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府庭院既廣且深,零星散布著亭台樓閣,屋簷飛角,雄偉高壯,亭中既有俏麗可人的女婢端茶奉水,也有健壯仆客守衛院門。
“平安兒,修德和阿蘭在家中可好?”馬鈞被引入後院堂中,甫一落座,馬倫便開拉著馬鈞雙手問道,問得東西也都是家長裡短,倒也並未關心什麽仕途前程。
“家中一切都好,父親大人前兩年出任了長陵縣縣令,母親大人處理族中商貿,阿弟今年也跟著二兄進學了,虎頭虎腦的倒是頗為惹人喜愛。”
“那就好,那就好。修德肯修身養性就好,日後自也會有一番前途。你母親是個要強的,家中產業讓你母親打理的蒸蒸日上,我在洛陽都聽聞了。”
就這樣,姑侄二人在堂中家長裡短的敘了好久。
“可是平安兒到了?”門外傳來一道聲音,然後便見一名頭戴委貌冠、身著深色袍服,腰間系著青綬銀印的老者走近堂中,身後還跟著兩名錦衣華服、尚未加冠的少年。
馬鈞見此心中了然,當前老者想必就是當朝大鴻臚袁隗,而後面的兩人不知是不是袁紹、袁術兄弟,只是袁紹比馬鈞大了六七歲,應該不像是這二人之中的一個。
“馬鈞拜見姑丈。”先放下猜測,連忙上前跪拜行禮。
“好好,果然是佳子驕鳳,婦公大人有後矣。”袁隗扶起馬鈞坐下,正要拉著馬鈞坐下敘話,不料身後一名俊秀少年直接開口說道:“大人怎的忘記我二人了,我們聽說名震三輔的驕鳳阿弟過來了,可是從旁院特意過來相見的。”
“偏生就你多言,你既知道平安兒‘驕鳳’的名聲,何不反省一下自己‘路中悍鬼’的惡名?莫讓人家笑話我袁氏後繼無人?”袁隗大概也知道自家這個侄兒名聲不好,唯恐心生妒忌,又接著讓二人走上前來說道:“平安兒。這是我家阿術,比你大了四歲,你喚作一聲兄長吧。這是你姑母家的阿邵,比你大了幾個月,你也稱一聲兄長吧。你們三人都是至親兄弟,你此番來雒陽,幾人要好好親近親近。”
原來是袁術和種劭,種劭乃是馬芝和種拂之子,和馬鈞乃是名正言順的姑表兄弟,而袁隗無子,所以格外寵愛袁紹、袁術兄弟二人,一直都是當自家孩兒看待,所以論起血親關系倒也頗近。
“馬鈞拜見兩位兄長,‘驕鳳’只是鄉人戲稱,當不得真,馬鈞倒是頗為羨慕兩位兄長隨性而為。”
“阿鈞你怎麽跟袁大郎這般相向,都是一樣造作謙虛。”說著,袁術已經換上了一副笑臉,一隻手就摟住了馬鈞肩膀,“不過你做事倒是不和他那般拖泥帶水,比他雷厲風行多了。你跟我說說,是怎麽除去少華山賊寇的。”
“阿鈞,這些時日雒陽城中都傳遍了,說你十三歲便能妙計去賊,在同輩中最佳,很多遊俠向我和兩位兄長問起你呢。”種劭也是看著馬鈞,頗為羨慕敬佩的說道。
“不過是幾個佔著官道劫掠的蟊賊罷了,若是兄長遇到,反手就能除去,要不然怎麽對得起‘路中悍鬼’的名號。”馬鈞微微一笑,然後又對種劭說道:“邵兄,我昨日剛到雒陽,本意明日前去拜訪,不想今日便和兄長想見,倒是讓我頗為欣喜。”
“哈哈哈,阿鈞你果然是一個妙人,倒是頗為合我胃口,這幾日我帶你到雒陽好好逛逛。”袁術受了這一奉承,笑得更加開懷,狂妄倒是和記憶中一般無二,就是這股子豪爽俠氣怎麽也不似那個偏私狹隘之人。
“阿鈞,家中兩位大人和二弟都在南陽,家中都是一些仆役丫鬟,並無什麽長輩,倒不用阿鈞親自去拜訪。”洛陽種氏雖然是名門士族,但其實人丁並不興旺,主要是種氏是從種劭祖父種暠這一輩才開始發跡。
種暠其父不過官至定陶縣令,而種暠卻是從門下吏做起,舉孝廉,然後是太尉府屬吏,再到侍禦史、益州刺史、使匈奴中郎將,最後官至三公之一的司徒。種暠有二子,其中一人便是種拂,另一人為種岱,不過早亡,隻留下一子名為種輯,現在跟著種拂在宛城。種拂也只有一子,便是眼前的種劭,家中確無長輩在側。
“好了好了,你們出去敘話吧。不過阿術,你自己不求上進也就罷了,切莫打擾平安兒學經,在過不久便是童子試,平安兒你這幾個月好好溫習溫習。”笑呵呵的推著幾人出門。
人逢喜事精神爽,即便是袁隗已經到了知命之年,對於即將到手的三公之位也是頗為期待,倒不是戀棧權力,其實現在朝中大權都掌控在曹節、王甫等閹宦手中。
