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君,你醒了。”馬鈞緩緩的醒了過來,拍了拍脹痛的腦袋,房中的女婢見狀,連忙走至榻前,屈身將之扶了起來。
“現在幾更天了?”接過鹽水漱了漱口,看著窗外斜照進來的暖陽問道。
“已經過了辰時,快要巳時了。”
“這麽晚了,真是飲酒誤事。”昨日拜見過袁隗,馬鈞便被袁術拉出去在城中逛了一天,體驗了一把紈絝大少的滋味,傍晚又被拉著去飲酒,直到半夜才醉醺醺的被史興給拖了回來,不想一覺而醒已是日上三竿了。
穿戴完畢,等到出門之時,馬騰、鞠義等人已經在院中等待,至於馬日磾早已去官寺之處。
“族叔,你醒了,四叔離開之前交待今日要去拜訪皇甫公。”見馬鈞走出,馬騰最先圍了上來說道。
“也好,時間不早了,我們立即趕過去吧!義兄,壽成你二人也隨我去拜訪一下皇甫公吧。”抬手擋了擋刺眼的陽光,馬鈞對著眾人說道。
皇甫嵩和馬日磾差不多同時被征召回朝,此時任尚書台戶部曹侍郎,尚書的屬官,初任稱郎中,滿一年稱尚書郎,三年稱侍郎。尚書台本是少府屬台,共有有三公曹、吏部曹、民曹、南北兩主客曹、二千石曹、中都官曹。
尚書台主官名為尚書令,此時由大宦官曹節兼令,尚書令設左右令丞,在往下便是六曹尚書,六曹之中各有侍郎、令史各六人。
而值得一提的是尚書台名義上雖是少府下設機構,尚書令秩千石,尚書令的副手、兩名尚書令史只是六百石;同樣六曹尚書也只是六百石。但卻是實實在在的大權在握,內輔天子,外掌朝政,凡有重事皆是尚書令召集六部尚書相商,繼而制定國策,隱隱約約已經架空了三公九卿,典型的東漢特色以卑臨尊。
當然,能夠任尚書令和六曹尚書也並不是默默無聞的小魚小蝦,六曹尚書皆是海內名士或者宗室重臣,非大佬不能兼任,一般都會由天子加侍中銜。至於尚書令更是由權臣、列候、三公兼令,所謂錄尚書事、領尚書事、平尚書事也。
其實光武帝設立的尚書台跟明朝內閣、清朝軍機處頗為相向,都是天子加強皇權,製約重臣的一種手段,權責之重毋庸置疑。
這個從尚書台的位置就可以看出,恰好位於天子所居的北宮與重臣辦公的南宮之間,所以又稱為中台或者台閣。
拋開大朝會之時,平日裡,北宮的皇帝、南宮的尚書台,以及由黃門充任,負責勾連內外的、傳達旨意的黃門系統,一起構成了諾大帝國的中樞執政根基,堪稱漢室核心。
當然作為漢室最核心的權力集中之地,馬鈞一個十三歲童子自然是進不去的,所以老老實實的報上了來歷姓名,讓屬吏進入通知皇甫嵩出來一會。
“小子拜見皇甫公,”倒也未去別處,就在和尚書台隔著銅駝街的一家酒肆裡,皇甫嵩坐在榻上,馬鈞幾人躬身而拜。
“不用多禮了,起來吧!這幾位少年郎就是助你除賊的少年英傑嗎?”皇甫嵩雖然身形高大,面容堅毅,但氣質卻是中透露著絲絲文雅之氣,不像是一位出身邊郡將門之人,倒更像是一位士人墨客。
“隴西鞠義,鞠公威拜見皇甫公。”鞠義聽見皇甫嵩詢問幾人,率先避席再次拜道。
“馬騰字壽成,見過皇甫公。扶風劇仲,劇公直,扶風史興,史公毅,拜見皇甫公。”緊接著便是馬騰幾人依次躬身拜道。
見幾人或雄壯魁梧,
或成熟穩重,或弘毅貞勇皇甫嵩頜須一笑,身體向前虛扶幾人說道:“好好,都是威武男兒,日後當為大丈夫,橫行天下。” 話說,安定皇甫氏雖處涼州邊郡,但也是世為名門,更是涼州人望所在,家中也有經學傳世,若非處於涼州邊鄙世為將門,那論起經學造詣未必會差了泰山王氏、太原郭氏這類經學世家。即便如此其父皇甫節也是出任雁門太守、其叔皇甫規官至度遼將軍,而皇甫規這邊病重卸官歸鄉,朝廷那邊就征召皇甫嵩出任尚書台侍郎,不得不說皇甫氏名聲所在。
“阿鈞,你在京兆所為之事,我在尚書台也有所聽聞。”皇甫嵩跟幾人打過招呼,又令奉茶湯之人退去,這才跟馬鈞說話。
“都是些許小事,不想竟然也能傳入尚書台。”馬鈞見皇甫嵩意猶未盡,似有所指,便恭恭敬敬的說道。
“怎麽會是小事,前幾日楊文先便在台中建議尚書令曹公以免於童子試,直接征拜為童子郎作為你此番除去京兆賊寇的獎賞。”皇甫嵩飲了一口熱湯,看著迷惑不解的眾人又接著說道:“你幾人不知曉也正常,畢竟此事也就是台中幾人議論了下,並未傳出去,便是翁叔也不曾知曉。”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從馬日磾到袁隗都叮囑馬鈞好好進學,並未提及面試之事。
“世叔,既然沒有傳出來,想必是此建議並未獲得眾人同意,而是當堂便被眾人做罷了吧!”
