鑒於此時袁氏族聲最隆,袁隗本人名位最尊,再加上關系最近,馬鈞還是聽從了馬日磾的建議,最先拜訪袁府。
翌日,一大早馬鈞和史興二人身穿錦衣、頭戴玉冠、腰佩寶劍,一副高貴世家子模樣,之所以打扮成這樣自然不是馬鈞的本意。乃是來時猗蘭特意交待的,很簡單,不想在袁氏這個富貴遠親面前墮了馬氏門風。
鞠義聽說要去拜見袁氏,心中自尊心作祟,連連搖頭,借口要去酒肆豪飲,拉著劇仲早早的出了門。馬騰本待想隨,不過馬日磾嫌棄馬騰有三分羌人長相,搖搖頭給否定了,到最後選了史興這個姿容嚴毅之人相隨。
雒陽內城就這麽大點,還讓北宮和南宮佔去大半,剩下的除去官寺衙門,倒也沒剩多少,基本上所有的重臣府邸都集中到了一片,因此二人也未騎馬。備的禮物也不多,一對熊掌,一對鴿子蛋大小的玉珠,一匹蜀錦,史興抱在懷中,二人一路步行而去。
袁逢與袁隗二人雖然同為血親兄弟,又是同朝為官,但並不居住在一個宅院。而此時的袁隗官至大鴻臚,袁逢官至太仆,皆是九卿之一,所以此時的袁氏注定是要在這二人手中從三世三公變成四世三公。
但令人奇怪的是論起才能謀略顯然是袁逢這個兄長更勝一籌,而袁隗雖然說不上碌碌無為、屍位素餐,然而比起袁逢的老謀深算自是差了許多。但論起升遷卻是袁隗來的更快,無論是出仕為官還是升遷公卿都比袁逢要早上一兩年,倒是讓人難以理解。
待到二人走到袁隗府前,門前已經熱鬧非凡,往來的車隊都已經府前道路堵成了水泄不通,幾名袁氏仆役更是站在道路上在指揮那些車隊轉騰挪移。
側門遞名刺之處,更是排了好長的一個隊伍,旁邊的仆役更是向著門房之處成箱成箱的奉上珠玉錦綺,對比之下,倒是顯得馬鈞的禮物寒酸了許多。當然人家袁府也並未全部收下,只是挑了一些土特產之類的手下,算是走了個過場。
“敢問這位兄台,”馬鈞疑惑之下,穿過道路之上的車馬,向著一位身穿士子服的青年問好,“前面可是大鴻臚袁公的府上,出了何事,怎麽會聚攏這麽多的人?”
“這位小兄弟,看你年齡這麽小,不會也是來求官的吧?”這士子終究是一個有教養的,看馬鈞華服寶劍,身後史興又抱著禮物便試探著說道:“這兩日來求官的人太多了,我看你這禮物太過薄淺了點,恐怕有些送不出去。”
“兄台誤會了,我是來拜訪袁公的。”
“嘿,來這裡的誰不是來拜訪袁公的?自從宮中傳出明年春日改元後袁公便要接任司徒,每日來這裡拜見之人都有數十人,你要是就拿這些禮物,恐怕是進不了門。”此人看了一下史興抱著的禮物,撇了撇嘴說道。
“這不是都沒收嗎?禮重禮輕有何區別?”
“這你就不懂了,人家看的可不是這些財物,看的是你的心意還有門第的高低,大漢朝這麽大,誰知道你門第如何,還不是根據財物判斷家世。”
“好吧,多謝兄台相告。”
“少君,我們是要直接報上門第嗎?”史興看著堵在府前的眾人,抱著禮物擠過人群略帶緊張的問道。
“不用,我們跟著這些人排隊就好,到我們的時候在遞上名刺。”
而待到三四刻鍾後,前面之人都遞過名刺,到一旁等待,史興這才奉上禮物,馬鈞又向著門子遞上名刺。
“請少君稍後。
”袁隗府上的門子穿著很是樸素,也和傳聞之中一樣毫無架子,哪怕是馬鈞只是一個童子,準備獻上的禮物比之其他豪強大戶差了不知多少倍,也並未有輕視的意思,而是很禮貌的接過了遞來的名刺,直接進去通稟了。 但是,足足過了有小半個時辰,依然沒有人前來迎接馬鈞二人,當然隊前隊後那些帶著厚禮重金的大戶也未被引入,反而是後來者自報陳留高氏的幾人被一名中年管事引進了府中。
馬鈞難得眯了下眼睛,主辱臣死,旁邊素來性情平和的史興自是勃然大怒,上前直接抓住那門子手腕,大怒道:“你這賤仆,好生無禮,如何敢辱我家少君。”
“這位壯士,只要來府中拜訪之人,家中仆役都是以禮相待,何出此言?”旁邊引著旁人的管事見狀,連忙走過來說道。
“既然以禮相待,為何將我家少君放在後面進入,而讓後來者先入?”
“這位少君還有這位壯士恐怕誤會了,旁邊這幾位公子都是家中親近之人,所以都是直接進入後堂。至於其他投遞名刺前來拜訪之人,則是按照順序進入拜見。”
馬鈞苦笑著搖了搖頭,看來這門子把自己當做了身邊這些不知道那冒出來的土財主一般,估計投遞的名刺連看都沒看,進去之後不知道扔到了那個犄角旮旯。
沒辦法,這個世道就是如此,層層疊疊,階級分明。地方上的豪強識氓首為無物,隨意欺壓兼並;世家大族視豪強為墊腳石,斷然不會給豪強家族留出一絲上升渠道;至於世家大族中也分三六九等,邊郡的世族最差,一般只能在邊郡打轉,最多也就是兩千石太守,很少有機會轉化為經學士族,參與核心朝政;在往上就是像陳留高氏、洛陽種氏一般的經學家族,雖然有機會參與朝政,掌握核心位置,但卻做不到頂級大族;而袁氏、楊氏這般世代把持三公的頂級大族則是處於食物鏈最頂端。
扶風馬氏曾經也掌控朝局,煊赫天下,但卻是靠了外戚,早已衰落到了第二階層,但也比陳留高氏要強的多。
馬鈞也無怪人家門房,自己又是排隊奉禮、又是投遞名刺,人家門房不把自己當做前來求官的鄉下土財主反而奇怪了。
像人家陳留高氏一般直接自報家門便行了,難道扶風馬氏的門第還比陳留高氏差了不成?何苦裝什麽風度禮儀,鳳凰扎到了雞窩裡,難道不是自取其辱嗎?
