的紫騮馬不見了,想必是有賊人趁著夜色盜馬!公威恐是調虎離山之計,所以便讓我回來護衛少君。”
馬鈞的赤驥自小隨著馬鈞長大,雖未成年,但已顯寶馬靈性,平日裡除了馬鈞誰都不讓騎。明眼人一眼便能瞧出赤驥的昂貴不凡,少數也價值數十萬錢,而且還是有價無市,那賊人相必是看中了赤驥,不過驅馳不得,這才退而求其次,偷了鞠義的坐騎。鞠義的坐騎紫騮在一眾馬匹中僅次於赤驥,乃是極為難求的涼州駿馬,價值七八萬錢。
“既然如此,且隨我去看看。”馬鈞聽聞此事,松了口氣,心中也是稍稍安定,開口就要像院外走去。
“少君,那我去喊眾人起來,以防萬一?”
馬鈞略略思考了下,微微點了點頭。
劇仲很乾脆的應了一聲“諾”,繞過堂院,自去對面的屋中將楊松等人喚起。
俏靜的舍院很快就熱鬧起來,馬嘶,雞鳴,狗叫,風聲,燭火。楊松、楊榆,還有亭長、亭卒,等人紛紛起床,一多半都是披頭散發,一面系著衣袍,一面胳膊肘夾著環首刀,聚集在前院中。
馬鈞已穿好了衣服,扎起了發髻,並打開了舍院的大門,站在門口向外遠眺。
眾人睡眼朦朧的,聽到劇仲的分說,無不面面相覷,這亭長連忙就要跪在雪地上請罪,“少君,這盜馬的賊人我等當真不知,還請少君明鑒。”
馬鈞伸手扶起亭長,指了指黑沉沉的麥田和暗淡無光的遠處道路說道,“我自然知道與諸位無關,只是唯恐有群盜,這才喚起大家,莫要懼怕。”
隨著馬鈞的安慰,眾人這才安靜了下來,“少君,這天黑路滑,視線不明,鞠君,史君二人恐難追逃賊人,要不然我兄弟二人,帶些好手過去接應一下?”楊松穿好衣袍,持起兵刃說道。
“也好,你二人多帶些人手,謹慎行事!”馬鈞沉吟了下,“若是追不到也就罷了,明日在去弘農縣寺報官!”
二人應道,“諾”隨即帶了二三十人而去,而受此一驚,眾人自然是睡不著了,便站在堂中等待幾人返回,。
約有大半個時辰,亭外這才傳來吵鬧之聲,馬騰、劇仲二人相視了一眼,打著火把向外面走去。
“少君,是鞠君和史君回來了,”人未走近,呼叫之聲已經除了過來,“還抓到了盜馬的賊人。”
馬鈞其實沒想到能夠抓到賊人,畢竟夜黑路滑,幾人又不明道路,空有降虎之力也無處施展,未曾想到還真抓了回來。
片刻後,
果然見鞠義、史興二人用束帶綁縛著一名青年,狹推了進來,後面還簇擁著楊松等人。 這人大約十七八歲,身長七尺六七寸,濃眉虎眼,穿著一身粗布葛衣,除去臉上的青一塊紫一塊,倒也算的上相貌不凡,進入堂中掃視了下,一言不發。
史興、鞠義二人也是頗為狼狽,除去身上被撕扯破的衣衫,鞠義左側臉上脹紅,史興則是一瘸一拐的走了進來,楊榆上前將一柄蜀刀扔在地上,看其模樣應該是此人的佩刀。
“跪下,”鞠義一腳踢在此人小腿出,此人一個趔趄,又站起來,一副毫不畏懼之色,施施然的站在堂中。馬鈞伸了伸手,止住了暴怒的鞠義。
“怎的是你?”眾人尚未說話,待看清此人模樣,旁邊的亭長驚叫了一聲,指著此人說道。
“看來應該是左近鄉人,”馬鈞看著這名相貌堂堂的青年,雖然被抓到了堂上,仍然從容不迫,絲毫沒有畏懼之色,倒也多了幾分欣賞之色,“那亭長給我們介紹一下此人吧!”
“少君,此人也不遠乃是亭中柏裡人氏蔣二郎,大名叫蔣仲。”亭長看樣子頗為熟悉,“此人今日晚間還在此處逗留過呢!這蔣二郎乃是附近的遊俠,說是要做古人夏育,孟賁,自以為不凡,以信義立於世。所以給自己改了名字叫蔣奇,又給自己取了字叫什麽義渠,總之自稱是蔣義渠。”
“可惜夏育,孟賁乃古之力士,從未偷雞摸狗。”鞠義一手拿著熱巾敷臉,一面冷笑著說道。
“噢,看不出來此人竟還有這等豪氣?”馬鈞越發好奇了,“你且說說,你為什麽盜馬?是家中有八十老母在堂,無力奉養?還是被人逼迫,欠了巨額銀錢,迫不得已,才鋌而走險?亦或者是青梅竹馬的戀人要嫁於他人,想要盜馬換些銀錢?”