“倒也不是,其實尚書令曹公本有意動,吏部曹尚書張公更是讚同此時。不過中途由於我和稚長以微末小功,殊難相匹,這才作罷。”皇甫嵩不鹹不淡的說道,似乎並未有什麽所指,鞠義、劇仲二人一臉不解之色,倒是馬騰和史興低頭似有所悟。
楊文先便是楊彪,此時和皇甫嵩一般同為尚書台侍郎,吏部曹尚書張公是指張濟,此張濟非彼張濟,乃是天子三師之一,大司農兼令吏部曹的張濟,標標準準的朝中大佬之一。
至於皇甫嵩稚長口中的稚長則是指出身涼州漢陽郡趙氏的趙融,漢陽郡和扶風郡本是鄰郡,漢陽趙氏也是一郡右姓,所以趙融七八年前剛剛加冠之時便在馬融門下就學過一段時日,勉勉強強算是半個弟子,去年剛剛以“勇猛知兵事”征召進朝中,去年剛剛被拜為尚書郎。
“馬鈞拜謝世叔愛護。”馬鈞聞言,一瞬間便想明了此事關節,出席向皇甫嵩拜謝。
“不必如此,此事也說不上孰優孰劣,只是我與稚長都希望你走一遭童子試,這才拒絕了楊文先的好意。”
聽到皇甫嵩如此所言,即便是劇仲也明白了二人所談的關竅,馬鈞點點頭說道:“此事阿鈞心裡省的。”
話說楊彪舉薦馬鈞免試童子郎未必是真心為馬鈞著想,皇甫嵩與趙融替拒絕馬鈞此事也未必不是真心愛護馬鈞。
畢竟,既然皇甫嵩舉薦了馬鈞,朝廷又同意征召,借用袁術的一句話就是:以馬氏門第,馬鈞名聲,這童子郎對於馬鈞來說乃是囊中之物。免不免試,其實真的無所謂。更何況即便是考的再差,不是還有人家盧師伯在當主考官嗎?不看僧面看佛面,就衝馬融的面子也不會讓馬鈞太過難看
而免試,好處自然不用說了,壞處也不是沒有。畢竟此時變相的世卿世祿,也就是‘任子’製還是存在的,但主要是針對外戚、權宦或者立有巨功之人,例如王甫的兒子,還有日後董卓的兒孫。若是後者還好,很遺憾的是馬鈞並未有立下殊功的長輩。
更令人難以接受,此時黨人放逐,很多士人都被禁錮,馬鈞自詡為正統士人,這類閹宦送的‘免考’還是離得越遠越好。
當然,此事你馬鈞還真說不得人家楊彪一點不好,畢竟這是人家“誠心誠意”的舉薦。真要是免試成了童子郎,即使心裡在別扭,說不得馬鈞還真要捏著鼻子,登門感謝楊彪的舉薦。
到了此時,馬鈞不得不感慨一句,生在高門士族的好處了,就比如說此事,根本不用馬鈞、馬日磾親自上表推辭,人家皇甫嵩、趙融直接就替你辦了,而且還把事情壓縮在了最小可控范圍之內。當然,官官相護,今日你掩護我,明日我掩護你,你舉薦我,我舉薦你嘛!
雖然不懂得楊氏為什麽給自己下眼藥,但馬鈞也不是寬宏大量之人,現在還剛不過楊氏,但來日方長,有的是時日有來有回。
“嗯,你曉得便好。”接下來,皇甫嵩便和馬鈞討論了一些朝中大事,例如誰誰怎麽登上了三公, 鮮卑又怎麽扣邊,那位名士又遭了罷黜,當然,多是皇甫嵩說,馬鈞幾人傾聽。
不得不說,皇甫嵩相較於此時秩比兩千石光祿勳屬官的馬日磾,還有秩中兩千石的九卿大鴻臚袁隗,對馬鈞指點的更加清晰明白,二人也更加談得來。
原因也很簡單,馬日磾身居顯官並不是以政事才乾,而是以經學家世,而且官位雖高卻並不重。自然不及皇甫嵩身處要害位置,消息來的靈通,看問題來的透徹,再加上皇甫嵩本身就是將門世家,對於向往“武學”的馬鈞更加意氣相投。
至於袁隗則是不同,再怎麽說也是九卿,而且還有個同為九卿的兄長,對於朝中得失看的比起皇甫嵩還要透徹,朝爭也更加拿手,但未必肯於馬鈞分說。畢竟,有這閑功夫,袁隗還不如管教管教袁術,指點指點袁紹來的實在。
二人一個願教,一個願學,幾人就臨窗侃侃而談談,倒是不覺時間流逝的快。直至,尚書台屬吏前來催促皇甫嵩,馬鈞幾人這才拜別。
臨走之時,皇甫嵩更是囑咐良多,倒是讓馬鈞覺得皇甫嵩這以後要時常來走動走動,畢竟是以後用的上的大靠山,最重要的是這位靠山對自己還是頗為看重。
“太祖舉童子郎,時閹宦當朝,士人遭錮,時尚書令曹節、中常侍王甫,隔絕內外,操弄國權,濁亂海內。曹節初見太祖,甚為壯之,欲免試征為童子郎。太祖以節苟恣凶德,乃曰:大丈夫當以經學顯,以功勳立,以牧民良乾居廟堂,何屈身事閹宦耶?終拒之。”――《典略》趙.繁欽