“敢請這位長者,再次稟報一聲,就說扶風馬氏馬鈞,前來拜見袁公。”馬鈞上前衝著那中年管事施了一禮,開口說道。
“敢問這位少君,家中大人可是諱昭修德公,令祖可是故南郡公?”旁邊幾位門子大驚失色,聞言連忙驚問道。
“正是。”
“原來是外公子到了,你們快去通知老夫人,就說鈞公子到了。公子恕罪,實是我等有眼無珠,怠慢了公子,老夫人早已吩咐下來,公子近日會到,要我等在此迎候。”
自那中年人以下,皆是下跪請罪,旁邊圍著的幾人更是衝著馬鈞指指點點,實在想不通一個貴公子為何同他們一般在此處久候。
馬鈞二人看著周圍那些異樣眼光,臉色更加尷尬了,連忙要幾人引著自己進去。
等到進入袁府之後,未走多遠,便看見一個五旬的端莊婦人領著七八名侍女仆役向著門外走來,依稀可見婦人年輕時韶顏雅容?。
“拜見姑母,祝姑母福壽安康。”未等靠近,馬鈞和史興二人便跪拜在地。
“地上涼,平安兒快快起來。”婦人快走兩步,將馬鈞扶起,拉著馬鈞雙手,上下打量著,片刻後才開口道:“比起上次相見,平安兒曬黑了些,不過也高大俊逸了些,……何時到的雒陽,怎麽不提前通知一聲,可是住在翁叔那裡?還有初次離家,可還適應雒陽?”
馬融去世之時,馬倫曾經返回扶風族中祭拜,那已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馬鈞不過一七歲童子,當時正在服喪,馬倫雖然喜愛這個侄兒,倒也並未有過太多愛護。
“姑母,我是昨晚到的洛陽,今日一早便來拜見兩位姑母姑丈了。從扶風一路趕過來,多是騎馬,所以顯得黑了些。”馬鈞摸了摸腦袋,頗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平日裡除了猗蘭之外,倒是第一次有人這般噓寒問暖,但是早已習慣了猗蘭的愛護,對於這個雖然親但並不近的姑母,倒是有些不習慣。
“既然如此,我且問你,你這孩兒,到了也就到了,為何還要同外人一般又是投名刺又是奉禮物?難道不奉禮物,還能不讓你進不成?還是說,你並未拿我當你的血親姑母?還是覺得拜見我這個大人是例行公事?”
馬鈞雖然聽得這位姑母話中雖未有責怪之意,但仍然頗為汗顏。憑心而論,馬鈞一開始的確是對著袁氏心存偏見,所以一開始就存了戲弄之心。不想此時又被姑母給噎了回來,倒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早就聽馬昭說過這位阿姊天資聰穎,有才辯,新婚之夜便將袁隗辯到默然不語,讓帳外之人聞之大慚,不知羞煞多少男兒。此時馬鈞才算知道,自己那位父親為何不懼馬融,偏偏說到這位阿姊時,面帶尷尬之色,恐怕沒少被長姐教訓。
“我是看門外那麽多人,貿然越過不好,這才投了名刺,不想反而弄巧成拙,還請姑母恕罪。”馬鈞老老實實低頭開口答道,跟著過來的幾名仆役更是連忙跪下口稱請罪。
“哼,最近前來拜訪求見之人多了些,所以一個個都自視甚高,,恐怕名刺上寫的是誰都懶得看了,不知道還以為袁次陽家中仆役都是兩千石呢。”
旁邊的幾名仆役更加驚恐了,一個個趴在地上只顧的磕頭認罪。
“姑母,怪不得他們,依我看那些拿著厚禮上門的蒼蠅還是閉在門外的好,不然真的放進來姑母真沒清閑時日,也會壞了姑丈清譽。”好吧,白臉紅臉都讓自己唱了,好在年齡頗小,倒也無人在意。
“好了,都去吧,日後不可目中無人。”說完後,讓仆人退去,馬倫這才拉著馬鈞向堂中敘話。
汝南袁隗妻者,扶風馬融之女也。字倫。倫少有才辯。融家世豐豪,裝遣甚盛。及初成禮隗問之曰:“婦奉箕帚而已,何乃過珍麗乎?”對曰:“慈親垂愛,不敢逆命。君若欲慕鮑宣、梁鴻之高者,妾亦請從少君、孟光之事矣。”隗又曰:“弟先兄舉,世以為笑。今處姊未適,先行可乎?”對曰:“妾姊高行殊邈,未遭良匹,不似鄙薄,苟然而已。”又問曰:“南郡君學窮道奧,文為辭宗,而所在之職,輒以貨財為損,何邪?”對曰:“孔子大聖,不免武叔之毀;子路至賢,猶有伯寮之訴。家君獲此,固其宜耳。”隗默然不能屈,帳外聽者為慚。隗既寵貴當時,倫亦有名於世。年六十余卒。倫妹芝,亦有才義。才喪親長而追感,乃作《申情賦》雲。――《後漢書·列女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