而袁隗、楊賜、許訓等士族大佬更為看重的是三公背後代表的意義,紫綬金印、萬石顯貴只是饒頭,最重要的是三公本身就是大漢十三刺史部所有士族黨人無可置疑的領袖,天然代表著一部分漢室權威,和外戚所把持的大將軍之職,閹宦首領一般,是天子皇權的三根柱石,同時也分享著天子權柄。
“不就是一個童子郎嗎?以阿鈞的名聲、門第,即便是直接拿了也不會有人敢說閑話,依我看這童子試純屬多此一舉。”袁術撇撇嘴,不以為然的說道。
“混帳,國家倫才大典,到了你口中竟成為了兒戲,依我看你越來越目中無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袁隗大怒,抓起手邊的盞杯就要砸去。
“好了好了,不過是在自家中說了兩句實話,又不是在外面,你們去前院敘話吧。”馬倫拍了拍袁隗,就讓三人走了出去。
而待三人走出,袁隗這才放下故作佯怒之態,又讓身邊丫鬟侍女退下這才開口道:“平安兒成熟持重,不似修德那般隨性而為,日後大有前途。”
“這還用你多言?大人在世時,給我寫信便時常誇讚平安兒,依我看阿鈞比之陳仲舉年十五‘大丈夫處世,當掃除天下’之志也不遑多讓,比之你那個寬厚多謀的侄子不遑多讓吧。”馬倫博學多才,對於陳蕃這種海內名士的典故逸事自然是信手拈來。
“各有千秋,各有千秋。不過夫人,我並不是說阿紹和阿鈞孰優孰劣,我指的是現在朝政動蕩,即便是陳仲舉這般俊傑之士也不能獨善其身,而阿紹……”
袁隗尚未說完,就被旁邊的馬倫打斷開來。
“怎麽著,你袁次陽打阿邵的注意也就罷了,竟然還想讓阿鈞也成為族中的羽翼?我告訴你此事絕無可能,還有阿鈞自有前途,用不著你們‘賢仲昆’二人枉作人情。”馬倫聞言,哪裡不明白袁隗所指,當堂就拍案大怒,指著袁隗鼻子就說道。
這年頭舉主與被舉薦人之間可不是普通的恩主關系,一旦馬鈞應了袁氏的舉薦,那麽馬鈞與袁氏之間就有一種雖然不是很強烈,但性質很明顯的君臣關系。
這和馬鈞與袁隗叔侄之間關系是完全不同的,前者是天大的恩人,是一種類似君主、師長的權威,日後馬鈞要是真的背棄了袁氏,根本不用袁氏動手,天下的士子一人一口唾沫就能唾棄死你。董卓日後被天下人征討唾棄,未必沒有董卓冒了天下之大不韙,殺了薦主袁隗的緣故。
後者親屬關系不知差了多少,這年頭可以稱呼父母、姑舅、師長為大人,可從來沒有稱呼姑丈為大人的道理。
“夫人,你是誤解我的意思了,我本意是讓阿鈞,阿紹幾人相互扶持, 何談羽翼之說,難道袁氏還缺少甘為前驅的門生故吏嗎?”袁隗老臉一紅,面帶尷尬的解釋說道。
“我知道袁氏不缺少鷹犬爪牙,但是我也知道這些鷹犬爪牙是怎麽來的,從曾祖父邵公公為司徒,到祖父叔平公為司空,再到父親仲河公為太尉,再到你們兄弟二人為九卿,世代公卿,門生故吏遍布朝野,那些受了袁氏恩情之人那個不是要為袁氏前仆後繼,天下仲姓,好大的名頭。不過我告訴你,袁次陽,你休想打平安兒的主意。”馬倫說完,根本不待袁隗解釋,就向耳房走去,空留袁隗一人獨坐堂中。
袁安字邵公,自少承襲家學,研習《孟氏易》,後歷任太仆、司空、司徒等職,袁氏由此發跡。袁敞字叔平司徒袁安子。少時研習《易經》教授弟子,因父親袁安的緣故任為太子舍人,歷位將軍、大夫、侍中,東郡太守,後被征拜為太仆、光祿勳、司空。袁湯字仲河少受家學,後入仕,多歷顯位,遷司空,歷任司徒、太尉等高位。
漢代袁安在漢章帝劉烜時為司徒,兒子袁敞為司空,孫子袁湯為太尉,曾孫袁逢為司空,袁隗為太傅,四世居三公位,人稱“四世三公”――《後趙書·趙志·袁紹傳》
若李固、周舉之淵謨弘深,左雄、黃瓊之政事貞固,桓焉、楊厚以儒學進,崔瑗、馬融以文章顯,吳祐、蘇章、種暠、欒巴牧民之良乾,龐參、虞詡將帥之宏規,王龔、張皓虛心以推士,張綱、杜喬直道以糾違,郎顗陰陽詳密,張衡機術特妙,東京之士,於茲盛焉。――《後漢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