這蔣奇掙了掙身體,脫開幾人拉扯說道,“都不是,吾家中二位高堂早已去世,家中長兄也成婚許久,又有良田上百畝,兄長嫂嫂又勤懇勞作。家中既不缺袍服衣物,也不缺糧秭散錢,只不過吾看不慣你等做派,又缺一匹好馬代步,僅此而已。”
“還好你坦誠,想來左近與你熟識之人也不少!”馬鈞冷笑一聲,“只是你缺一匹好馬代步,便去盜竊!若是哪日缺了銀錢使喚,莫不是要殺人放火?這般隨性而為,當真是該殺!”
蔣奇倒是沒有作態,反而是這亭長膝下一軟,“少君,這蔣奇雖然冒犯了少君,可是此人平日裡並無傷天害理之事,反而幫扶亭中鄉民不少,還請少君寬宥一次!”
“欺凌弱寡,大丈夫不屑為之也!”這蔣奇硬著脖子說道。
史興言簡意賅了一句,“偷雞摸狗也是大丈夫所為嗎?”
此人聞言,臉色一紅,只是仍不肯認錯,“我說過了,我只是看不慣你等做派,換作他人,我自不會偷盜。”
“死到臨頭,尚不知悔改。”馬騰高聲說道,“族叔,不然將之扭送官府得了,也省的費心。”
“把刀給我,”眾人面面相覷,最終還是劇仲遞過腰間短刃。
“啪”馬鈞拔出短刀,走上前去,那蔣奇見狀只是微微閉眼,也不多言,堂中眾人見狀也是面露不忍之色。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走到身後,卻是割開了背後捆綁的束帶。
“你走吧!”收回短刃,馬鈞坐在堂中居高臨下的看著蔣奇說道。
“你不殺我?”蔣奇瞪著眼睛,似乎完全不相信眼前這般,完全出乎了意料,“即便是你放過我,也別指望我會感激你!”
馬鈞輕笑了一聲,向著亭長努了努嘴,“你不用感激我,要謝就謝亭長吧。要不是亭長說你並不曾殘民,你以為你還能站著說話嗎?”
這會輪到蔣奇作難了,若是馬鈞將他殺了亦或者交官,那索性硬到底便是,大不了十八年後又一條好漢。但二話不說,將他放了,反而讓蔣奇不知所措。
躬身向亭長長長一揖,然後看著馬鈞許久,終於躬身行了一禮,這才撿起地上的刀,退了出去。
“等等,我看你和普通的遊俠兒、惡少年不同,既有抱負又知仁義,若是日後在鄉裡呆夠了,可以來京兆長陵縣來尋我。還有就是,我並不是你所認為的不法豪強,你可以打聽一下。”蔣奇將要踏出門時,馬鈞突然開口說道。
“公威,公毅,此人武勇如何?”讓眾人退下之後,馬鈞留下鞠義幾名心腹開口問道。
“此人頗有武勇,若非是赤驥示警,還真讓此人從我們眼皮子底下將馬盜走。”史興也未遲疑,一五一十的道來“只是此人騎術不精,全靠蠻力駕禦,這才被我二人追上。而且頗有武力,若論拳腳我不是此人對手,公威與我二人合力才,才將之擒獲。”
即便是鞠義不喜此人,也是微微點頭讚同。
“阿鈞既然看上了此人,又為何放此人離去?何不直接收為賓客?”
“義兄,我要是說此人還會回來,你信否?”馬鈞笑著說道,“此人所言所行,雖和遊俠無異,但處處以大丈夫自居。他心中有愧,再加上不甘於鄉中,肯定會回來的。”
“族叔,既如此,我等可要逗留兩日?”
“不必,按原計劃便可,此人若是來的話,自會趕上。”當然馬鈞心裡還有一句:若是不來的話,也不至於太過丟臉。
……
而未等出行, 翌日清晨,此人就佩著那柄破舊蜀刀上了門,“少君,我想好了。我隨你去,這弘農我呆夠了,願隨你馳騁千裡。”
“怎麽不怕我是一個無德無義之人?”馬鈞似笑非笑的看著此人,喜悅之情怎麽也掩飾不了。
“不會,這種事根本瞞不了人,少君也不會在這種事上騙我。”蔣奇雙眼直勾勾的看著從馬棚裡牽出的一匹匹駿馬,“再說,你若是無道殘虐,我在離開便是。”
“哈哈哈,”眾人聞言一陣嬉笑,“蔣義渠,你就這麽出來了,跟你家中兄長說好了嗎?”
“我跟兄長留了信,這幾年我在鄉中廝混,沒少給他們惹麻煩,我走了對他們百利而無一害。”蔣奇雖然嘴上如此說,可是卻不自覺的低下了頭。
“糊塗,長兄如父,又撫養你多年,又是你的至親,如何就這般離去。”馬鈞喚過楊松,“給他準備一匹馬,一柄刀,再給他取來千錢。”
“這千錢是我贈你兄嫂的,你快馬返回,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多謝少君,”這蔣奇總算是跪拜在地施了禮,喜悅顏開的接過駿馬寶刀,借著旁邊之人上了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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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蔣奇、蔣義渠並不是杜撰的人物,《後漢書》有記載:紹與譚等幅巾乘馬,與八百騎度河,至黎陽北岸,入其將軍蔣義渠營。至帳下,把其手曰:“孤以首領相付矣。”義渠避帳而處之,使宣令焉。眾聞紹在,稍複集。
《資治通鑒》按《三國志》雲袁紹有將軍蔣奇,或蔣奇即字義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